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750萬元的借條,觸動了安徽阜陽的神經。
阜陽的神經大動脈,在早前爆發過“大頭娃娃”“手口足病”“白宮事件”等負面新聞之后,變的異常敏感脆弱。
一張因歷史遺留問題而造成的750萬元的借條產生后,安徽阜陽匯鑫與浙江東陽錦宏兩家企業正式交鋒,對簿公堂。一個關于“借條真偽”的問題,演變成了一場對決。匯鑫公司死死咬住錦宏公司在“行使詐騙”。然而,這一說法卻被錦宏公司指控為“匯鑫造假”。
一起普通的經濟糾紛案件,因雙方企業都稱“自身透明”“蒙受冤屈”,而變得撲朔迷離。
究竟誰在說謊?誰在詐騙?在安徽阜陽,這些問題至今沒有答案。
“借條”引出的官司
12月10日上午,通過網絡語音聊天,身在國外的匯鑫董事長程學勇接受記者采訪時大倒苦水:不回國,是因為對執法不公極度失望。
這一回避行為,在這個已從商多年、獲過“大慈善家”稱譽的企業家、市政協委員看來,有充分的理由。
程學勇是阜陽市政協委員、匯鑫集團的掌門人,在2004年年初正式上任。在此之前,盡管程是集團的大股東,但擔當著企業掌門人角色的,卻是王國忠。

如今,訴訟匯鑫集團拖欠750萬元的,是王國忠之子王寧寧,浙江東陽錦宏公司的法人代表。這究竟是“討債維權”,還是“刑事詐騙”,2005年年初王國忠的因病去世,增加了這一舉動的復雜性和神秘性。
以王寧寧為法人代表的錦宏公司,上告匯鑫集團,始于2007年3月29日。錦宏公司請求阜陽中級法院判令匯鑫公司償還借款本金750萬元、回報金130萬元及行息82.8萬元。
據錦宏方所述,2003年4月1日,匯鑫因建設項目資金緊張,向錦宏公司借款750萬元。雙方約定借款期限2年,每年90萬元的回報。兩天后的4月3日,錦宏公司將錢匯入對方賬戶,并獲有對方出具的借條。
錦宏方稱:到期后,經多次催要,匯鑫只償還了50萬元的借款回報,本金、回報款及利息未付。
這一說法遭致匯鑫方的反駁。“匯鑫從未向錦宏借款,更沒有約定‘每年90萬回報金’一說,至于已還了50萬回報款,純屬無稽之談”,程學勇表示,“如果說我們還了50萬,你告訴我,是何時何地以何方式還你的50萬”。
匯鑫指認“錦宏詐騙”的佐證,是一張資金流轉圖。當時,王國忠還擔任著匯鑫的董事長。
這張匯鑫公司繪制的資金流轉圖為:2003年1月間,王國忠先后將匯鑫公司股東程學勇、王新娣對匯鑫公司的投資款900萬元,分別匯入王國忠在浙江東陽的國匯公司驗資賬戶。因王國忠之子王寧寧的東陽錦宏公司剛剛成立,王國忠又從東陽國匯公司轉給錦宏公司770萬元。此后,東陽錦宏公司于當年4月3日從770萬元中又將750萬元轉回到阜陽匯鑫公司。
匯鑫認為,750萬是王國忠挪用股東投資款900萬的回籠資金的一部分。
針對王國忠挪用股東投資款之事,時任匯鑫公司的財務總監高臨榮在2003年4月份曾專程到浙江東陽找過王國忠詢問此事,“王國忠說這是我們股東之間的事,關你什么事啊?”高臨榮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這樣回憶。高臨榮并表示,也正是因為發現“挪用資金”之事,自己選擇辭職,他共在匯鑫公司擔任財務總監從當年3月份至5月份僅三個月時間。
此后,曾有原始股東帶著安徽阜陽公安局潁州經偵大隊去王國忠在上海的家里調查“挪用資金”之事,在2003年6月29日的詢問筆錄上,王國忠承認有這筆資金流轉事宜,并交待其中750萬確實由以王寧寧為法人代表的錦宏公司,把錢打入匯鑫公司賬戶。
針對匯鑫公司制定的資金流轉圖,錦宏公司法人代表王寧寧接受采訪時告訴記者:“法院的判決書上對這個資金流轉事宜說得很清楚。不要聽匯鑫的一面之詞,你要看看法院怎么判決,你要了解實際情況。”
屆此,安徽匯鑫與浙江錦宏雙方,各執一詞。
法院一審作出判決
2007年5月21日,阜陽中院第一次開庭。浙江東陽錦宏公司出具兩組證據:一張750萬元的借條;一份匯票申請書。
阜陽匯鑫公司則向法院提交了三組證據:加蓋東陽錦宏公司印章的《說明》;王國忠簽字的《說明》;以及一份股東投資確認書。證據均指為東陽錦宏公司轉匯往阜陽匯鑫公司的750萬元,是程學勇、王新娣向阜陽匯鑫公司的投資款。
此間,當事人雙方均提出鑒定申請。錦宏公司提出對對方出具的有錦宏公司公章的《說明》上的印章真偽及加蓋時間、打印形成時間進行鑒定。匯鑫公司則提出對對方出具的借條上有匯鑫公司所加蓋的印章及借條打印時間進行鑒定,同時申請對王國忠簽字的《說明》的真實性進行鑒定。
2007年8月3日,阜陽中院委托北京法源司法鑒定事務所進行鑒定。同年10月29日,北京法源司法鑒定事務所出具鑒定書,結論為:錦宏公司出具的借條上的印章,系匯鑫公司的印章,但無法判斷借條中蓋印時間及打印字跡形成的時間。匯鑫公司出具的加蓋錦宏公司印章的《說明》上的印章與錦宏公司印章不一致,加蓋時間、打印時間無法鑒定;王國忠簽字的《說明》上的簽字系本人所簽,但簽字時間及打印字跡時間無法鑒定。
鑒定結論送達后,因鑒定既沒有明確先蓋章還是先打字,也沒有明確蓋章時間,匯鑫申請重新鑒定,從阜陽中院下達的《判決書》上看,“因未提出新的理由及證據”,不予采納。
2007年11月15日,阜陽中院第二次開庭,阜陽匯鑫公司再次要求對“借條”重新鑒定,未被采納。
在第二次開庭的前一天,被告匯鑫公司提交了四份新證據:錦宏公司給王新娣的告知函,即證明錦宏公司2003年曾經使用過不同的印章對外出具文書。
另有兩份證據均是銀行的匯款憑證,均證明在“資金流轉圖”中,程學勇在2003年3月的投資款被王國忠挪用于錦宏公司驗資的事實。
第四份證據是一份阜陽公安局潁州分局干警對王國忠的詢問筆錄,以證明錦宏公司向匯鑫公司匯出的750萬,不是匯鑫公司的借款,而是程學勇與王新娣的投資款回籠資金。
錦宏公司對匯鑫公司所示舉證提出了質證意見:匯鑫出具的蓋有錦宏公司的公章的《說明》系造假;王國忠個人出具的《說明》沒有資格對別的公司款去向作出說明,并認為股東投資確認書與本案無關聯性。
匯鑫公司認為“750萬元借條”系對方偽造。理由是:違背文印常理,借條的形式是打印件,但未使用打印紙打印,卻使用帶有匯鑫公司名稱的小規格便箋紙套印;一筆巨額借款,借條上除了借款一方的公章外,沒有法定代表人的簽字,更沒有甲乙雙方共同簽署的《借款合同》,違背常理。
這起經濟糾紛案在雙方對峙中,最終于一年半后的2008年11月14日審理終結,法院判決:被告匯鑫公司在15日內償還錦宏公司的750萬元借款。如不服本判決,可在15日內,上訴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
一個印章的“紅與黑”
案子涉及的一個關鍵點,是諸多證據中的印章所引發的一系列細節性問題。上文已交代,經鑒定后的匯鑫公司出具的《說明》中的錦宏公司印章,與該公司的比對印章不一致。
在此問題上,匯鑫公司作出了釋疑:“鑒定結果是,印章與比對印章不一致,而不是造假!錦宏公司可能有好幾個章,你是拿哪個章對比的呢?而且我們拿到了錦宏公司的營業執照,在2003年和2004年的驗資期間,他們也用了兩個不同的印章”。
更重要的一點是,匯鑫對“借條”中的真偽問題存在著極大的質疑。
2008年9月18日,阜陽中級法院對借條上的印章與文字形成的先后順序及形成時間進行了司法鑒定。西南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在9月19日作出的鑒定結論為“借條上的二枚印文均形成于同部位打印字跡之前”。換言之,屬于“黑壓紅,先蓋章,后打字”,匯鑫方面補充說。
該鑒定結論還有一條為“因受委托方未提供印文比對樣本,遂未對借條上的二枚印章的形成時間實施檢驗”。
針對鑒定結果的“黑壓紅”問題,匯鑫公司有關負責人告訴記者,這涉及到公司原股東的背景歷史。王國忠任匯鑫公司董事長期間,因公司管理混亂,可能有一些公司高管利用職權之便,盜用加蓋公章的空白信箋。
“等到公司高管離開時,我不知道他們拿走了多少這樣的信箋,但是肯定有,這個不能否認。”程學勇向記者回憶道。
這些信箋,究竟有多少流散在外?程學勇說“無法預計”,他擔心的是,此后會有連續的類似拿著借條進而訴訟的官司等著匯鑫。那樣,“對公司就是滅頂之災,無論你做得再好,即使有千億資產,也會被搞垮”。
無獨有偶。據匯鑫方面透露,程學勇收購股權以來,屢遭以類似手法詐騙且涉案金額達800多萬元,并且對方屢次得手。
針對“黑壓紅”事宜,錦宏公司法人代表王寧寧接受采訪時表示,如果匯鑫舉報的“欠條造假”是基本事實的話,法院自然會受理。他并向記者打了幾個比方,“像你們單位簽合同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的。再比如開車的罰款單,那不都是先蓋好公章嗎”。
艱難訴訟
針對750萬元借條的“從天而降”,匯鑫公司一直堅持的觀點是,這不是拖欠債務的民事案件,而是涉嫌詐騙的刑事大案。
2007年11月25日,阜陽匯鑫公司分別向市公安局、潁州分局控告王寧寧詐騙其750萬元的經過,同年12月3日,阜陽市公安局批轉潁州分局初查。
經初查證實,王國忠挪用股東程學勇、王新娣的投資款900萬元,其中600萬元轉給了東陽錦宏公司,是錦宏公司起訴匯鑫公司750萬元“借款”中的一部分,另300萬元現金用途不明。
公安機關并于同年12月28日,將調查情況及有關證據函告阜陽中院,建議阜陽中院將此案移交公安機關立案偵查。阜陽中院未置可否。
在此期間,阜陽匯鑫公司曾向人大代表及政協委員呼吁。2008年4月3日,省、市兩級11名人大代表向阜陽市人大常委會反映情況,要求市人大常委會監督司法機關規范司法行為;2008年4月21日,時任市委副書記、市政協主席的孟慶銀作出批示:“此案所反映的問題事關重大,請市公安局蔡局長派員到市中院調卷審查,鑒定真偽,并視案情真偽,依法處置”。
2008年12月9日,阜陽市政法委書記王偉向記者表示,他本人也是在市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工商聯合會的呼吁下,才深入關注、調查此事的。
“‘匯鑫蒙冤了’,我第一次聽到的就這句話。這是一個政協的老干部和我說的,要我關注這個事。”王偉說:“匯鑫給我一份綠皮資料,我看完這個材料后當時判斷,匯鑫有理。他說得有理有據,再加上政協老干部和我一說,之后我就找到公安局、法院了解情況。但是,之后我發現資料里有缺陷。”
王偉認為,該案之所以這么久沒有解決,原因是“案子里面很復雜”:“雙方都在找人,找新聞媒體的,找上級單位的,反映給省政法委的,反映給省人大的,包括想不到的人都來了。”
然而,事態的整個進展中,匯鑫卻聲稱在“蒙受重冤”,并指控當地的司法執法系統干擾了本案的公正性。
針對程學勇指責“法院執法公正性的失衡”,阜陽市政法委書記王偉給予駁斥:“事實上,法院是在替匯鑫說話,事情最后演變為是錦宏公司和阜陽法院在打官司,錦宏告法院是個幌子。”
然而,錦宏公司對辦案中的執法系統也稱“問題很大”,“我們對此意見很大,但是會保留一些意見,以后要到北京去反映”,錦宏公司法人代表王寧寧對記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