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春
中圖分類號:K20文獻標識碼:E文革綿號:0559-8095(2009)02-0124-04
由程妮娜教授主編、陳其泰先生作序的《中國地方史綱》一書,2007年7月由吉林大學出版社正式出版,捧讀之后,獲益良多,突出地感到該書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點。
一、首創中國地方史研究體系
長期以來,有關中國古代史和中國通史的研究已經得到了學界的普遍重視,各種版本的中國古代史和中國通史著作紛紛問世,這些著作為中國古代史學科的創立、發展以及促進中國古代史研究的不斷深入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成為我們獲取中國古代歷史知識、深入思考中國古代歷史中各方面問題的良師益友和智慧源泉。但不可諱言的是,這些中國古代史和中國通史著作,常常以中原政權或漢族政權為研究中心,對邊緣地區少數民族歷史的研究以及中原與邊緣地區、邊緣地區與邊緣地區之間的互動關系等重視不夠,甚至有的著作將邊緣地區視為外國而出現邊緣地區模糊的現象,缺少對各個區域的整合和整體關照,對于我們認識邊緣地區在中國古代歷史上的地位和作用等問題多少受到一些影響。近些年來,一些學者為了彌補這一缺憾,興起了地方史或區域史研究熱潮,各種版本的地方史或區域史著作,如雨后春筍一般,層出不窮。毫無疑問,這些著作對于地方史學科的創立和深化地方史研究、豐富地方史知識、彌補以往中國古代史研究的缺憾、推動地方史研究的進一步發展,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地方史或區域史研究著作,都是以研究某一局部地區為中心,局部地區研究透徹、清晰,但局部以外地區則有些模糊,缺少某一局部地區與其他地區的互動和整體關照,甚至出現有的地方史或區域史著作過分夸大某一局部地區或某一民族的歷史地位和作用的思想傾向,也影響我們對中國古代歷史的整體認識。程妮娜教授主編的《中國地方史綱》重新創立中國地方史研究體系,為了避免中國古代史研究忽略地方區域史以及地方區域史研究忽略區域之間的互動等缺憾,將中國古代史研究重視中原政權和漢族政權的優點以及地方區域史研究重視各個區域史研究和少數民族史研究的優點有機結合在一起,在中國古代史研究和地方區域史研究的整合方面作出了新的有益的嘗試。
該書將遠古人類的出現至清王朝滅亡的中國地方史分成八個發展階段:第一階段為史前時期:第二階段為早期國家時期,即夏商西周時期;第三階段為諸侯國分立迭起時期,即春秋戰國時期:第四階段為第一次中央集權王朝統治時期,即秦漢帝國時期;第五階段為分裂割據與民族大遷徙時期,即魏晉南北朝時期;第六階段為第二次中央集權王朝統治時期,即隋唐帝國時期;第七階段為多王朝、政權并立時期,即遼宋夏金時期;第八階段為第三次中央集權王朝統治時期,即元明清帝國時期。每個時期均根據“不同的自然地理環境造就了不同類型的文化景觀,從而構成了不同的人文區域”以及“經濟與文化的特征”等原則,將當時的“中國”劃分為幾個大的區域(有的大區進一步劃分為幾個小區),并將這幾個大的區域“放在一個層面上”進行整體考察,“在考察各個地區自身歷史的同時,還要考察各個地區之間互動的歷史,尤其重點考察各個地區與中央關系的歷史。”確立了將各個地區放在同等地位上進行多系統、多層次、多方位考察和研究的新體例,不抬高某一地區的歷史地位和作用,也不貶低某一地區的歷史地位和作用,實事求是進行研究。這就避免了以往中國古代史和中國通史過分強調中原政權或漢族政權地位和作用的思想傾向,也避免了以往有關地方史或區域史研究過分抬高某一地區歷史地位和作用的弊端。對揭示“各個區域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逐漸結成了越來越穩固的一體關系,最后形成了近現代單一制國家結構形式的中國和各民族統一的中華民族”的原因,提供了最為有益的史實依據。
該書所提出的這種地方史研究體系,對于中國地方史學科的建立、發展和繁榮,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二、論述深刻,新見迭出
該書不僅首創中國地方史研究體系,而且在內容方面提出了許多新的獨到見解。
比如:以往的地方區域史研究雖然重視某個區域研究,但缺少對中國古代歷史的整體關照,有的史著雖然也重視區域劃分,但缺少就整個古代中國進行整體區域劃分,更缺少對各個具體區域的進一步劃分和深入研究。《中國地方史綱》一書在全面關照整個古代中國的前提下,將整個古代中國劃分為核心區域和邊緣區域兩個大的區域,邊緣區域又劃分為東北、北方、西北、西部、西南、南方幾個大的區域,確立了自己的中國地方史研究的區域劃分體系。在區域劃分標準方面,該書重視自然地理環境對不同區域形成的作用,認為“自然環境的差異性是形成人類各種經濟生活類型的主要原因,并且由此派生出形式與內涵千差萬別、豐富多彩的文化習俗。”認為“地理環境對人類社會歷史發展從諸多方面產生著重要影響,既體現在局部地區民族社會發展的水平和速度方面,也體現在中國各地區整體社會發展趨勢方面。”“不同的自然地理環境造就了不同類型的文化景觀”。毫無疑問,這些論述都是比較中肯的。揭示了不同區域經濟文化形成的最初根源。該書雖然重視自然地理環境在區域經濟文化形成中的重大作用,但并沒有將自然地理環境對區域經濟文化形成和發展的作用絕對化,該書在重視揭示自然地理環境對區域形成作用的同時,也重視揭示人類活動在區域形成及其發展變化中的作用和影響。書中認為“由于自然和人類活動的相互作用,地形、地貌發生了一定的變化,有的湖泊、河流消失了,也有新的湖泊產生;有的水系發生變遷、改道;有的良田變成了荒漠,某些局部地區出現了‘滄海桑田的巨變”等等。由于人類活動對自然地理環境也會產生一定的影響,因此,受自然地理環境影響形成的各個區域,在以后的發展過程中并非一成不變,而是不斷地發展變化。書中認為,核心區最初主要在黃河中下游地區形成:到了戰國秦漢時期則擴展到長江流域,核心區域內部不但包括中州文化區、齊魯文化區、燕趙文化區、秦晉文化區,還包括荊楚文化區、吳越文化區等等;南北朝、隋唐時期東南沿海地區經濟文化迅速發展,閩粵地區也基本納入核心地區之內,核心區域內部又分為“北方旱作農業經濟區和南方稻作農業區,與之相適應的文化區也分為北方文化區和南方文化區”等等,作者認為,這些區域變化里面就包涵了人類活動的作用。書中不僅認為核心地區因為人類活動的作用不斷發生變化,邊緣地區也因為人類活動的作用不斷發生變化。如,夏商周時期,在核心區域的周邊形成了東夷經濟文化區、戎狄經濟文化區、苗蠻經濟文化區、巴蜀經濟文化區、百越經濟文化區;戰國秦漢以后,經過不斷整合,最終形成了東北經濟文化區、北方經濟文化區、西北經濟文化區、西部(青藏高原)經濟文化區、西南經濟文化區等幾個大的各具特色的經濟文化區等等。這種依據自然地理環境與人類社會活動相互作用以及發展變化的理論劃分古代中國的區域,不僅體現該書的創新思想,也符合中國古代歷史發展實際。
此外,書中有關各個區域的聯系與整合方面的論述,也具有新意。第一,書中認為核心區域與邊緣
區域的關系在政治方面主要表現為統轄與被統轄的關系。費孝通先生曾經指出,“中華民族的家園坐落在亞洲東部,西起帕米爾高原,東到太平洋西岸諸島,北有廣漠,東南是海,西南是山的這一片廣闊的大陸上。這片大陸四周有自然屏障,內部有結構完整的體系,形成一個地理單元。這個地區在古代居民的概念里是人類得以生息的、惟一的一塊土地,因而稱之為天下,又以為四面環海所以稱四海之內。”古人由于受到地理知識的限制,認為這樣一個“四面環海”的地理單元就是“天下”,核心區域的統治者一直遵循“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大一統觀念,從夏商周時期開始即堅持對邊緣地區的直接統轄和間接統轄,強調“天下一體”,從未放棄對邊緣地區的領有權。該書即依據這種“天下一體”的理論,圍繞著核心區域對邊緣區域的統轄關系展開論述,認為“夏商周時期,國王主要通過冊封朝貢體制。統轄各方國、諸侯國以及臣屬的周邊民族。春秋戰國時期出現郡縣制,到秦漢帝國時期,采取兩種地方統轄制度,一是在漢人地區推行郡縣制度,二是在邊疆民族地區推行以冊封朝貢為主的統轄制度。這種統轄形式直到唐朝開始發生重大變化,主要表現為對邊疆民族地區廣泛推行羈縻府州制度,但在羈縻府州制度下,仍在很大程度上保留著冊封朝貢制度,同時羈縻府州制度也沒有完全取代傳統的冊封朝貢制度。”“這些適合多民族國家的地方統治制度,經過幾個王朝的發展,到清朝得以確立和發展。清政府在邊疆各民族地區建立了因地制宜、因俗而制的民族區域建置,成功地實現了對邊疆地區的中央集權統治。”這種通過核心區域對邊緣區域的統轄關系的論述,有機地將核心區域和邊緣區域緊密地聯結在一起,揭示了古代“中國”具有“天下一體”、“中華一體”整體特征的“一體”關系,對于深入認識中國古代歷史的整體關系具有重要意義。第二,該書認為核心區域與邊緣等各個區域的關系在經濟方面主要表現為互相學習、采長補短、互通有無、互相依賴的互相補充的關系。由于地理環境和歷史資源的不同,各個區域的經濟類型和發展狀況呈現不平衡狀態,但各個區域均有自己的獨特產品和名噪天下的品牌,這些具有各個區域特色的產品,都是其他區域所向往和愿意交換的產品。核心區域非常愿意得到邊緣區域的土特產品以豐富自己的物質文化生活,以游牧經濟為主的邊緣區域則需要核心區域的糧食、棉麻、絲織品等作為生活補充。作者在論述魏晉南北朝時期核心區域和邊緣區域經濟交流時曾熱情地指出,“中原地區的人們學會了馬、牛、羊等牲畜的飼養和役使方法,以及畜產品的加工技術。‘胡谷(又名竹葉青)、‘虜小麥的引入增加了農作物品種。在飲食生活上‘胡餅成為漢族人喜愛的面食,‘胡服成為社會上司空見慣的裝束”等等。正是這種互補關系,將核心區域和邊緣等各個區域緊密聯結在一起,所論無疑是頗有見地的正確認識。第三,書中認為民族遷徙在核心區域與邊緣等各個區域關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是區域經濟文化整合以至融合的重要因素。因此,作者非常重視區域間的人口遷徙研究,各章之下或設專節或設專目專門論述民族遷徙與人口分布,指出區域間民族遷徙,主要是通過戰爭及統治者強行遷徙和民眾自愿遷徙等多種形式實現的,認為區域間的民族遷徙是區域格局發生變化、區域間聯系加強以至實現民族融合的重要原因之一。第四,在區域關系研究之中,作者還特別注意到文化交流對區域整合以及中華民族形成為一個整體的作用。作者在論述春秋戰國區域文化時曾指出“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區域文化形成的重要時期,諸侯國地區取得很高的文化成就。尤其在學術思想方面,出現了在我國歷史上第一次‘百家爭鳴的局面,對后世的政治與文化產生深遠的影響。四夷地區在文化面貌上一方面表現出迥異于諸侯國文化的區域文化特色,另一方面又表現出受諸侯國文化影響以及區域內各民族文化交流而形成的新的文化因素。”認為“中華大地上各民族、各地區文化交流源遠流長。”無疑是一種切合實際的論述。作者還認為,在古代“中國”的疆域之內,各個區域、各個民族形成了一種以儒學為紐帶的共同文化心理,無論是華夏族、漢族還是各個少數民族。均強調自己是炎黃子孫等等。正是這種表現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形成,才使得“各個區域逐漸結成了越來越穩固的一體關系,最終形成了近現代單一制國家結構形式的中國和各民族統一的中華民族。”這些論述對于揭示單一制“中國”國家結構以及中華民族形成的原因等方面,無疑會起到振聾發聵的作用。
書中像這樣具有新見之處頗多,不再贅述。
三、內容豐富,言簡意賅
《中國地方史綱》實際上是一部集中國古代史和地方區域史研究優點的創新之作,其內容既包括古代中國整體區域與各個具體區域的歷史,又包括各個區域之間互動的歷史,也就是說,包括中國古代史和地方區域史的內容,毫無疑問,所涉獵的內容十分廣泛。如何將這一內容十分繁雜的中國地方史融入一部80余萬字的中國地方史書之中,實在是一個大的難題。該書匠心獨運,采取了內容不失豐富、突出重點、提綱挈領的著述方法,較好地解決了這一難題。書中既有核心區域及核心區域之下各個區域發展狀況的精到論述,又有邊緣區域以及邊緣區域之下的各個小區域發展狀況的展示;既有核心區域內部各區域互動的論述,又有邊緣區域內部各區域之間的互動以及核心區域與邊緣區域互動等問題的研究。書中為了將這些內容論述清楚并提出自己的新看法,引用古今中外論著多達千余種,充分體現了該書內容豐富的特點。該書在注意內容豐富的同時,又沒有忘記簡約。作者明確指出“本書不是一部中國地方全史,而是一部中國地方史綱”,因此,該書將紛繁復雜的史實歸納為民族分布格局、古代國家結構與統治形式、區域經濟、區域文化、古代疆域走向五個方面的問題,抓住主要矛盾,突出研究重點,對中國地方史進行了卓有成效的考察,“一方面注重從縱向考察五個基本內容發展變化的軌跡,另一方面注重從橫向考察五個基本內容在同一個發展階段彼此之間的相互關系”,敘事簡明,言簡意賅,從中國地方史研究的角度,較好地解決了“古代中國如何發展為今天的中國,古代的眾多民族如何發展結成今天的中華民族這個重大的命題”。因此,本書也成為用較少篇幅論述十分豐富繁雜史實并能解決一些史學界十分關注的重大理論問題的一個成功范例。
以上可以看出,《中國地方史綱》首創中國地方史研究體系,在區域劃分、各個具體區域研究以及區域之間關系研究等方面都提出了許多新的獨到的見解,正像陳其泰先生在本書序言中指出的那樣。“這是一部視角新穎、內容豐富、論述精到的創新之作”。
責任編輯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