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大師謝晉

文化記憶之面孔

2008年，文化界最悲傷的事情，莫過于謝晉導演的離世。

2008年10月18日，謝晉在其故鄉浙江上虞去世，享年85歲。一代大師永遠告別了他的藝術世界，還有喜愛他的幾代中國觀眾。而當時的謝晉，尚未走出喪子的悲痛。2008年8月23日，謝晉的長子謝衍因肺癌病逝，享年59歲。

苦難家庭

真可謂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謝衍生前曾評價父親：“他有很幸福的一面，也有很痛苦的一面。”

年輕的謝晉遇上了美麗的四川江安姑娘徐大雯。這個堅強柔韌的川妹子是當地一個小戶人家的獨生女兒，在與謝晉的學校一墻之隔的江安女子中學讀書。徐姑娘也熱愛戲劇，她參加了學校排演的話劇《回春之曲》的演出。那回謝晉被安排給演員化妝，兩人一見鐘情。從此，徐大雯成了國立劇專排演活動的特殊觀眾。1942年農歷10月14日，是謝晉20歲生日，當天中午，同學們在街上茶樓上給謝晉慶祝生日，邀請了徐大雯一起參加。正在用餐時，女中教導主任趕來要求徐大雯立即跟他回學校，徐姑娘堅決不依，第二天被學校開除。個性很強的徐姑娘，竟然比教導主任還強硬，發誓就此不再進校門，連鋪蓋都讓同學幫她收拾取回。

當時，警察局的一個官吏也看上了年輕貌美的徐大雯，得知她與劇專學生謝晉在戀愛，就不斷地給謝晉找麻煩。為了繼續他們的愛情，徐大雯毅然離開了江安，去重慶文德女中讀書。“經過了江安的那場變故，或者說是嚴峻考驗吧，我們的感情更進了一步。他知道，我為了跟他在一起，不得不遠離家鄉。所以，他對我的感情十分專一！”所幸不久，謝晉也來到重慶青年劇社工作。直到抗戰勝利，完成學業后，謝晉才一路顛簸，回到上海家中，抖下一身虱子。然后，把徐大雯從江安接到上海。1947年，他們舉行了婚禮，洪深先生欣然出席并當了證婚人。“當時的婚禮十分隆重，新、老式結合，而且由德高望重的洪深老師當我們的證婚人！我直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徐大雯退休前在上海市電影局工作，長期管理電影局的文件資料。她一直被圈內人稱為是謝晉的“好幫手”、“賢內助”，謝晉也一向以此為榮。

謝晉拍電影成名后，他的父親并沒有因此跟著沾點光。1967年春天，突然間就像翻了天一樣，《舞臺姐妹》遭到了批判。謝晉被關進了隔離室，受到牽連的父親，精神壓力超過負荷，選擇了自殺。父親離世后兩年多，謝晉年邁的母親又從四樓縱身跳下，死得更加慘烈。

謝晉與徐大雯育有三子一女，其中兩個兒子患有智障。作為著名的電影導演，也是兩個智障孩子的父親，謝晉因此始終傾情關注殘疾人事業，并當了10年中國殘聯副主席。1991年，他拍攝《啟明星》時，38歲的兒子謝建慶因哮喘不幸去世。從事導演的長子謝衍，可以說是唯一一個繼承了謝晉事業的后代。1983年，謝衍赴美學習電影，周迅初登銀幕之作《女兒紅》就是由謝衍執導的。謝衍還協助謝晉執導了劉曉慶主演的舞臺劇《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然而這個讓謝晉最放心的兒子2008年8月23日因肝癌病逝。兩度喪子對謝晉的打擊非常大。

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兒子謝佳慶，讓謝晉一直放心不下。小兒子的生活難以自理，謝晉常常親自為孩子洗臉、刮胡子，小兒子怕癢不愿意刮胡子，謝晉就哄他說：“滿臉胡子，多丟面子啊。”小兒子頭發長長了，謝晉就專門去學理發，然后回家給兒子修剪，一推一剪透出了父親的慈祥和對兒子的關愛。治病時，小兒子曾走失過兩次，這可急壞了謝晉。后來，他在兒子身上留一個字條，上寫“我是謝晉的兒子，家住×××，電話××”。這招兒果然靈，兒子走失后都有人送回來。

電影人生

因為家里一本愛迪生的傳記，謝晉想做個發明家，但最后還是選擇了電影，因為謝晉小時候就是一個電影迷。受母親的影響，謝晉從小喜歡看草臺班子演戲，對演戲也表現出特別的熱衷。1930年代的電影他幾乎都看過，《大路歌》《桃李劫》讓他熱血沸騰，壯懷激烈。1939年，他在上海參加于伶領導的學生業余戲劇活動，在多幕劇《岳飛》中扮演岳云，開始走上藝術之路。1941年，謝晉毅然報考從南京內遷四川江安的國立戲劇專科學校。當時父親特別失望，那時候人們“非常看不起演戲的”。但謝晉卻非常欣喜，因為國立劇專的師資，“一個班才十幾個人”。據謝晉生前回憶，黃佐臨、焦菊隱、曹禺都是他們學校的老師。

1948年，謝晉在《啞妻》的劇組里作為助理導演開始在影壇嶄露頭角，從此獻身電影事業。1957年，他甚至賣掉了自己的房產投資電影。

但謝晉的成名作《紅色娘子軍》《舞臺姐妹》都“命運多舛”。前者曾被指“過于血腥”，后者拍攝完近十年之后才獲準上映，曾長期遭受批斗。對于自己長期拍悲劇，謝晉說是“生活逼得我非要說話不可”。他還表示：“如今很多人都在談歌舞片、數碼片，認為那是觀眾唯一關心的。其實相反，只有對社會生活真誠的感情和切實的反省才能打動觀眾的心弦。”

與其他電影藝術家相比，謝晉的特殊性在于他整整工作了60年。半個多世紀以來，《女籃五號》《紅色娘子軍》《天云山傳奇》《牧馬人》《芙蓉鎮》《最后的貴族》《鴉片戰爭》等36部電影一一被推上熒屏，謝晉用膠片記錄了中國社會的半個世紀。屢戰屢敗，屢敗屢勝，在宏大敘事中融入個人情感和人性的力量，成為了謝晉電影最顯著的特點。我們不得不說，謝晉幾乎是為電影而生的，他的一生都不知疲倦地在電影王國里探索。他的作品在中國電影畫廊中留下最光彩奪目的系列，他塑造的一個個富有時代氣息的藝術形象不斷地在觀眾心底引起共鳴。那些影片幾乎成為相當長一個歷史階段中國電影不可逾越的經典。謝晉的電影就是屬于那個時代的大片。

《女足九號》是謝晉生前拍攝的最后一部作品，他拍攝這部作品的時候已經是77歲的高齡。《女足九號》講述的是上世紀90年代初，年輕力強的足球教練高波從日本回國重組女足，并帶領女足重振中國女足事業的故事。影片著重刻畫了高波重組女足遇到的種種困難和坎坷，并且帶領隊員們頑強克服困難，最后獲得世界杯亞軍。

謝晉的影片充滿著人性、人情、人道主義精神，具有深刻的內涵和鮮明的個性。他說：“我深信一部影片必然傾注導演最大的激情，是藝術家人品、修養的結晶，也是一次生命的燃燒。”“我拍影片更多的追求美育作用、警世作用，希望對祖國、對人類貢獻美。”由謝晉導演的許多影片曾頻頻在國際、國內獲獎，他是目前中國獲獎最多的電影導演。謝晉曾獲得第一屆大眾電影百花獎和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導演獎，一生中五次獲得“百花”，三次捧起“金雞”，是國家有突出貢獻電影藝術家。1983年、1985年和1992年法國、美國、印度分別為他舉行“謝晉電影回顧展”。他的作品得到國內外幾億觀眾的承認和喜愛，海外影評家們贊譽謝晉為“當今國際影壇上最有名望的中國人”！

從影60年，從最早的老藝術家秦怡、祝希娟，到中生代的王馥荔、劉曉慶，再到年輕一代的趙薇、范冰冰，謝晉為中國影壇作出的貢獻不僅僅是優秀的作品，還有對藝術人才的發掘。也難怪電影圈里有句順口溜：要出名，靠謝晉，謝晉的電影出明星。

謝晉把一生的愛與熱情獻給了電影，他為中國電影的創作和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為電影界人才的培養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大師謝幕

人生如電影，謝晉忙碌而又成績斐然的一生拉下了帷幕。但謝晉在中國電影史上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謝晉的精神將永存于文化界。

10月26日，謝晉的遺體告別儀式在上海龍華殯儀館告別廳舉行，來自演藝圈的各界朋友、晚輩以及自發前來吊唁的上萬名群眾送別謝晉。直到下午5時左右，群眾告別才告一段落，但仍有數百人不愿離去。最后在告別廳內廳大門緊閉的情況下，很多人只能到玄關的謝晉導演生平及各階段照片背板前瞻仰一陣，才戀戀不舍離去。

一代有一代的文化。在20世紀，電影是無可置疑的文化強者。文化的層次很多，但其中最令人神往的實現方式，則是社會大眾的群體性投入。一部優秀的電影上演，常常成為一種全民的節日，謝晉和其他杰出的電影藝術家，就是這種節日的執掌者。人無分老幼，地無分南北，誰都叫得出他們的名字，誰都可以評說他們的得失，因此，這片茫茫大地，給了他們最真實的文化地位。歷來向社會公開的文化，最少虛假性。

在中國人好不容易過完一個世紀的時候，一切細微的光點都已黯然失色，只有那些連貫的努力、不懈的追尋、密集的成功，才能被歷史認知。謝晉己被歷史認知了，因為他結結實實地擁有半個世紀。他給了人們一種信心：即使在艱難困苦的情況下，中國文化也可能出現以生命歷程組接成的大手筆，21世紀的中國文化，也正由此開啟。

謝老，天堂里，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