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斌
人民幣跨境結算只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過渡,未來也會面臨很多壓力。但現在還沒有必要太擔心,因為從規模上看,試點期間處于嚴格的監控當中,即使有負面影響也不會很大。不過,人民幣要實現真正的國際化,路還很長
2009年7月2日,《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管理辦法》發布,7月6日,首批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業務開通,這標志著我國政府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入了一個實質性階段。人民幣跨境結算的實施,會不會降低我國美元儲備的風險?在某種程度上會不會提升人民幣的國際地位?人民幣國際化的風險在哪里?基于這些問題,《新財經》記者采訪了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金融研究室副主任張斌、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經濟貿易學院院長趙忠秀、中國國際經濟關系學會常務理事、中聯融國際投資顧問中心主任譚雅玲,一起探討了上述問題。
對人民幣跨境結算預期不要太樂觀
《新財經》:金融危機發生后,人們普遍擔心美元貶值,因為中國擁有大量的美元外匯儲備。推出人民幣跨境結算,是不是也會降低儲備美元的風險?
趙忠秀:肯定有這方面的考慮。如果美元貶值,真實的購買力對于美國本土的資產而言,差距不大,我曾經問過一個美國人,他說在美國感受不到美元貶值對他們的影響。美國物價便宜了,是外國人到美國旅游感覺到便宜了,但對于美國資產沒有影響。人民幣也一樣,升值也好,貶值也好,國內的購買力是一樣的。但是,對于中國的外匯儲備來說,美元貶值就意味著國內資產的大幅縮水,對外貿企業的影響比較大。
《新財經》:人民幣跨境結算會不會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人民幣的國際地位?
譚雅玲:人民幣跨境結算是提升人民幣國際地位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人民幣地位的提升,并不只是由于人民幣跨境結算的原因。近段時間,美國等西方國家都受到了金融危機的嚴重影響,在這種形勢下,相對于中國經濟及中國的匯率,人民幣表現比較強勢。這種強勢主要是由于經濟的影響力,還有人民幣的短期價值魅力所致。所以,人民幣跨境結算的推出,是與前期人民幣地位的提升直接相關的,而不是因為人民幣跨境結算的推出,才擴大了人民幣的影響。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想,其實我們只看到了自己的進步,或者說是因為我們過去的措施(匯率改革)得當。可是,恰恰是在推出新措施(人民幣跨境結算)的時候,把過去的措施給否定了。當2005年7月21日匯率改革的時候,改的就是放棄單一制美元,新的匯率機制模式是參考一攬子貨幣,人民幣國際結算也是參考一攬子貨幣的組合。但目前,我們的一攬子貨幣還沒有組成,所有的貨幣交易還是以美元為主。人民幣跨境結算是對過去推出對策的一個否定,因為人民幣被別人綁架了,無論現在人民幣是升值還是貶值,都不是我們愿意看到的。
最近兩個月,人民幣走勢太異常了,美元在貶值,亞洲貨幣、一攬子貨幣都在升值,人民幣不僅沒有升值,還在貶值,我們在這個時候推出人民幣跨境結算就是非常好的嗎?人民幣價格是可控的嗎?如果是不可控的,不是按照我們的意愿走的,不是穩定和升值的,那么,其他國家會接受人民幣跨境結算嗎?這是非常值得我們深思的。
對中國而言,人民幣跨境結算應該是一個非常重大的舉措,但對于人民幣跨境結算過于樂觀、操之過急是不可取的。在這個措施的重要和有效的背后,還有很多纏繞的東西更為重要。我們不能從眼前看眼前,應該把眼光從眼前放到未來,這個政策對未來有什么樣的影響,這更為重要。西方的問題總會解決,人家的問題解決了以后我們怎么面對。我們還是應該把憂患意識、準備意識和應對意識準備充分一點,遇到千變萬化的形勢就會主動應對。我覺得,人民幣國際化的路還很長,不是短期或中期就能解決的。
試點階段影響不大
《新財經》:人民幣跨境結算推出后,對于國內的貿易以及經濟有多大的推動作用?是否也面臨著各種壓力?
張 斌:短期內,由于是試點,限制比較多,人民幣跨境結算業務量不會很大。另外,現在在香港對人民幣的需求不是很多,香港的企業和居民拿了人民幣之后,沒有太好的投資渠道,香港的人民幣存款利率也非常低。所以,對于人民幣作為資產的需求是很低的。在這種情況下,包括銀行和一些貿易型的企業,對于人民幣的需求不是很大。

人民幣跨境結算只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過渡,未來也會面臨很多壓力。但現在還沒有必要太擔心,因為從規模上看,試點期間處于嚴格的監控當中,即使有負面影響也不會很大。
如果人民幣跨境結算產生了一定的負面影響,我們在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不但不應該放慢人民幣國際化的腳步,而應該加快匯率改革的步伐,不能因為匯率沒有改好,人民幣國際化的其他改革都不做了,金融市場的改革應該與之配套,這才是一個正確的方法。
趙忠秀:試點階段的規模非常小,參與的企業也非常有限。實際上,人民幣結算在周邊國家的民間早就存在,現在無非是把原來的民間自發行為,擴展成正常的貿易結算。人民幣跨境結算是長遠戰略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長遠意義比較大。金融危機實際上給人民幣國際化提供了一個契機,現在我們已經與周邊國家包括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韓國等簽訂了貨幣互換協議,試點的意義還是非常大的。
但目前的跨境結算額非常有限,2萬億的進出口額,真正用于結算的也就幾十億,所以,短期的影響有限。作為一個長期戰略,人民幣要分三步走,如果將來人民幣成為一個國際儲備貨幣,應該還需要十至十五年時間。但在這之前,我們可以在周邊國家把人民幣變成一個硬通貨,從貿易環節擴展到金融投資領域,使人民幣成為一個投資的貨幣。
將來,當外資企業能在華發行人民幣股票、債券的時候,人民幣國際化就又邁了一步,人民幣等于成為一個價值儲藏手段了。
譚雅玲:未來,人民幣跨境結算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應該是雙邊的。也就是說,中國要推出人民幣跨境結算,其他國家是否愿意接受,中國面對的環境是一相情愿。目前,由于中國經濟相對于其他國家經濟比較強,人民幣處于順境時期。如果我們從自己的角度去反思的話,其實人民幣現在的強勢有很多不正常,現在美元在貶值,人民幣不僅沒有升值,反而也在貶,這是值得我們去思考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把困難、問題和未來的風險想得多一點,準備就會充分一些,我不贊成大家把人民幣跨境結算看得太樂觀。其實,人民幣跨境結算解決的是我們自己的問題,因為我們的進出口、我們的貿易都在明顯下降,我們是在了解了自己的處境和優勢后,推出了人民幣跨境結算,實際上是在救我們自己。未來,是不是代表了人民幣國際化的成功,這是不確定的。
《新財經》:人民幣跨境結算推出后,對于進出口的企業的影響有多大?
張 斌:總的影響肯定是正面的,因為多了一個選擇。但目前外方對于使用人民幣結算的接受程度并不高,因為他們拿了人民幣之后除了做結算用,不能把人民幣作為一個很好的資產投資工具。所以,人民幣不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貨幣。
譚雅玲:對于進出口企業而言各有利弊,還是要分產業鏈、市場貿易結構、出口的目的地等幾方面來看。現在整個市場非常復雜,美元匯率變化以后,大宗商品價格在漲,所有的價格都在變動,產業鏈與價格的鏈接,出口與所有價格的鏈接,所得到的結果是不一樣的。人民幣國際化不見得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現在采用了人民幣,可能暫時規避國際市場的風險,但未來會怎么樣誰也無法預測。
匯率改革是關鍵
《新財經》:人民幣跨境結算推出后,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中國輸出通脹壓力。但是,是否也面臨著海外的人民幣資產回流到境內的風險?對于“熱錢”,在監管上是不是有一定的難度?
譚雅玲:從宏觀調控的角度來看,應該有很大的通脹壓力,因為今年的貨幣投放量很大,會帶來一定的投資和投機的沖動,這種沖動會隨著價格的高漲而推波助瀾。之前,當大家的利益受到損失的時候,就會找利潤空間來彌補這個損失,肯定要追價格。追價格的過程中肯定需要資金,恰恰我們現在的資金非常充分,信貸投放那么大。有人說美國開著直升機撒鈔票,其實中國比美國還嚴重。實際上,這些貨幣應該解決的是需求問題,可是,中國市場現在又不是需求問題,是供給的問題,供給問題帶來了產能過剩、流動性過剩,應該用供給問題來調整結構問題。
張 斌:“熱錢”進入中國,現在來看還不太明顯。這種說法,有點太高估人民幣跨境結算的作用了,兩者的聯系是非常微弱的。
趙忠秀:“熱錢”通過貿易渠道進入還是有限的,除非企業簽一個假合同,先把錢打過來,最后這個交易根本沒有實施,再把錢退回去,相當于資金在國內流通了。在“熱錢”監管上應該有一定的難度,資金到了以后就變成了企業的預收款,要怎么用是企業自己的事,這種情況在過去也有。我覺得“熱錢”進入的可能性不會很大,因為要進入的話一定是大規模的,分散的小資金交易成本很高。要把資金集中起來再通過貿易的渠道進來,其實挺麻煩的。
《新財經》:人民幣跨境結算后,會不會改變國內的經濟增長方式和財富積累方式?
譚雅玲:不會改變經濟增長方式,因為我們前一輪擔心的結構問題現在被否定了,還在用規模推動經濟增長,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我們在面對問題的時候,不是反思過去的問題,而是保過去的成績,這種做法不能解決問題,可能還會使問題的解決進一步拖延。大量的信貸投放使結構調整往后推了,這樣一來,我們的壓力和困難會越來越大。
現在看來,財富問題也沒有得到根本解決,財富越來越多地積累到國家手中,百姓的財富越來越少。從西方的經驗來看,無論是社會保障體系、醫療體系還是就業體系的完善,都是靠百姓的財富充足才達到的。西方國家特別是歐洲,他們的社會保障體系很好,那是在人均GDP2萬美元以上的水平上建立起來的。我覺得,還是應該實實在在往老百姓錢包里增加錢,這樣做,樓市問題、股市問題都會解決。應該把民間市場充分調動起來,使價格的彈性或價值的有效性都會體現出來。
張 斌:當前要做的,更重要的是我們的資本項目怎么改,匯率怎么改。單單是貿易結算的話,規模很有限,作用還不會太明顯。
關鍵是看我們的改革能不能跟上,如果人民幣匯率改革能跟得上,前提條件是境外持有人民幣除了做實體經濟的貿易結算外,還能作為很好的投資工具來使用,這樣的話,人民幣的國際化就會有突飛猛進的進步。
趙忠秀:對于國內流通中的幾十萬億資金來說,即使有“熱錢”進來,這個數字也非常小。今年大規模的信貸投放,這么多錢并沒有完全注入到經濟體中,很多貸款貸給企業,企業又把這些錢變成了銀行存款,走了一圈又回到了銀行。所以,通脹的壓力其實沒那么大。
《新財經》:人民幣跨境結算實施過程中,是不是還需要制定一些相關的配套政策和增加一些衍生金融產品?
譚雅玲:推配套政策要考慮人民幣跨境結算是要解決什么問題,如果是解決貿易問題的話,其實貿易問題不是現在才有的,1997年的時候就有,至今也沒有得到解決。所以,推出人民幣跨境結算是解決企業的問題,要從根本上改變企業的數量和質量的關系,這是最重要的。美國人在面對金融危機的時候,他們理解的救市政策其實是振興政策,振興經濟、振興產業,是一個產業鏈的調整,而不是簡單的數量堆積。通用公司申請破產保護后,只用了40天就反轉過來了,這太說明問題了。
趙忠秀:從國內來講,針對人民幣衍生品還是比較謹慎的,不太可能借人民幣跨境結算來發展很多基于人民幣的衍生產品,因為整個金融體系還不足以承受這種衍生品。實際上,我們用本幣的目的,就是為了減少衍生品的出現,早期出現衍生品交易就是為了回避貨幣風險。
日元國際化失敗教訓應吸取
《新財經》:當初日元國際化的失敗,是因為日元的金融體系無法提供日元增值、保值的功能。另外,日元所追求的結算貨幣的目標沒有發揮出應有的規模效應,這可能也是日元國際化失敗的一個原因。那么,人民幣在國際化過程中怎樣才能避免出現類似情況?
趙忠秀:日本經濟發展迅速,是因為當時完全依賴歐美市場,日本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并不緊密。當時,日元產生了大量盈余,導致了日元流動性泛濫,形成了日元的超量供給。日本在上世紀60、70年代擴張得非常快,到1987年“廣場協議”的時候就高處不勝寒了。
中國經濟與日本經濟的模式不一樣,所處的發展階段也有比較大差異。我曾經與一位日本教授談過,他說當日經指數到了3萬多點的時候,就等于日本的資產都證券化了、泡沫化了。這么多年來,日本一直在減持,日本資產被外國人買去,換回很多美元,然后再發日元對沖。日本現在發展得比較精致,沒什么新的增長點。中國實際上還相當于十幾歲的初中生,還在長個子,不斷地更新,還有較大的發展空間。人民幣的國際化不應該像日元那么快,應該慢慢走。
譚雅玲:這種借鑒作用太重要了,所有發生過金融危機的國家告訴我們,貨幣升值一定有很大的風險,貨幣升值以后使價格高估,所有的價格都會往上走,泡沫會越來越大。另外,貨幣升值過程中會削弱自身的競爭力。現在媒體上談的最多的是中國經濟今年會超過日本,為什么不談一談中國經濟已經落到了墨西哥和印度后面?這種思維非常可怕。
現在更多的思維方式是談人民幣升值,不談人民幣貶值,認為人民幣升值的好處比貶值的好處要多,甚至認為人民幣貶值就是倒退。在這個問題上其實應該展開討論,讓大家有一個比較清醒的思維方式。美元為什么從2002年開始不斷貶值?因為美國在不斷地消化自己的問題,使風險不斷釋放。包括這次全球金融危機,實際上是美國起的事,現在美國的問題已經比別的國家小,這說明了什么?
匯率應該是雙邊的,如果匯率成單邊的一定會有問題。匯率本身應該反映國家利益,反映企業的需求,所以,沒有匯率操縱是不可能的,但這個過程不是行政操縱的,而應該是市場行為。另外,還要認清我們現在是發展中國家,人民幣不能與發達國家貨幣相比。
張 斌:日元國際化失敗主要是兩方面:一個是日本國內的經濟結構問題,另一個是日本市場的發育程度問題。另外,與日元的匯率也有關系,過度干預降低了日元的吸引力。我覺得,人民幣國際化最重要的還是國內的市場改革,真正的國際化還是要提供一個能夠有吸引力的資產,這方面非常重要。目前金融市場的發育程度,阻礙著我們提供好的資產。市場化的進一步改革,匯率政策的改革,結構的調整,這些改革跟得上,我們才能提供好的資產,增加對西方的吸引力。
《新財經》:前段時間提出的超主權貨幣的想法,是不是也在為人民幣國際化做準備?
趙忠秀:超主權貨幣是人民幣國際化的第三步目標,當初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實是一種聲東擊西的戰略。當時,面臨美元貶值的壓力,我們是為了警告美國要好自為之,否則我們會搞一個新的貨幣出來代替美元的地位,美國如果不同意,那就要保持美元穩定。這是用一個戰略手段,達到一個戰術目標。但實際上,建立超主權貨幣不太現實,而讓人民幣替代美元也是不可能的。人民幣如果能躋身于儲備貨幣行列,就已經不錯了。
專家觀點
李揚:人民幣國際化的五個條件
第一,中國必須形成對他國的長期持續貿易順差,由此形成他國對中國在實體經濟層面上的依賴。
第二,在貿易項目保持對多數國家順差的前提下,通過以人民幣為載體的對外借貸、資本輸出和援助,即通過資本與金融項目,將人民幣推向世界。
第三,逐步實現人民幣可兌換,并以此為基礎建立發達的人民幣市場,吸引非居民持有人民幣定值資產。這個過程,可以先放開人民幣存款,然后再逐步放開人民幣貸款業務、貨幣市場、固定收益產品市場,逐步提高人民幣流動性,然后再考慮逐步放開股票市場。雖然從表面上看,人民幣國際化指的是人民幣走向世界,但作為人民幣國際化的基礎,我們首先需要建立一個發達的國內金融市場。
第四,建立嚴格、可信賴的產權保護機制。
第五,建立便利和低成本的交易機制,推動支付清算體系的國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