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權益必須有人來維護

周立太，男，生于1956年6月4日。重慶立太律師事務所主任，中華全國律協(xié)行政法專業(yè)委員會專業(yè)委員，中國致公黨黨員。

周立太出生于重慶市開縣五通鄉(xiāng)一個農(nóng)民家庭，僅讀過小學二年級；1974年到西藏參軍；1979年1月復員回到開縣務農(nóng)；1980年到湖南省安鄉(xiāng)縣安尤磚瓦廠打工至1983年，在打工期間自學法律；1983年1月份回到開縣從事法律服務工作；1986年參加全國律師統(tǒng)考，取得律師資格，一直在重慶四方律師事務所從事專職律師工作；2001年6月經(jīng)批準在重慶設立重慶立太律師事務所，任該所主任。

周立太于1996年5月1日前往深圳辦理工傷賠償案件，先后受理了珠江三角洲七百余件工傷賠償案件，目前已受理了來自于全國的工傷賠償及勞動爭議案件達2000余件。通過一系列的訴訟，創(chuàng)造了中國工傷賠償假肢更換費的先例，并推進了廣東及深圳市的立法。曾代理國內最大工傷賠償案件劉濤訴深圳金龍毛絨布織造有限公司工傷賠償案件，獲得158萬元的賠償，最大限度的維護了受害者的權益。2001年辦理的吳雪等56名女工狀告深圳市龍崗區(qū)坑梓寶洋產(chǎn)業(yè)制品廠非法搜身案，使女工獲得了賠償，引起了國內外的廣泛關注。周立太多年來所辦理的一系列中國弱勢群體的案件，在國內外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中央電視臺、中央廣播電臺、人民日報、新華社、南方周末、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美聯(lián)社、華新社、路透社、鳳凰衛(wèi)視等國內外200余家新聞媒體作過大量報道，并被國內外多家媒體評為2000年、2001年十大新聞人物及十大風云人物。2008年12月24日入選法律人俱樂部。

受金融危機的影響及春節(jié)臨近，大量農(nóng)民工開始返鄉(xiāng)。

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提出，要引導農(nóng)民工有序流動，積極開展對農(nóng)民工的就業(yè)服務。及時了解本地區(qū)在外務工的農(nóng)民工就業(yè)狀況和返鄉(xiāng)情況，采取有效措施加以引導。要維護農(nóng)民工的勞動權益，妥善處理倒閉企業(yè)、裁員企業(yè)與農(nóng)民工的勞動關系，把解決拖欠工資作為維護農(nóng)民工權益、維護社會穩(wěn)定的重要任務抓好落實。

維護民工權益

記者：你最早是什么時候為民工做代理的呢？

周立太：最早是在1996年，那年4月我接受重慶開縣南門鎮(zhèn)徐克釗的委托，代理他的兒子徐昌文夫婦在深圳大鵬鎮(zhèn)某玩具廠下班途中不幸發(fā)生交通事故一案，第一次到深圳。經(jīng)過四個月的艱難訴訟，有關部門對亡者終于確認徐昌文夫婦系因工死亡，贏得交通事故賠償13萬、工傷賠償20萬，計33萬賠償金額。一下子在深圳有了影響，找我來打官司的民工漸漸多了起來。

記者：當時深圳沒有律師做這方面的案子嗎？

周立太：在我代理民工工傷索賠案件的時候，深圳外來的打工者有129萬人，而深圳當時的律師事務所有140多家，但是，幾乎沒有律師愿意為民工維權打官司。深圳市的第二大工業(yè)區(qū)龍崗區(qū)，除了我之外，僅有兩家律師事務所。那里的律師都不愿意代理民工的工傷索賠案件。為什么？一是民工沒錢，不好做，一是對應的都是當?shù)氐钠髽I(yè)或政府，難做。

記者：你不也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嗎？

周立太：怎么說呢？還是我對他們有感情吧。了解我經(jīng)歷的人都知道，我也給別人打過工，也和他們一樣做過農(nóng)民工。另外，那么多人找到你，是信任，也是寄托，你舍得哪個？不做哪個？我并不需要拔高自己，事情趕到那里了，就得做，終歸有人要做吧。

記者：一個顯見的問題是：為什么在特區(qū)工傷案件這么多，原因在哪里呢？

周立太：一方面是打工仔在保護自己方面力量太弱，另一方面是一些老板太黑，有的打工仔失去一只手才賠幾千元，明顯有悖情理，別說法規(guī)了。打贏這些官司我心中依然很沉重，一定數(shù)額的賠償金只能對傷殘者的心靈稍作安慰，但要從根本上杜絕或減少工傷事故的發(fā)生，才是我的心愿，不要特區(qū)建設好了，而我們內地傷殘人員卻多了。

造成打工者傷殘事故的原因當然是多方面，但我覺得主要原因一是有關部門只顧抓經(jīng)濟效益，忽視了對勞動者必要的崗前培訓；二是陳舊的機器設備。

記者：你的一系列維權活動，對當?shù)氐挠绊懞艽螅钲趥髅皆?jīng)有過著名的文章《留住周立太》，細數(shù)了你對特區(qū)的作用和意義，你覺得自己為深圳帶來的變化有哪些呢？

周立太：變化很大。我先后600多次將深圳市政府的各級部門告上法庭，起初無一勝訴，到了2000年敗訴率已降低到40%—50%，說明訴訟不但維護了民工的權益，也使政府部門的執(zhí)法水平提高了。從政法的角度講，以前，外來工解決矛盾的方式是上訪和靜坐，有的甚至把老板騙出來威脅他，不拿錢就宰了你，關系非常緊張。通過打官司之后，矛盾通過法律來解決，使問題走上了良性發(fā)展的軌道，深圳政府也不回避這一點。從法律的角度上來說，以前哪有那么多“民告官”，法院里的行政訴訟少得可憐，都夾在民事審判里面，現(xiàn)在隨著這樣的訴訟越來越多，行政審判得到了推進，行政審判的水平也得到了提高。大量工傷賠償案件的出現(xiàn)為立法提出了新問題，廣東省和深圳市的許多立法內容都是由具體的案例來推動的。

記者：你為告狀的民工提供住宿，和他們住在一起，還墊錢為他們打官司，以至于人們把你稱作“民工的保護神”“民工律師”“周青天”，所以，在一個比較注重道德評價的國家里，你的形象很高大。

周立太：高大？我可不想什么高大。當時我考慮得也簡單，他們找到我打官司，一打就是好長時間，有沒地方去，怎么辦？我自己也做過民工，受過苦，體會他們的難處，所以，索性就租來房子讓他們住下來再說，總不能讓他們流落街頭吧？

找我打官司的越來越多，收留的人也越來越多了。這樣一來，大批傷殘民工跟我吃住在一起，有的長達四五年，先后有200多人住在我那里。民工是弱者，已經(jīng)被社會遺棄了，他們的權益更需要有人來維護！我不過是以所學法律知識及多年來的辦案經(jīng)驗，為需要這方面幫助的人提供了法律服務而已。

沖冠一怒告民工

記者：民工對特區(qū)或者說社會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是什么促使你對民工的權益如此重視？僅僅是因為“階級感情”嗎？或者說，像別人批評您的那樣，為了收益？

周立太：通過實際接觸，你就會明白在深圳迅速發(fā)展背后農(nóng)民工所做出的貢獻和他們所面臨的問題。中國的勞動密集型產(chǎn)業(yè)多，在這些產(chǎn)業(yè)里，民工的付出是巨大的，也是驚人的。我承認因為曾經(jīng)是他們中的一員，有“階級感情”，但我更感激他們對社會的貢獻。是他們的勞作，如蜜蜂一樣艱辛地勞作換來了特區(qū)的建設，給社會創(chuàng)造了奇跡，我對他們有敬意。至于說我為了鉆營賺錢，這樣的說法不值得反駁，倒不是說有多高尚，我從來也沒想把自己扮成圣人。

記者：可是，你卻一紙將一個叫做劉朝正的民工告上了法庭！一時輿論四起，市井雷動。以前是大公無私，現(xiàn)在是為了一己之私，許多人不理解，懷疑你以前的動機。為什么告劉朝正呢？

周立太：欠費。他拿了那么多賠償金卻不給我代理費，哪有這樣的道理?還不只是他，多了！他是第161個，工傷賠償?shù)呐芰?61個，追討工資的跑了238個，都不見了，“人間蒸發(fā)”了，總共有500多萬的代理費要不回來啊，我現(xiàn)在是青黃不接，揭不開鍋啦。工資發(fā)不出去，電話接不了，房租沒錢交啊。年年拖欠律師費已經(jīng)嚴重地影響了律師事務所的正常運轉。現(xiàn)在還欠著2003年的稅款9萬多，拖欠工資7萬多，銀行貸款9萬，私人借款近17萬。作為一個專為他人維權的機構，自身的權利卻遭受極大的侵犯，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

記者：他們是不是有苦衷？比如太困難了，好不容易得到這么多錢……

周立太：苦衷？什么苦衷？張信國，拿了我替他打官司后得的賠償，跑回老家了。我去他家一趟，嗬，蓋的新房子是全村最好的，律師費呢？沒了！還有彭剛中，他那個案子我說是得意之作，一下子給他賠了17萬，都創(chuàng)了歷史記錄了，不但不給錢，還反咬一口，說我拿了他多少多少，得意之作成了我最傷心之作！吳鳳春，因工傷一條右腿，和我生活了3年多，我?guī)退蜈A了官司，他領到了16萬多元的賠償款，跑了；陜西的張大云也是獲得了25萬多元的賠償后，招呼不打就離開了！往她家里打電話，稱她還沒回家，再后來，干脆把電話號碼給換了。那是快過年了，我本想那個官司完結后，能得到2萬多元的代理費，可以解決我和40多名殘疾人的生活問題，但是沒想到她會作出這樣的舉動。那天我一個人喝了一瓶白酒，差點醉死在深圳街頭。

還有更讓人傷心的，青海西寧的米國棟于1988年發(fā)生工傷，廠家一直不肯賠償，他看到中央電視臺報道了我為農(nóng)民工打官司的事后，坐著火車來到四川達縣，又到開縣，再到深圳，請我去西寧為他打官司。路費倒是給了，可是代理費呢？最終他得到了45萬的賠償。按照風險代理協(xié)議，應該給我5萬代理費，但當我聯(lián)系他時，電話始終無人接聽，后來就變成了空號，再后來連他的住房都換了主人。

記者：不過，有的人說你這樣做是有目的的？

周立太：我是律師，我和他們之間是委托代理的關系，法律上都有明確的權利和義務。他們打官司我收錢，合法吧，他們不給，我告他們，不也合法嗎？

記者：你把為民工維權當作一個事業(yè)來做，可是，真的這樣下去，你還能堅持嗎？

周立太：怎么說呢？我不能因為某一個人違約就不做了，何況啊，人是感情動物，我和這個群體是有感情的，這么多需要幫助的人，這么熟悉的人群，我不能罷手啊。

當然，另一個方面說，律師和當事人的關系又不能用感情來衡量，還有法律上的關系，就像我為什么告劉朝正一樣，不能總這樣拖欠代理費，否則，我靠什么堅持？大話嗎？坦率地說，還得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確實再不支付律師費就跑，我是沒得活了，那我就只有回老家種地了，我還真有這個準備。

記者： 你有勇氣也有些孤單，仿佛赤手空拳，單身鏖戰(zhàn)，你覺得追討欠費是不是其他人也有責任？

周立太：是啊，我認為政府和律師協(xié)會也應該起一定的作用。

“我會一直做下去”

記者：你有沒有想過放棄？

周立太：我會一直做下去的！

不過，我現(xiàn)在的心情也很復雜。對那些傷殘的民工，我付出的心血很多。我是真想幫他們啊，可是又不得不將失信的當事人告上法庭，用魯迅的話說，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我的尷尬和無奈誰知道？許多人對我的批評也是置身事外，不明就里，說實話讓我很傷心。

但是遇到困難的民工還是不斷地來找我，還是拿我當個貼心人。我這個做律師的，有責任也有義務繼續(xù)幫助他們做下去，不能拒絕，也不能停止。坦誠地說，自己也算有了名氣，在社會公信力等方面還是有很多優(yōu)勢。所以，無論如何我不能袖手旁觀，無論如何，不能放棄。

記者：是不是太孤獨了些？

周立太：的確是這樣，保護民工權益，僅憑個把律師在這兒孤軍奮戰(zhàn)并在正常，政府、工會、企業(yè)都有責任，都應該各守其責，為民工創(chuàng)建好的工作環(huán)境。真正發(fā)揮作用，分擔責任，關心他們，幫助他們。法律界呢，不能只靠出現(xiàn)一兩個律師解決問題，怎樣落實法律援助？怎樣完善公益訴訟，怎樣讓像我這樣工作的律師有保障，都是應該仔細考慮和認真對待的問題。

記者：問題很多，我不希望在為民工維權的道路上只是個別人的孤軍奮戰(zhàn)，在希望維護律師權益的時候只見到一個赤手空拳的個體，我希望所有的力量都發(fā)揮出來，希望明天會更好。

周立太：明天的路很長，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