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國利率市場化進程自1996年啟幕至今已經歷13個年頭,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展,外幣貸款和大額存款利率已經完全實現市場化,人民幣利率也已實現“存款利率管上限、貸款利率管下限”的階段性目標。下一步的改革目標將直接指向占商業銀行業務總量95%左右的人民幣存貸款業務,這是我國利率市場化改革進程的最后堡壘,對商業銀行的經營管理模式和盈利能力將產生深遠影響,事關商業銀行的生死存亡。下階段如何創造條件、把握時機,進一步推進利率市場化改革已成為市場關注的熱點。
前期改革的經驗與教訓
整體而言,經過十余年的漸進式改革,我國利率市場化改革已取得了階段性成功,不僅為進一步深化改革積累了經驗,而且還對優化資金資源配置,提高全社會的資金使用效率,促進金融體系改善服務質量起到了強有力的推動作用。目前,我國利率市場化已接近最后攻堅階段,僅剩人民幣存款利率上限和貸款利率下限這一最后堡壘。2008年12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當前金融促進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指出要“發揮市場在利率決定中的作用,提高經濟自我調節能力。增強貸款利率下浮彈性,改進貼現利率形成機制,完善中央銀行利率體系”。這一意見的提出,明示了我國下一步推進利率市場化改革的基本路徑。事實上,2008年10月,央行已經在按揭貸款利率下浮幅度方面進行了試水,下浮幅度由之前的15%擴大到了30%。
與此同時,前期改革中也有一定的教訓值得引起關注。
一是在外幣存貸款利率方面。2000年外幣利率市場化改革以來,由于國內商業銀行普遍未建立有效的外幣利率定價機制,產品同質化競爭導致外幣存款利率迅速上升,貸款利率急劇下降,存貸利差大幅縮窄。如考慮壞賬準備和費用分攤因素,外幣業務已連續多年呈現全行業系統性虧損。
二是在協議存款利率方面。自1999年人民銀行試點開辦保險公司協議存款業務以來,因缺乏有效的利率定價機制,協議存款利率水平始終處于商業銀行的資金盈虧平衡點之上,與資金運用收益形成倒掛,對商業銀行的經營效益造成了負面影響。由于歷史原因,我國商業銀行存在強烈的規模沖動和速度情結,銀行內部考核也普遍存在“按存款規模排座次”的現象,盡管協議存款屬于虧損業務,但作為“面子工程”,不少商業銀行仍熱衷追逐,協議存款總額連年增長,對銀行的利潤造成不小侵蝕。
三是在按揭貸款利率方面。2008年10月央行宣布按揭貸款利率下浮幅度從15%擴大到30%。就央行初衷而言,推出此政策一方面是作為穩定房地產市場的一項重要措施,另一方面更是為進一步推進利率市場化而進行小范圍的試水,要求商業銀行根據客戶風險狀況進行理性定價,以提高風險定價能力。然而,事與愿違,由于我國商業銀行金融產品同質化現象嚴重,競爭手段單一,并且缺乏強有力的同業自律組織,導致部分銀行無序競爭,競相壓價,在央行政策公布不久,一些銀行立即宣布一律不加區分地按照“一浮到底”執行,以此爭奪客戶資源,其他銀行觀望一段時間后,只能無奈地跟進。如考慮資金成本、費用、稅收以及撥備等因素,當前看該項業務實際已形成虧損。
盡管如此,放開外幣存貸款利率和協議存款利率、擴大按揭貸款利率下浮幅度,都是我國利率市場化改革的必經歷程,不僅能有效測試我國商業銀行現有的利率風險管理能力,而且對促進商業銀行加快利率定價機制建設、增強適應能力具有積極意義,是推進利率市場化進程的有益探索。上述業務畢竟只占商業銀行整體存貸款業務的5%左右,其改革嘗試并未對商業銀行的整體經營造成根本性影響。
下一步對人民幣普通存貸款業務利率的改革將真正觸及商業銀行的主流業務,改革成敗將對各商業銀行的經營產生重大影響,而改革的基礎條件是否成熟、時機選擇是否恰當將直接關系到改革的成敗,這是對管理當局智慧的考驗,需加倍審慎。如條件未成熟就急于推進,很可能導致人民幣業務也陷入全行業虧損狀態,這將對商業銀行造成傷筋動骨的沖擊,進而對國家金融體系的穩定和金融安全構成威脅。
利率市場化的基礎條件與我國管理現狀
利率市場化改革是一個漸進的推進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從國外經驗看,任何國家的利率市場化改革都必須具備一定的基礎條件,包括市場主體、市場規則、市場基準、市場監管等,否則改革代價將會倍增。
市場主體必須具有較好的理性經營意識。只有當各市場主體具有責、權、利、險相互制約的經營機制和較強的自律能力,市場主體才可能對利率變動具有相當的靈敏性,利率高低才能成為影響市場主體經營取向的重要因素。就我國目前情況而言,商業銀行普遍存在治理結構不夠完善、成本約束機制不夠健全、經營自律性不強的問題,惡性價格競爭現象時有發生。這一點從2008年10月按揭貸款利率試水情況可見一斑。
要培育完善的金融市場體系。市場化利率必須反映市場資金供求關系、反映資金風險和時間價值,客觀上要求建立完善的金融市場體系,具有豐富的能夠滿足市場主體需求的金融產品。目前,我國存貸款市場、貨幣市場、資本市場、金融衍生品市場之間相對割裂,各市場發展尚不成熟,市場主體同質化、缺乏多元性,尚未形成充分競爭的市場。同時,市場容量偏小,產品種類匱乏,未形成需求供給多元化的局面,市場主體普遍缺乏利率風險管理工具,很大程度制約了利率市場化步伐的推進。
金融市場應具備能夠反映貨幣供求關系并能由央行調控的基準利率體系。市場基準利率在一國利率體系中能夠真正反映資金成本和供求狀況,其變動必然引起其他利率相應變動,它是貨幣政策傳導和調控的基礎,是金融產品定價的參照系,推進利率市場化就必須建立具有較強公信力的市場基準利率體系。近年來,央行大力推動shibor建設,致力于將其培育成我國的市場基準利率,已經取得了重大突破。但是,就目前情況看,shibor仍存在一定的缺陷,不僅與其掛鉤產品的交易量較小、活躍程度不高,市場公信力有待提高,而且目前shibor的應用范圍僅限于銀行間市場,非銀行類機構、普通企業等市場主體在日常產品報價方面極少參考shibor,市場認知度仍顯不足,應用范圍有待進一步擴大。
要有穩定的宏觀經濟基礎。經驗證明,穩定的宏觀經濟環境是降低金融脆弱性的重要條件,只有在宏觀經濟穩定、貨幣資金供求基本均衡的環境下,才能保證實際利率水平不會因市場化改革而劇烈波動。否則,在宏觀經濟欠穩定的情況下冒然加大利率市場化改革力度,很可能導致利率大幅波動,進而加劇金融的脆弱性甚至引發經濟衰退。當前正值全球金融危機的特殊時期,我國經濟總體形勢已企穩向好,但基礎還不牢固,為“保增長”,國家大量增加貨幣投放,M2增幅達到28%的高位,商業銀行資金運用壓力巨大,信貸市場嚴重供大于求。同時,當前的金融脫媒趨勢也進一步加大了銀行資金運用的難度。此時,若加快利率市場化步伐,進一步擴大普通貸款的下浮幅度,必將導致商業銀行貸款收益因惡性競爭而迅速下滑,整體盈利能力急劇降低,甚至可能形成全行業性虧損,造成金融動蕩。
必須具備嚴格高效的金融監管體系。利率市場化的推進意味著央行對利率直接管制的進一步放松,這對市場主體的經營行為提出了更高要求,要使市場主體能夠理性、有序地參與市場競爭,除市場主體加強自律外,金融監管的作用必不可少。只有建立了嚴格高效的金融監管體系,才能有效避免“劣幣驅逐良幣”現象的發生,防止個別主體非理性的經營行為擾亂市場。長期以來,我國監管部門以合規性監管為主,風險性監管經驗相對缺乏,尤其對市場主體的利率風險監管較為薄弱。利率市場化將使金融機構的利率風險大大增加,市場競爭更趨激烈,這將對監管機構的監管能力提出嚴峻挑戰。
商業銀行須建立完善的利率定價機制和科學的業績考核體系。利率市場化的實施,一方面賦予了商業銀行較多的定價自主權,另一方面也對商業銀行的定價能力提出了挑戰,需要商業銀行內部建立完善的利率定價機制,并輔之以科學的業績評價體系加以引導。目前我國商業銀行在這方面仍顯不足,一是銀行定價支持系統的數據積累不足,難以對風險成本和費用分攤等進行科學量化,定價模型尚無法針對不同產品、客戶進行差異化定價;二是多數銀行的績效考評機制與利率市場化改革不相適應,規模類指標的權重普遍較大,極易誘使分支機構偏重追求規模增長而忽視理性定價,從而引發市場的無序競爭。
商業銀行應有多樣化的收入來源。從國際經驗看,利率市場化的推進必將導致銀行存貸利差大幅縮窄,直接影響商業銀行的利差收入水平,進而影響其盈利能力、抗風險能力和生存空間。這就要求商業銀行應具備多樣化的收入來源,降低對利差收入的依賴,增強對利率市場化所帶來風險的抵御能力。從目前我國商業銀行的收入結構看,中間業務收入平均占比不到20%,利潤主要依賴于存貸利差,并且這一問題很難在短期內得到根本性改變。
進一步推進利率市場化的策略與時機選擇
我國利率市場化應繼續堅持穩步推進的漸進式改革方式,要合理把握進一步推進的力度和時機,積極創造條件,為深化利率市場化改革做好準備。
首先,在市場主體的公司治理方面,要積極推動市場主體的公司治理結構建設,使廣大主體真正成為自負盈虧、自擔風險的市場參與者,促使其建立完善的成本約束機制,增強對資金供求和利率變動的敏感性,從而引導各市場主體實現理性經營,避免惡性競爭。
其次,在金融市場和基準利率建設方面,要進一步加強金融體系建設,完善各市場間的貫通渠道,積極擴大市場容量,增加市場參與主體,豐富市場產品,為商業銀行規避利率風險提供足夠的管理工具。同時,還應進一步提高各類產品的市場活躍程度,繼續推進shibor建設,加強shibor的普及應用和推廣力度,提高shibor的市場公信力和可參考性,形成合理有效的市場收益率曲線,使其真正成為被廣大市場主體所認可的市場基準利率。此外,監管部門應進一步規范商業銀行各項服務的收費標準,為商業銀行增加中間業務收入、優化收入結構提供市場基礎。
第三,在完善利率定價機制方面,應結合市場準入管理,積極引導商業銀行建立健全利率定價機制,按照風險與收益對稱的原則完善利率定價的各項規章制度,遵循貸款利率必須覆蓋資金成本、管理成本、風險溢價和資本回報要求等要素的定價準則,全面梳理并健全資產風險定價、負債成本定價、管理成本定價、內部資金轉移定價等各方面的定價制度,以及與之相關的績效考評制度。同時,還要積極推進商業銀行風險量化系統、成本分攤系統和利率定價模型建設,全面提升利率定價能力和利率風險管理水平。
第四,在強化金融監管和同業自律方面,要進一步完善監管控制體系,提高監管技術,促進商業銀行提升內控水平和自律能力。一是要進一步建立健全各種相關的監管法律法規,盡快轉變監管重點,從傳統的合規性監管轉向風險性監管,尤其要強化對商業銀行利率風險的監管;二是要積極推動建立強有力的同業公會組織,規范市場競爭秩序,促進商業銀行理性經營,自律發展。
第五,在時機選擇方面,為防止供求矛盾和過度競爭引致利率波動帶來的各類風險,改革的時機選擇至關重要。其最佳時機應是宏觀經濟較為穩定、市場資金供需基本平衡的時期,切忌為追求改革速度、單純放松管制而沖動冒進。其中,進一步放松貸款利率管制(如擴大貸款利率下浮幅度),應在宏觀經濟穩定的基礎上,選擇信貸資金面求略大于供的時期,以防止惡性競爭引致貸款利率急劇下降或“一浮到底”,避免對商業銀行形成過度沖擊,維護金融穩定。
利率市場化是我國金融產業走向市場的重要標志,是大勢所趨,不可逆轉。但在此進程中,許多矛盾和扭曲正在影響著改革的質量和下一步抉擇。事實表明,目前我國全面放松人民幣存貸款利率管制的條件尚不成熟,這不僅關系到商業銀行的生死存亡,更事關國家經濟金融的穩定。資金,是國家經濟運行的血液,不同于一般商品,利率作為資金的價格,對整體經濟的影響舉足輕重,牽一發而動全身,把握不當,改革可能功虧一簣。對于利率市場化改革我們既不能消極等待,更不能盲目冒進,而要積極創造條件,把握時機,穩步推進。
(作者系中信銀行行長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