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珥
清末實業家張謇主張“實業救國” ,但其骨子里其實從來就沒有將自己當做一個企業家。這才是張謇真正的局限性
就算是一個窩囊的時代,也總能被后世發現一些閃光的英雄。因為,人們太需要在無邊的黑夜中尋找到星光,哪怕這光亮很微弱。
張謇(1853~1926)就是這樣一顆星。在歷史書上,他被描述為:中國近代著名的實業家、教育家,主張“實業救國”,為我國近代民族工業的興起,為教育事業的發展作出了寶貴貢獻。毛澤東同志在談到中國民族工業時曾說:“輕工業不能忘記張謇”。他創辦的最知名的企業當屬大生紗廠。
胡適之稱張謇為“失敗的英雄”,但后世不少學者認為,作為“失敗”證據的大生紗廠,其實是不應倒閉的,資產完全超過債務,只是因為債權銀行短視,非要接手管理,才鬧得不可收拾。仿佛如果不是債主們插手,而是放手讓張謇繼續管理,張氏企業或許還能打造出個百年老字號來。事實上,逼倒張謇和他的大生紗廠的不是銀行,而是其本身對“實業救國”的理解和認識,他認為“下海”只是一種特殊的從政方式,他在骨子里仍然是官員,不是商人,更不是企業家。
41歲中狀元
張謇的好運,從他41歲那年中狀元開始。
那是1894年,農歷甲午年,一個令中國歷史永久滴血的年份。自小便有“神童”之稱的張謇,自16歲中了秀才后,終于在這一年完成了長達二十五年的科舉跋涉,揚名天下。幸運的是,在這漫長的二十五年“讀萬卷書”的同時,因生活所迫,他不得不“行萬里路”,而正是來自“行萬里路”的見識,讓他獲得了光緒皇帝的老師、總理級別的翁同和的欣賞。“翁總理”甚至費盡心機地要在如山的考卷中,找尋張謇的卷子,結果因誤認而多次便宜了他人。
令張謇進入翁總理視野的,是他在朝鮮起草的幾篇大作。1882年,朝鮮發生“壬午兵變”,中日兩國分別派兵入朝。入朝清軍由吳長慶率領(所部番號為“慶軍”),張謇因師友舉薦在吳長慶帳下擔任幕僚。一同入朝的,還有比張謇小6歲的一位河南小伙子,大名叫做袁世凱。
張、袁二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鴨綠江后,人生就發生了巨大變化,一文一武,在朝鮮混亂的局面中,充分展露了自己的才華。張謇為吳長慶起草了《條陳朝鮮事宜疏》,并撰寫《壬午事略》、《善后六策》等報告,旗幟鮮明地主張中國應采取更為強硬的朝鮮政策,甚至應該考慮將朝鮮“改土歸流”,將其王室遷居北京,疆域正式收歸中國版圖,設立郡縣,永絕后患。
這是張謇在現實政治問題上初試啼聲,得到翁同和等人的賞識和提攜。幾經蹉跎,張謇終于金榜題名,被授六品翰林院修撰,正式成為國家公務員。張謇雖然出道晚,但起點高,一上位就成了“清流派”的骨干。此時,中日在朝鮮劍拔弩張,“清流派”雖不懂軍事,卻書生論兵,竭力主戰,而張謇是“清流派”中唯一在朝鮮有過實戰經驗的,儼然便成了“清流”的先鋒。就在這當口,張謇父親過世,回家奔喪。當“清流派”在這場毫無意義的高調論戰中,充分地暴露“口水抗日”背后的無知并對主持第一線軍事和外交的“挑擔者”們形成巨大的掣肘時,張謇幸運地置身局外,沒有在官場結下太多的“梁子”。
狀元“下海”經商
甲午戰爭是中國歷史上千年未遇的大變局,標志著大清國此前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 “洋務運動”徹底失敗。在迷失之中,大清國在政治層面上開始了新的探索,先后爆發了極右路線的“戊戌變法”(即政變)和極左路線的義和團(即八國聯軍)兩場巨大風波。狀元郎張謇因此幸運地遠離了風暴中心北京,并開始他的下海經商生涯。
張謇是帶著公務員身份的“救生圈”下海的:1896年初,張之洞奏派張謇等人分別在通州、蘇州、鎮江設立商務局,張謇同時在南通創辦大生紗廠。
狀元經商如同秀才帶兵,有著先天的不足。張謇除了一頂中看不中用的狀元桂冠作為“無形資產”外,身無分文,甚至還背著一屁股的債,難以募集到足夠的資本。最后還是動用自己最拿手的官場資源,盯上了張之洞當年大辦紡織時留在上海的一批美國產紡織機,與盛宣懷一人一半,作價25萬兩白銀,作為官股投入。此外,在南通的富商幫助下,張謇又募集了另外25萬兩白銀。
張謇終于在南通為自己的企業鏟下第一鍬土,大生紗廠于1899年慘淡開張。在兩江總督劉坤一的支持下,1901年(辛丑年)張謇圈得10多萬畝的土地,興建了通海墾牧公司,成為大生的原棉基地。有了穩定的棉花供應,再加上政局在大波動后趨于穩定,流亡在西安的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再度向全國發出了改革的號令,史稱“辛丑變法”。一時間“西北風來滿眼春”,大生紗廠迅速發展壯大,并向產業鏈的上下游不斷蔓延。
改革成為大清國的主旋律,并在政治、經濟等各方面,漸呈現出“大躍進”的勢頭。
“立憲萬能論”成為朝野共享的政治浪漫主義,堅信只有立憲才能救中國,且只要立憲就一定能救中國,要求“跑步進入立憲主義”的呼聲越來越高。張謇有著狀元的光環、“抗日”的經歷、興辦實業的實踐,當仁不讓地成為立憲派在國內的領袖人物,與海外的梁啟超桴鼓相應。
經濟方面,全國上下大干快上,公司、項目遍地開花,各種勢力、各種資源、各色人等,都紛紛投身經濟建設,海外的投機熱錢也紛紛涌入,任何一種粗糙的概念炒作,都能令數千萬兩白銀的巨額資金涌向上海證券交易所。包括張謇大生集團在內的,但凡有點規模的企業,莫不加快擴張,各類錢莊、票號和銀行紛紛送資上門,信用極度膨脹,銀根異常寬松。張謇除了紡紗分廠越開越多外,還向交通運輸、釀酒、榨油、制皂、制鐵、電話乃至印刷出版等行業全面出擊,用張謇日后自我檢討的話來說,就是“急進務廣”。但是,“超生”、濫生的子公司、孫公司中,大多經營困難,不僅對主業毫無裨益,而且占用了大量資金,并積累起巨大的管理問題。
骨子里仍是官員
張謇其實從來就沒有將自己當做一個企業家。
盡管他深刻地認識到救國“當自興實業始”,但縱觀他的所作所為,實業救國無非是手段層面上的選擇,是“術”而不是“道”。在他看來,下海經商是“舍身喂虎”的悲壯犧牲,“興實業則必與富人為緣,而適違素守”,“吾為中國大計而貶, 不為個人私利而貶”,“下海”是一種特殊的從政方式,一條特殊的救世渠道。他在骨子里仍然是官員、是文人,不是商人,更不是企業家。
實業被張謇當做一臺現金提款機,大量的資金被抽調到那些偉大、高尚的事業中。根據他多年后的自我總結,大生集團哺育了南通大量的公益機構,包括240多所小學、6所專科學校、1座博物館、1座圖書館、1個氣象臺、16家慈善機構等。大生集團儼然取代了政府的角色,而張謇則成了實際上的南通市長,他的目標是將南通建設成為“新新世界的雛形”(張謇原話)。他的豪情壯志,令今日動輒要將下轄小城市建設成為“國際大都市”的官員相形見絀。
思路決定出路。“政治家”張謇在大生集團內部實行徹底的“一元化”領導,包括最為重要的投資決策和資金使用,都是他一人拍腦門決定的,而“企業家”張謇卻不得不面對股東們對業績和利潤的壓力。“政治家”與“企業家”妥協的結果,是一個讓企業致命的決策:企業不再提取積累,利潤全部分紅,即使當年虧損,不惜借債也要“分紅發息”。公司制在狀元郎的手中徹底走樣。本應與公司同甘共苦的股東們,實際上成了旱澇保收的放債人。有了豐厚而且穩定的“分紅”,股東們不再關注經營方面的任何細節,張謇對企業的絕對領導也得到了保障。但是,企業則日益鉆進自己編織的巨繭之中,只要有點風雨,那繭就會縮水而變成貼身牢籠。
當張謇把企業從一臺獲利機器改裝成福利機器時,企業就離落敗之日不遠了。為了維持無節制的擴張、非理性的分紅,企業不得不大力壓縮各種成本,尤其是人工成本,大生集團成為清末民初的“最差雇主”之一,員工和佃農(公司墾田租種者)不堪刻薄的待遇,勞工抗爭持續不斷,成為“階級斗爭”最為激烈的地方。
1922年,張謇的大生集團因資金鏈斷裂被債主們接管。后世的研究者,大多將張謇的失敗歸咎于所謂的“歷史局限性”。其實,張謇本人對實業救國的工具性態度,才是問題的根源所在。近代日本與中國在實業救國上的一個最大差別就是,在日本人看來,依據經濟規律,做好實業本身就是救國,而不是急功近利地將實業與救國割裂,把實業看做是救國的踏腳石。
或許,將任何事情都與愛國、救國掛鉤的泛政治情懷,是我們至今仍未解脫的一張巨繭。
雪珥 澳大利亞華裔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