



我與王松奇教授是亦師亦友的關系,已經相識了二十七年,而且彼此性情、興趣很神似,如自信、樂觀、執著、恭讓,廣涉博覽、逸情雅趣。但郁悶的是,我在許多方面都差他一截,如學歷、經濟金融學造詣、國學、籃球、書法、棋類等等,甚至年齡也小他七歲。作為北方人,我一米八零,應算是標準身材的男子漢了,而他卻是一米八二。尤其是圍棋,他原本的水平就高于我,雖然我后來居上,但十幾年來也一直出入于勝負之間。可是最近一段時期,他又讓我闡發了自愧弗如的感覺。
孔子說:“友直、友諒、友多聞。”我想,任何人都希望尋找一位良師益友能夠伴隨成長。我與王松奇相識是從學生時代開始的。那時,我們就篤信:建立人際關系不應只定位在升官發達上,而更應該放眼在做人、做事上,成就于生活的品質中。
作為已經“知天命”的人了,我倆都在追求快意人生,而且對圍棋更是情深一往,“窮于有數,追于無形”,已到極致。家里、辦公室、汽車后備箱都備有圍棋,真可謂“雖不善書,筆硯不可不精,雖不工奕,楸枰不可不備”。只要一見上面,既像心靈上久違重逢的“情人”,相擁而談;更像江湖找尋多年的“仇人”,刀劍死磕。馳神運思,凝情集一。什么吃飯、睡覺、會友甚至會議,全先放在一邊兒,真乃“手提智慧劍,身披忍辱甲,奕到得意處,忘記一切時”。《晉書#8226;阮籍傳》曾有記載,“(籍)性至孝,母終,正與人圍棋,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我與王松奇雖然難復魏晉風骨,但執著于棋道上的至快至樂卻也稱得上癡迷了。
記得我倆下圍棋時間最長的一次是在北京。早上九點,我們各買上三個麥當勞的“巨無霸”,在中國人民大學他的教工宿舍中“開殺”起來,一直下到轉天早上九點。最“精彩”的是有一盤棋,雙方各有七八十子的巨龍絞殺在一起,在只差兩三口氣時,他竟然投懷送抱地自滅一氣,讓我一把提了“大半個中國”。這時他才猛然覺醒,想悔棋,嘿嘿,沒門兒!
有一次晚上,我在天津,他在北京,以電話相約在新浪網上下棋。當時我是一段,他降為四級(按規則我讓他四子)。我們相互嘲笑調侃后,廝殺起來。出乎意料,我竟然在初盤殺死了他一塊兒棋,提前大獲全勝。他急切約我“再來一盤”,我拒絕;他反復,我又拒絕,直至我很賴皮地關閉電腦,偷著樂呵。后來,他見我氣恨地說,“那天一夜都沒睡著”。
2000年,王松奇在天津第一中心醫院成功地完成了肝移植手術。在長達半年多的住院期間,我時常到特護室探望,什么都聊,就是不聊圍棋,怕一下子勾起他的“蛔蟲”。可是有一天傍晚,他在姐姐和愛人的陪護下,突然“降臨”我家,鼻子里還插著膠管兒,命令我“下一盤”。我趕緊拿出圍棋,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認真地“復課鬧革命”。他贏了,歡喜而輕蔑地說,“我病了這么長時間,棋力還沒減,真是天才呀!(不是后來的‘太有才了’)”那一次,我讓了他。
棋,作為“琴棋書畫”四大雅事之一。古代文人墨客或精通或涉獵,大都視之為修身養性,陶冶情操之道。圍棋已經遠遠超出了它的娛樂功能。它是智慧的延伸而不僅僅是智力的角逐。它是一種亦得亦失、有無相生的生活智慧,一種對宇宙大旨深意的交流,一種對人性和人生的真情妙悟。“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九億八萬種迷魂陣。”不同的人可以從棋中讀出不同的東西:才子從中看到的是風流倜儻;險詐者從中看到的是腹劍心兵;曠達者從中看到的是逸情雅趣。至于文學家卻能夠從中看人;哲學家能夠從中看到世界的本源;禮佛者從中看到了禪;參道者看到的則是道。
“從來十九道,迷悟幾多人”。奕之高低,最重心悟。我與王松奇雖然在性情中都是有彈性又豁達之雅士,但卻很在乎彼此間的輸贏。最近一段時間手談,我又感到有些“較不上勁”了,甚至只到中盤就“下不過他”了,勝率幾乎為零。我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是“長棋”了。礙于面子,沒有問他原由,還“欺騙”自己:是由于工作忙了些,棋力下降了,才顯出他略高了吧。直到有一天,他向我坦露,“我經常在電視里看《天元圍棋》節目,一下子都明白了,大悟其道呀!”
在中國傳統文化領域中,道是宇宙根本規律的終極存在,是自然而然的,無處不在的,變動不居的。道的最高境界,化有為無,化無為有,九九歸一。平常我們有時總習慣講“知道了”,其實并不一定真的“知道”。佛說:“無殊勝之機緣,是無從悟上等覺的。”《中庸》有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難言也,但“道不遠人”。圍棋雖小道,卻能反映出宇宙之大氣象,人生之大道理。黑白子的應機順通,陰陽交抱,似也在昭示著混沌初開之意境。所以,知道者必達于理。“道”者,理也。知圍棋之道很難,以圍棋品味方圓人生,洞徹成仙,難上加難。可王松奇此時敢說“大悟其道!”,起碼進入了禪學“得悟”瞬間光芒時,觸類旁通、豁然大朗的境界了吧。
北宋蘇東坡是古今“不可無一,難能有二”之天才中的全才,但他說自己有三不如:“飲酒、下棋、唱曲兒”,所以他有詩云:“勝固欣然敗亦喜”,估計他的圍棋水平在王松奇和我之下。但是,正如范曾先生評價的好:“蘇東坡一生橫豎學不會下棋,肯定的說,那是由于他以為棋是小道,不足使他迷戀而花去那么多的時間。”現代社會中,人們煩生畏死,物欲橫流,早已沒有了坡仙“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的浪漫寄托和“左牽黃,右擎蒼”的世俗情懷,整天行走在精神的沙漠中變成了“窮忙族”,就連生活中儀靜體閑的影子都沒有了,更不用說心靈上神與物游的浩嘆了。
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宋代禪宗大師青原行思提出參禪三重境界: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禪有初悟,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禪中徹悟,看山仍然是山,看水仍然是水。人生有“五憂”:憂取舍、憂禍福、憂進退、憂勝敗、憂得喪。棋道有“五得”:得好友、得人和、得教訓、得心悟、得天壽。人本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世,無須精心去處世。意淫天地之大美,彰顯生命之原色,這才是真正的做人與處世。只有悟了人生大道,心量大了,眼界始大,自然就能暗合中國古典哲學的“氣”與“道”,“無”與“有”。當一個人從單純的勝負得失中超越出來以后,他隨之便進入了一個自由的境界。
王安石在《游褒禪山記》中,通過爬山,得出“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的境界。圍棋如此,人生更是如此。即使圍棋能夠下到“貫而通,精而審”的地步,也還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是,做人處世要“承其志,宏其學”,“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南北朝時期,圍棋就被定為九品,分別為入神、坐照、具體、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如果將人生比作一盤棋的話,我相信,雖然王松奇的棋力還遠不到“入神”、“坐照”的最高境界,但是他在為人處世上,應該已在方圓之間悟得了動靜之美,舍得之味。作為品德靠譜、相互在乎的人,我也在與王松奇的“糾纏”中,收獲了一點兒“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俗智和禪機。
一代宗師吳清源認為:“二十一世紀的棋將是六合之棋,即天地東南西北之調和。棋的最高境界不是沖突,而是和諧。”和諧包含著秩序、勻稱、各因素之間的協調。圍棋也面臨著地與勢、先與后、攻與守、得與失、棄與取、局部與整體的種種矛盾,他需要解決的就是如何達到各種矛盾間的均衡、調和。動中之靜,對立中的統一,這是棋藝的境界,也是藝術的境界。體現圍棋勝負之道以外的文化意味。
文師蘇太守,書法王右軍。儒雅人生,靜水深流。人生也如對弈,不必計較結果,更要珍惜過程。享受當下,追求暢快適意。面對失望和困境,快樂是最好的解藥,或手談,或唱曲兒,或自嘲,或放空,釋放工作與生活中的無常和壓力。因為明心見性的人,開心釋懷的人,才是最富裕、最自由的人。人生就是在編故事。雖然,棋不過僅僅是勝負之小道,但是在某些方面讓我們彼此不“計較”,真的做不到!
(作者系天津農村合作銀行副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