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球金融危機下中國銀行業現狀分析
出口泡沫破滅沖擊實體經濟,銀行呆壞賬難以避免
出口一直是中國經濟增長的最重要引擎之一,2001~2007年間,中國GDP中出口份額從20%躍至36%,幾乎漲了一倍,美國長期是中國最大的出口目的地,占全球GDP的比重已達18.2%的美國消費增速被突然拉低后,中國的出口主導增長模式也陷入困境。隨著美國經濟泡沫破滅,消費者去杠桿,中國產品的國際買方市場環境劇變,出口遭受嚴重下滑。出口泡沫破滅沖擊實體經濟,傳導至企業、大宗商品、就業等微觀環節。
與金融機構可以靠政府印鈔“撇賬”來調整不同,美歐消費者去杠桿是經濟行為的調整,老百姓只能靠自己舔傷口。在失業率高企的情況下,只有節衣縮食被動儲蓄,美國居民家庭儲蓄率回升很快,2007年是-1.7%,2008年底上升至3.6%,現在是6.9%,不久將重新回到1996年以前的10%水平,并保持這個儲蓄率2~3年,只有這樣家庭負債率才能有效降下來。與之對應的中國出口貿易至少要萎縮到2006年的水平,距2008年高峰應有30%的幅度。也就是說,今后5年內,中國的出口都難以回到2008年的峰值了。相應地,隨著出口萎縮,中國銀行業將直面國內巨大的產能過剩的清洗,呆壞賬率增加恐難以幸免。
超寬松的貨幣政策,銀行信貸出現井噴
面對國際金融危機加劇和國內經濟增長下行壓力加大的形勢,中國政府實施了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先后推出了總額4萬億元人民幣的經濟刺激計劃,出臺了促進經濟增長的十項措施,制訂和實施了重點產業振興計劃。為順應國家宏觀調控政策,各銀行及時調整策略,取消信貸規模管理,及時跟進國家拉動內需的重點建設項目。
根據央行統計數據,2009年上半年,我國銀行信貸呈現快速增長的趨勢,由圖1可以看出,2009年四月末,累計新增貸款已經完成了全年5萬億元的新增貸款額度計劃;六月份的新增貸款再次飆升至天量的1.53萬億元,上半年貸款增量總計為7.3萬億元。
從增量結構上看,通過對1~6月份貸款增量結構的分析,至少可以發現三個方面的變化:
一是票據融資占比在年初急速上升。由圖2可以看出,2009年1月份,票據融資達到6239億元,接近去年全年6461億元的水平,占全部新增貸款近四成,遠遠超過2008年全年票據融資在新增貸款中近30%的比重。由于票據融資利率明顯低于同期流動資金貸款利率,融資成本低,加之操作方式簡便快捷,因而票據融資很受企業青睞。在年初不少企業竭力壓縮存貨的現實背景下,票據融資的市場需求更是顯著擴大。而對于銀行來說,票據融資盡管收益率低,但安全性強,風險可控;在優質貸款客戶數量有限的情況下,為提高資金運用效率,票據融資也是銀行資產業務的有利選擇。然而,票據融資期限相對較短,資金難以進入實體經濟。
二是三月份后中長期貸款大幅上升。以2009年5月份為例(圖3),新增貸款構成中,中長期貸款占了一半以上,為51%。從信貸投向來看,各大銀行的新增貸款主要投向了基礎設施建設(“鐵公基”)、民生工程、政府背景企業和項目,貸款期限向中長期貸款和政府支持的項目集中跡象明顯。政府投資項目大都是中長期基礎設施建設項目,期限較長,有的甚至長達10年以上,項目投資需要資金的持續投入。如果各地方借擴大內需之名,急于上項目和盲目鋪攤子,沒有做好項目的規劃和資金的安排,“兩高一資”項目就會死灰復燃,而且影響持久。如果信貸增長無法帶動社會公眾的消費需求增長,那么通過政府投資來拉動經濟增長是難以持久的。而且,這樣的信貸結構會對實體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產生顯著的擠出效應。
三是貨幣缺口高企,資產價格飚升。廣義貨幣M2供應量的增速已經連續三個月位于25%之上,6月份M2攀升至28.79%,若全年新增信貸控制在10萬億元,廣義貨幣增速全年應在30%以上。
假設以全年新增銀行貸款10萬億元計算,估計投入基建項目的貸款總計將達4萬億元,剩下的豈能全部被疲弱的實業吸收?(2007年中國企業景氣最好光景時期全年新增貸款也才3.6萬億元)很明顯,相當部分涌進了股市和樓市。上證A股綜合指數在過去8個月里漲幅接近一倍,1500只股票股價翻倍。國家統計局公布的全國平均住宅銷售價格在1~5月也上升了22%,上海、北京、深圳、杭州等地房價卻創了歷史新高。
國有企業在此輪投資中占了絕對主導地位,巨額的經濟刺激計劃難以惠及中小企業,中小企業的生存更加困難
金融危機下,中小企業的生存十分困難。一是出口市場縮小,訂單下降,開工不足。二是成本上升,利潤減少,虧損增加,生產經營出現困難。三是融資特別困難,在危機時經濟處于下行周期,銀行提高貸款審慎程度,政府實行經濟擴張政策時,資金主要流向了大項目和大企業,中小企業貸款難的問題反而比以往更為突出。粗略估計,今年一季度累計新增的五萬億元貸款中,中小企業貸款的增加額度約占5%,即使按照最樂觀的估計,也不會超過10%。
國有企業在此輪投資中占了絕對主導地位(圖6)。雖然指導政策提出了要提高對中小企業貸款比重,但是實際情況是2009年前5個月銀行新增貸款的猛增對中小企業影響不大。一方面是訂單減少,一方面是資金饑渴,中小企業的發展面臨嚴重的危機。中國社科院中小企業研究中心的一項研究表明,有40%的中小企業已經在此次金融危機中倒閉,40%的企業目前正在生死線上徘徊,只有20%的企業沒有受到此次金融危機的影響。廣東、浙江、上海等沿海地區的中小企業受沖擊尤為明顯。
中小企業是一個多年來由于體制原因一直受金融機構歧視與冷落的群體。近十年來,中小企業這個創造60%以上GDP、吸收80%以上就業的群落,其生存環境在不斷惡化。盡管在過去30年的改革中,我們從一開始就強調要實行“政企分開”、“簡政放權”、“松綁讓利”、“轉變政府職能”等等,但是一個明顯的事實是,政府支配資源的能力并沒有減弱,近年來似乎有愈來愈強之勢。政府通過各種方式控制土地、礦產等要素的價格,并控制著稅收、收費、準入等對經濟和金融活動有著絕對影響力的多種要素。掌握著這樣一些被銀行視為最值得信賴的抵押物,事實上政府就掌握了對金融資源的配置權。在這樣的體制下,金融必然要與權力相結合,金融資源必然要服從于行政權力的配置。中小企業天然就缺少抵押物,銀行又怎會愿意為遠離行政權力庇護的中小企業放款呢?何況政府的救市計劃和行業振興計劃往往是針對大的國有背景的企業或創造新的政府背景的項目,這本身說明大的有政府背景的企業或項目抗系統性風險的能力因為政府的保護而信用增級了。
從銀行角度而言,作為以利潤最大化為目標的經濟主體,盡管對中小企業收取的貸款利率比大企業要高,但是在員工、網點、操作等方面的分攤成本也要高得多,往往得不償失,加之銀行貸款期限與中小企業生產周期無法匹配、對中小企業貸款的風險難以控制等因素的存在,這些都不能不使銀行“嫌貧愛富”,極力壓縮對中小企業的貸款規模。從企業自身角度而言,中小企業的確普遍存在公司治理結構不完善、資本實力不足、抗風險能力偏弱、財務制度不規范、信息透明度不高等問題,銀行給中小企業貸款意味著額外風險的增加。在此利益沖突下,盡管各級政府出臺相關政策對中小企業貸款進行扶持,但收效甚微。貸款手續繁雜、抵押和擔保條件苛刻以及貸款成本太高,成了中小企業貸款難的三大“門檻”。
中國銀行業在危機下面臨的挑戰
2009年初以來,銀行信貸大幅激增,其帶來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一方面作為積極的財政政策的配合手段,在經濟衰退的背景下,有利于“保八”目標的實現;另一方面,信貸的過度膨脹也給銀行帶來一些潛在的風險,例如過度的信貸擴張和貸款投向親政府化也有可能積累嚴重的系統性風險,增加產能過剩的壓力、不利于結構調整。此外,產能過剩可能會帶來企業擴張意愿下降,大量未進入實體經濟領域但又要尋找機會的社會資金,將轉戰進入股票和房地產市場,由此會造成房地產和股票等資產價格泡沫。
過度的信貸擴張和貸款投向親政府化使銀行資產蘊含呆壞賬風險
從本次投資增長的結構來看,國有企業投資大幅增加,相反,民營企業及有限責任公司的投資反而出現下滑,因此貸款集中度有可能大幅增加。政府主導型的經濟政策,政府刺激計劃,在短期內在應對危機上確實能夠取得一定成效;但政府投資主導的大規模經濟刺激計劃如果操作失當也可能蘊含著較大的系統性金融風險。來自政府部門的投資需求具有不可持續性,如果居民部門作為最終消費者其收入在總體經濟中的份額不斷下降,需求和供給最終將無法平衡。從這個角度看,當前的政府投資能不能帶動私人部門的投資、能不能切實轉化為居民的收入和消費,將成為政府經濟刺激計劃成敗的關鍵。
從不良資產與經濟周期之間的歷史波動軌跡來看,大部分不良貸款通常都是在經濟景氣度迅速上升時期投放出去的,一旦經濟出現了較大起伏,高速擴張的信貸必然會產生大量新的不良貸款。如果進一步分析內地銀行業歷次不良貸款大量形成的原因,就能夠得到一些啟示:
內地歷史上第一次不良貸款潮出現在1980年至1985年之間,由于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國有企業改革需要大量資金,而財政資金不足,出現了“銀行資金財政化”的現象;據統計,1979年至1982年間,國有企業增加的700多億元流動資金,其中超過70%是由銀行提供的,財政提供的僅在18%左右。由于國有企業的根本問題沒有解決,產品沒有市場競爭力,當市場由賣方市場轉向買方市場時,國有企業普遍出現困難,產生大量不良貸款。當時銀行總體不良貸款率大致在25%左右。
第二次不良貸款潮出現在1992年至1995年之間,1992年起,內地經濟迅速發展,1992年的GDP增長達到14.2%,同時銀行貸款也迅猛增長,從1992年的26323億元增加到1994年的40810億元,兩年增長超過50%。當時,國有企業運營效益極低,大量投資高風險和夕陽產業,大辦三產或者大量投資于房地產業。此后,國家實施了嚴厲的宏觀調控政策,在經濟轉冷后國有企業陷入困難,形成了大量的不良貸款。當時的銀行總體不良貸款率重新回升至25%~30%的水平。
最后一次不良貸款潮出現在90年代中后期,由于大量的國有企業陷入虧損,內地實施了國有企業破產兼并機制,地方政府在國有企業改制中往往有意拖欠銀行貸款,采用破產逃避銀行債務的方式,使銀行貸款再次惡化。由圖7可以看到,1999年開始的信貸控制政策使固定資產投資增速迅速回落。據估計,當時銀行的不良貸款率可能高達35%~40%。
通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實際上內地銀行業歷次不良貸款潮或多或少均與地方政府或國有企業有關。目前的國有企業與過去的國有企業不可同日而語,無論是盈利能力或是資本實力均有了顯著的提高,但2009年3月,上海國有企業的巨頭之一上海廣電集團深陷虧損泥潭,直接牽涉至少8家銀行的大額貸款安全的事件反映出,銀行在與國有企業合作時,仍然要客觀公正評估項目風險。
目前我國所實施的反周期政策在經濟衰退時能夠拉動經濟增長,一旦經濟復蘇,新一輪的宏觀調控就將再次擠壓過剩產能,并導致嚴重的銀行呆壞賬風險。20世紀90年代經濟下滑時期銀行信貸急劇擴張之后所引發銀行不良貸款率高企,可謂前車之鑒(圖7、圖8)。
此外,大規模的投資拉動可能導致地方政府對商業銀行的信貸干預問題越來越突出,而與之相聯系的道德風險將嚴重侵蝕商業銀行的貸款質量。相比較于2004~2006年間經濟高漲時期中央政府三令五申的宏觀調控政策,地方政府可能更加偏好于在當前經濟衰退的形勢下可以全面主導經濟振興的過程。我們不難發現,2008年11月9日國務院常務會議提出擴大內需的十項措施和4萬億元政府投資計劃,而在隨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里,各地政府就提出了總額將近20萬億元的地方投資計劃,可見各地行動之迅速。
統計數據表明,2008年1~2月,中央項目投資1070億元,同比增長40.3%;地方項目投資9206億元,增長25.1%,中央項目投資增速大大高于地方總投資增速。在整個第一季度中,中央政府投資仍然主導固定資產投資,數據顯示,一季度中央項目投資2107億元,同比增長30.4%;地方項目投資21455億元,增長28.5%。但是到4月份之后,這一形勢發生了轉變:1~4月中央項目投資3466億元,同比增長29.3%,地方項目投資33617億元,增長30.6%,地方項目投資增速超過中央項目;5月份的趨勢更加明顯,1~5月中央項目投資4734億元,同比增長28.0%;地方項目投資48786億元,增長33.4%(參見圖9)。
值得注意的是,在當前經濟衰退的背景下,中央出于刺激經濟的需要,對地方投資沖動的監管力度必定會大大低于經濟繁榮時期。這就使地方政府比較容易利用手中掌握的自然資源或其他方面的行政影響力吸納金融資源。問題在于,盡管到目前為止中央和地方之間似乎還沒有發生什么政策取向方面的分歧,但是可以預計,一旦經濟復蘇的進程開始明朗化,地方過度投資的問題和中央宏觀調控的壓力仍將逐步顯現。對銀行信貸來說,地方政府的信譽和還款能力一直是個問題,而銀行在與地方政府談判時通常處在劣勢,難以按照客觀的放貸標準和常規的風險控制進行管理,日后也往往可能會造成銀行的大量不良貸款。
市場普遍認為,中國銀行業2009~2010年將面臨的一個主要挑戰是信貸風險,這將是大多數中國銀行上市以來首次面臨挑戰性的行業信貸周期。銀行的資產質量在經濟回落時面臨挑戰,但它的暴露卻有時滯性。國內銀行的展貸行為和不良貸款的劃分特點使得一般情況下銀行對不良貸款的確認會有半年至1年左右的時滯。國際銀行業的歷史同樣表明周期中的小幅波動對資產質量影響并不顯著,但經濟調整的時間越長、幅度越大,對資產質量的壓力越大。也就是說我國銀行業2009年積累的風險有可能在2011年暴露出來。
銀行信貸供給增長缺乏企業實體的長期支撐
我國實體經濟尚未恢復,作為我國增長引擎的出口持續低迷,6月份中國出口總額為954億美元,較5月份增長7.5%,較去年同期下降21.4%,但卻是2008年12月以來最高的月度數字。由于長期實施鼓勵出口的重商主義政策,中國已經建立了龐大的出口部門。出口增長的下降必然造成經濟增長下滑和失業增加,導致生產過剩。
私人投資仍然舉棋不定,對經濟未來走勢充滿了彷徨。他們對撲面而來的危機無能為力,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倒閉、歇業、出逃、縮小經營規模成了唯一的選擇。在中央政府力圖將經濟拉出泥潭的過程中,私人投資成了真正的“旁觀者”,巨額的“鐵公基”投資與他們幾乎毫無關系,產業振興計劃的受益效應也非常的虛幻,有力使不出,有錢不敢使,前景不明,政策不清,陷入了特別的焦慮,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發生這樣的景象——中國的民營企業集團在經濟復蘇過程中顯得無足輕重。
目前私人部門投資疲軟和開工不足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市場對最終產品的需求不足和信心不振,這主要不是由于信貸方面的制約造成的。在這種情況下,需要解決的根本問題是要解決好市場需求疲軟問題,包括訂單缺乏等實際問題,而不是如何讓企業更容易獲得銀行貸款。
政府部門的公共投資在短期內創造了大量的信貸需求,銀行體系內的票據周轉也帶來了流動性的繁榮,但如果這些不能有效地拉動私人部門的投資,就難以阻止企業資產負債表的持續衰退。對于銀行來說,信貸供給缺乏企業實體的長期支撐,盈利能力最終會遭遇較大的打擊。不僅如此,企業資產負債表的持續衰退,一定是與企業的償債能力的持續弱化相伴相生的,這將大大增加銀行體系的壞賬。據此判斷,如果國內經濟恢復太緩慢,前幾年經濟高速增長時期投放的大量貸款,產生壞賬的風險會遠遠大于當前新增貸款的風險。破解這一困局,關鍵是要找準財政政策的著力點,一定要把社會投資帶起來,賦予私人部門更多參與公共領域投資和建設的機會,讓更多的企業受益。只有這樣,才能最有效地提升社會信心,進而改善商業銀行的信貸結構,有效地避免信貸投放的大起大落,確保金融體系的健康穩定運行。
在當前急需以內需替代外需的形勢下,通過擴大內需來積極吸納過剩產能、促進結構調整和優勝劣汰,這是我們政策的初衷。但是,令人擔憂的是,應急式保增長固然成效顯著,卻加劇了部分產業的產能過剩。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信貸投放過多更容易推動各地的重復建設,盲目上馬項目,甚至會使“高耗能、高污染”的項目死灰復燃。因為,從金融的角度來看,相對較低的利率水平與相對寬松的信貸政策,是形成產能過剩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中央和地方政府在機制與利益上目標不一致,短期的利益驅動就會扭曲產業領域的信貸政策和市場信號,大規模的資源錯配風險就會上升,扭曲的信號和資源配置將會保護落后產能,這樣就很難達到產業整合和升級的目標。
產能過剩的情況如果繼續蔓延下去,無疑會加大以后的調整難度,延長調整時間,令今后的結構調整付出更大代價。目前的信貸膨脹實際上造成了去庫存化與庫存增加的矛盾。從政策角度說,擴張的正確方向應該是通過政府投資,消化庫存,消化部分過剩的產能,為企業進行結構性調整提供較為寬松的需求環境。在資金比較充裕的情況下,企業自身調整的動力將會大大減弱。一些企業,特別是國有資本或者政府背景的企業,即使自身的經營能力下降,也可能靠融資來維持企業的運轉,目前內地的企業已經出現這種跡象。
信貸過度投放催生的資產價格泡沫潛藏銀行危機
在全球股市普遍低迷的狀態下,我國資本市場則掀起了強勁的上漲行情,上海股票市場綜合指數在過去6個月里漲幅超過60%,1500只股票股價翻了倍,而國家統計局公布的全國平均住宅銷售價格在1至5月也上升了22%。由統計數據可知,現在不僅是北京,上海、深圳、廣州幾大城市房價大幅度反彈,個別二三線城市甚至出現了月兩位數字環比增長。房價暴漲、地價狂升、股價猛漲的局面又重新出現。對于股市和樓市的上揚,除了國家一系列“保增長”利好措施刺激外,其中也不排除會有一些信貸資金進入到了資本市場。實體經濟還沒有走出谷底時,股票價格大幅上漲蘊藏著巨大的風險。
由于實體經濟部門缺乏良好的投資機會,投機成為可選操作之一。假設2009年全年新增銀行貸款能控制在10萬億元,估計投入基建項目的貸款總計將4萬億,過剩的實業哪能吸收那么多剩余貸款(2007年新增貸款也才3.6萬億元),相當部分涌入了股市和樓市。可以設想,一家企業同時面臨低成本融資的便利性和生產性投資渠道缺乏時的現實選擇——不如在資本市場上賭博以保持盈利。于是,房地產價格走高與股票成交量放大便不足為奇。
同時,低利率顯著推動了居民的資產持有偏好從銀行存款向資本市場的轉移。從圖10可以看出,自金融危機爆發以來,我國居民儲蓄存款在經歷了幾個月的增量環比上升后,2009年2月以后增量回落。存款少增往往意味著投機性的增強,如果企業與居民同時進行運用信貸和存款資源的高風險資產操作,則資產泡沫化將可以預期。
美國次貸風暴帶來的全球金融市場的震蕩提醒我們,要對資產價格泡沫予以高度重視。特別是資金在房市和股市之間相互融通,更值得倍加關注。資金的相互融通在放大銀行信貸風險的同時,也在放大整個金融市場的風險。信貸擴張雖然不是資產泡沫產生的充分條件,但卻是資產泡沫不斷膨脹的必要條件。如果沒有信貸擴張的支持,資產泡沫的膨脹就不可能持續。從經濟學的角度分析,信貸擴張會從兩個方面推動資產泡沫的形成。首先是從銀行的信貸量來看,信貸的擴張將會大大帶動相關產業的投資熱度,創造泡沫生成的外部環境;其次,從銀行信貸結構變化來看,企業在這一時期容易獲得借款,而我們知道,對這些企業的放貸會大大增加資產泡沫。在泡沫形成過程中,銀行等金融機構往往會增加對一些投機性企業,如金融公司、房地產公司等的信貸投放,大量資金流向股票市場或房地產市場,導致資產價格迅速上升。
房地產泡沫膨脹時,商業銀行的信貸擴張往往和房地產企業基本面相互促進。資產泡沫的膨脹導致房地產企業融資能力的提高,比如,商業銀行對房地產商進行抵押放貸,由于貸款的規模在發放時是根據資產市值的一個比例確定的,在房地產價格不斷上漲時,房地產企業的抵押品市場價格上升,房地產企業利用這一提高的融資能力獲得更多的信用支持,更強化了市場對企業未來盈利前景的預期,而這種預期相應地又推動了資產價格的上升。由此,我們不難發現,在資產泡沫膨脹時,資產泡沫的膨脹與銀行信用的擴張之間呈現一種正向的相互促進、相互推動的關系,即表現為:信貸擴張催生資產泡沫,資產泡沫推動信貸擴張,信貸擴張進一步催生資產泡沫,在這種相互促進中形成一種“自我增強”機制,如此循環往復,泡沫將膨脹到一個驚人的地步。如果房地產泡沫破裂,則可能發生銀行危機。事實上前幾年房地產市場信貸擴張造成的風險已在近期暴露。在已獲得資料的五家上市銀行中(表1),2008和2007年年報顯示房地產開發已成為這些銀行不良貸款率較高的前五大行業之一。銀行對這些不良貸款還沒有消化,目前天量信貸下的房地產火熱又會催生下一批房地產不良貸款潮。
2009年中國銀行業的機遇
危機中也蘊含著機遇的因素,正如英國作家布瑞杰所說,“中文的‘危機’分為兩個字,一個意味著危險,另一個意味著機會”。從經濟周期理論看,經濟總是按照繁榮、衰退、蕭條、復蘇四個階段周而復始的運行,蕭條之后便是新一輪的復蘇,因此著名經濟學家熊彼特就曾說過“為危機而擔憂是大可不必的,對市場經濟來說,蕭條是一副很好的清醒劑”。當前形勢盡管對我國商業銀行的經營構成了嚴峻挑戰,但同時也蘊含著不少前所未有的機遇。這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國家擴大內需政策,銀行利潤獲得強力支撐。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以及國務院和有關部門出臺的金融促進經濟發展的一系列政策措施,都為各個層次金融市場的創新發展、為銀行的改革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政策條件。在政府四萬億經濟振興方案的刺激下,大量有政府擔保背景的基礎設施建設項目的立項和施工,為銀行貸款增長提供了良好的機遇。截至今年六月份,銀行業貸款投放已經超過了7.3萬億,大規模的信貸投入為中國經濟提供了巨大的動力,也為銀行業自身的發展創造了有利的環境。
此外,一系列刺激消費的政策正在見效,消費對增長的貢獻在開始回升。這樣,相應企業的風險將降低,盈利能力將得以保證,相應地也保證了銀行的安全。而消費啟動后相應消費貸款的增加會增加銀行的盈利能力。
一些新融資方式如并購重組貸款、房地產信托投資基金、股權投資基金等的推出,為銀行拓展新型融資業務、投行業務等打開了通道。國家實施重要產業的調整和振興規劃,支持企業并購重組,擴大金融機構不良資產處置自主權等政策措施,也為商業銀行防范和化解信貸風險、保持資產質量穩定,提供了新的政策空間。
企業加快調整和轉型,未來將減少銀行經營風險。為有效應對危機,企業紛紛轉變經營模式、優化產品結構、加強自主創新、實施技術改造和升級轉型,并且更加注重多產品、多客戶、多渠道、多市場的營銷策略。比如,在受金融危機沖擊較為嚴重的珠三角地區,企業尤其是中小民營企業主動調整轉型的步伐普遍加快,通過出口轉內銷、完善產品設計能力、加大科研投入等手段加速實現從生產型企業到市場型、創新型企業的轉變,僅半年時間,東莞市已有47家來料加工企業轉為了三資企業,52家企業積極進行自主品牌創建申報;而佛山市僅南海區一個區就已經有200多家民營企業轉型升級成功。另一方面,各級地方政府從資金、土地、稅收等多方面為企業解決實際困難,減輕企業負擔,優惠政策之多、扶持力度之大,為多年來所罕見。通過自身的升級轉型以及政府的有力扶持,企業抵御金融危機的能力將得以明顯增強。這減少了銀行的經營風險,也有利于銀行更好地拓展業務,特別是中長期貸款、股權融資、應收賬款保理融資等融資業務。
居民資產配置調整,財富管理和私人銀行業務潛力巨大。隨著中國經濟結構的調整和快速發展、國內環境的穩定、分配制度的改善等,我國居民財產和財富性收入快速增長,富裕階層的隊伍在不斷壯大。隨著收入水平的不斷提升以及金融消費觀念的更新,居民的理財需求和財富管理的需求日益增長,據不完全統計,2008年國內銀行理財產品發售規模超過2.3萬億元,是2007
年發行額的大約3倍。而且,隨著市場波動加劇,居民對自身資產池的結構調整更加關注,對資產配置動態調整的意愿更強。目前90%左右的銀行認為股市波動對儲蓄存款和同業存款的影響較大,這也充分體現了居民資產配置鮮明的動態轉換特征。因此,只要銀行不斷豐富產品體系,主動適應客戶需求變化,當前形勢下財富管理業務和私人銀行業務仍有很大的發展潛力。此外,國內消費革命興起,消費理念在逐漸變化,年輕一代的透支消費行為并不會因金融危機而發生改變,信用卡業務的發展也有很大的空間。
城市化和產業區域轉移和加速推進,為銀行拓展中西部市場提供了機會。在成本增加和市場萎縮的雙重擠壓下,沿海地區勞動密集型、資源加工型產業逐步梯次遷往內地,更多生產要素也將在逐利性驅動下加速流向邊際報酬率較高的中西部地區。據有關專家分析,東部沿海地區大規模產業轉移估計5年左右完成,到2010年,僅廣東、上海、浙江、福建4省市需要轉出的產業產值將達到14000億元左右。這無疑為銀行提供配套金融服務、更好地拓展中西部市場提供了新的機會。銀行將相應調整區域戰略布局。
跨國跨區經營適逢有利條件,將在未來成為潮流。銀行業的發展受益于宏觀經濟的發展,同時也可能受制于當地經濟的發展。當銀行在某個地區已經達到區域飽和或發展的瓶頸,或某個地區的經濟發展已無法給銀行提供足夠成長性和盈利性的時候,走出區域無疑是最佳選擇。國際國內經驗表明,銀行可以通過跨國跨區域發展獲得超越GDP的發展速度,并適度分散風險。國際金融市場的大分化、大調整,中國金融業國際地位和影響力提升,一些國際金融機構收縮或減緩市場擴張,為國內商業銀行的國際業務和海外機構發展提供了難得機遇。同時,監管部門也放松了中小銀行跨區設立分支機構的準入限制。因此,國內銀行的海外擴張或收購、中型銀行收購地方銀行、以城商行為主體的中小銀行跨區域拓展、地方銀行合并將在未來成為潮流。
直接融資工具的發展為銀行的中間業務發展拓展了空間。為了擴大社會投資和緩解企業資金壓力,政府加大債券市場擴容力度,除積極鼓勵企業發行企業債、公司債和中期票據等傳統債券品種外,還積極推動可分離債券、浮動利息債券、中小企業短期融資券及集合債券等新型債務融資工具發展。據統計,2008
年全國包括公司債、企業債、短融和中期票據在內的信用債發行量達到9433億元,是2007年的1.72倍,而2009年的發行量有望達到1.2萬億至1.3萬億元。其中,交易所市場公司債的發行量可能達到1500億元。除大力發展債券市場外,我國政府還將加快多層次資本市場建設,創業板等新型市場將很快推出。直接融資的快速發展在對銀行融資業務構成嚴峻挑戰的同時,為銀行業手續費和傭金業務收入注入活力,在凈利息收入增長有限的情況下,承擔起推動營業收入增長的重任,也帶動了銀行債券發行承銷、專項財務顧問等投資銀行業務的發展,并且進一步拓展了銀企合作的空間。
銀行的風險管理水平經過全球金融衰退的洗禮得以提高。盡管由于中國及時而又龐大的經濟刺激計劃,中國經濟增長下滑的趨勢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一些企業可能又緩過了一口氣。但全球金融危機與經濟衰退的確給包括中國在內的各種類型的企業帶來不同程度的影響,也實實在在地考驗著中國銀行業的風險管理水平。經濟危機不僅給中國銀行業積累風險數據以便更好地建立風險管理模型,而且為中國銀行業的風險識別、風險計量和風險管理的全面能力提出了挑戰。經歷經濟危機洗禮之后,中國銀行業可以認真總結在信用風險、市場風險和操作風險的管理架構、管理模式以及管理方法。
次貸危機對我國銀行業的啟示
第一,借款人未來現金流仍然是評價還款能力的最重要標準。近年來,銀行貸款出現了“重抵押、輕償付”的傾向,更加注重貸款抵押物的價格,而對于借款人的現金流沒有引起足夠的關注。美國次貸危機的爆發,給我們上了生動的一課。很多經營次級房貸的公司,在明知借款人無力還款的前提下,仍然敢于放款,其風險管理的邏輯就在于即使借款人不能還款,依然可以將房屋出售償還貸款,不會形成損失。但他們的邏輯起點是建立在房價一定會永遠上升的基礎之上的。從2000年到2006年,美國房價大約上升了一倍,而根據美國勞工部的數據,同期美國工人平均工資僅上漲了23.7%,顯然,這樣的房價上漲是不可持續的。當房價下跌趨勢開始,沒有穩定還款來源的次級貸款就必然出現問題。從這點上來說,銀行發放個人住房貸款時仍需要堅持嚴格審查客戶的收入真實性。
第二,審慎的經營原則仍然應該堅持。金融衍生品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能有效地對沖風險,但稍有不慎,風險也會非常之大。這表現在兩方面,一方面是金融衍生品固有的杠桿性可以放大投資頭寸,在發生風險時也就放大了風險;另一方面,從個體機構而言,衍生品具有轉移風險的作用,但對于市場整體而言,風險并未消失,而是不斷在累積,且由于個體的暫時無風險而刺激個體機構不斷地向市場注入風險資產,客觀上導致市場整體風險的擴大,最終產生系統性風險。因此,需要謹慎對待衍生品在風險累積和擴大方面的負面作用。次貸危機的一個直接原因就是CDO、CDS等金融衍生品的過度發行,最后已經“面目全非”,就算是發行者也不知道其基礎資產源自何方。而且華爾街投行過去十幾年的成功運作,造成了其對技術過分自信和風險管理的自負,當市場系統性風險突然放大時,這些昔日不可一世的巨人一夜之間就轟然倒下。因此,在風險管理問題上中國銀行業機構需要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堅持良好的風險文化和審慎的經營原則。
第三,金融創新的步伐更不可停止。美國的次貸及其衍生產品作為本輪危機的導火線,受到了全球的詬病。但對中國銀行業而言,我們所處的階段還是創新不足、創新層次較低、創新能力較弱。面對日益市場化、國際化的金融環境,中國銀行業不可因噎廢食,而是需要加快創新,以滿足企業和居民不斷增長的投資和風險管理需求。中國銀監會劉明康主席指出,2009年銀監會將繼續推動銀行業金融機構的制度創新、機制創新、深化內部改革、全面提升銀行業金融機構的核心競爭能力和技術水平,努力調動金融機構支持經濟發展的內在動力。
結語
2008是中國銀行業名利雙收的一年,2008年在國際金融危機不斷蔓延、四季度中國經濟下滑的嚴峻形勢下,我國上市銀行的盈利表現高于預期水平,取得了良好的成績,與國際上一些大銀行受到金融危機沖擊業績大幅虧損形成了鮮明的對照。2008年中國銀行業本身已經成為國際投資界的寵兒,把它們視為搭乘中國經濟增長快車的通道。
2009年是我國銀行業面臨考驗的一年。在政府主導的經濟刺激計劃下,貸款的大量發放為銀行的利潤增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但是銀行過度依賴于政府投資,利潤增長具有不可持續性,同時也存在著一些風險隱患。如何解決好銀行順周期特點與政府宏觀調控逆周期要求的關系是各大銀行面臨的迫切問題。作為順周期性很強的銀行業,在經濟低迷階段,提高擔保要求、謹慎放貸是必然的選擇。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中國銀行業的經營重心仍是中國本土,中國經濟的興衰仍是銀行業經營成敗的決定性因素。在政府擴大需求、逆周期調控經濟的要求下,銀行業作為信貸和貨幣投放的主力軍,也面臨著配合政府調控政策加大信貸投放的壓力,需要在支持經濟發展的同時,把握好自身的風險承受能力。在長期,銀行業面臨的難題就是如何由“政府的銀行”轉變為商業銀行。這不僅是銀行業要不斷地進行改革,開發市場滿意產品,提高服務質量,增加盈利渠道,更重要的是政府要主動放權,為銀行松綁,提高銀行經營自主性。
(本部分報告執筆人:王松奇、劉煜輝、歐明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