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在邊緣處追索》《從現代性到后現代性》《思想的蹤跡》等論著
最近,“山寨”成了一個流行的詞匯,也成為一種新的文化風潮,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山寨”的說法有許多不完全相同的解釋,但它其實已經約定俗成,其所指大體清楚。它一開始指的是模仿品牌手機等電子產品的產品,它們以其外形和功能的類似與價格低廉而大行其道,“山寨”產品并不是盜版和抄襲,反而在模仿和照搬中刻意凸顯它與所模仿對象的差異性。
一般來說,“山寨”產品并不是對品牌的盜版,也不是試圖魚目混珠,造成如假包換的氣氛,而是一種別出心裁的模仿,一種讓人忍俊不禁的趣味。“山寨”產品是一種對于品牌的刻意“戲仿”:既有對于原產品牌的強烈興趣,又是對于它的反叛;既是一種對于品牌的迷戀,又有某種戲謔和幽默的情致。“山寨”產品一面制造混淆和相似,一面卻又表現差異和區別。而“山寨”這個詞本身也具有某種刻意彰顯和展示的趣味,它在顯示自己的民間性和草根性。
這一概念已經由手機等電子產品的領域進入了相當廣闊的文化領域,現在已經成為一種新的文化風潮。現在“山寨”文化從各個方面都展現了自己的活力。如“山寨”明星,就是長得和明星相似卻并不是明星的人,現在也獲得了某種商業的價值。而“山寨”百家講壇、“山寨”春晚等等都大行其道,變成了新的文化潮流。“山寨”在文化領域中一方面是和原有的文化品牌有對應的關系,而且這種關系受到了刻意的張揚;另一方面卻和網絡文化有互相依存的關系,是依賴網絡廣泛傳播和流行的。它“戲仿”著名的品牌,卻自成一格,另辟蹊徑,在互聯網中獲得自己的追捧者。
“山寨”將原來在網絡文化中已經具有影響的事物加以收編。如“山寨”文化其實有網絡“惡搞”的歷史淵源,但卻將“惡搞”尖酸刻薄的一面溫和化了;“山寨”也有模仿秀的影子,但它并不期望變成被模仿的對象,而是一種刻意的“像但不完全是”的風格。
“山寨”的說法其實有一種“你占朝廷我占山”的自信,也有一種“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自嘲和幽默。它不是過去的平民化的通俗文化,而是和網絡文化緊密結合的“草根”文化。“山寨”文化承認自己的衍生性,但也表明自己的獨特性。它依賴主流的消費文化,寄生于它所創造的形態之上,卻自有其創造性和不可替代的價值與意義。對于國際品牌和文化時尚,它刻意地本土化,對于本地的品牌和文化時尚,它刻意地草根化。“山寨”的模仿里有自己的創造,照搬中有新的元素和想象的延伸。
究其根源,“山寨”文化其實是一部分以年輕人為主的社會公眾對于消費潮流和時尚的矛盾心態的體現。這些年輕人并不是我們傳統意義上的平民百姓,而是在網絡上發揮影響力的中等收入者階層。他們對于主流商業性的消費文化其實很迷戀,但又對這種文化過度膨脹而產生的品牌霸權和高高在上的價格產生不滿,從而造成年輕“草根”的消費能力和這種消費文化所彰顯的消費形態之間存在相當的距離。一面是廣告無所不在的傳播和明星效應產生的影響力隨處可見,另一面卻是難以承受這樣的消費。一面是主流消費文化的沖擊和影響的高度集中,一面卻是許多年輕人的文化和社會表達被忽視。于是,他們就以“山寨”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這種復雜感情和情緒。而“惡搞”文化也為山寨文化的出現提供了資源,使得年輕人可以迅速地找到一種“戲仿”的策略,互聯網傳播的非正式的多樣化的特點為“山寨”文化的傳播提供了載體。而今天互聯網已經成為主流媒體主要的素材來源地。
當然,“山寨”文化的流行也和當下的經濟狀況有相當的聯系。當下經濟所面臨的嚴重沖擊,使得產能過剩而消費不足,人們對于大品牌產品的消費銳減。而制造業的過剩產能在“山寨”風氣的流行上有推波助瀾的作用,不少制造業的企業不得不依賴“山寨”嘗試在市場上分得一杯羹。
總之,“山寨”現象凸顯了當下文化的活力,通過“山寨”文化的展開,一種新的文化潮流已經成形,它會改變我們文化的形態。但“山寨”文化畢竟是一種衍生的文化,它自有其限度和不足,它對于正統消費文化的依賴和衍生的關系使得它難以走得更遠。但研究“山寨”文化的形態,探討它的轉型和發展的可能性,應該是社會關切的重要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