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香

劉衛東

青青稻花香，千里水路，你的花仙子藏在紅燈籠里。紅紅的燈花，青青的禾苗，會稽山藏書樓的手抄本滿卷春色，六朝的風光和稻花的甜美隨風而去，采蓮子的清秀女子纖柔的手指翻開嘉慶十年孚遠堂刻本，紙張散發出稻花芬芳的氣息。

清代嘉慶年間的上虞縣茶坊，一只螢火蟲帶著青衣的秀才，穿越十八里水路，來到稻花飄香的會稽山。紹興府墨色的水稻淡淡的清香溢滿烏篷船，一路上順風順水。久居在金陵的藏書樓，邕州的私塾宅院里的螢火蟲，飛過翠竹坡的酒樓茶肆，帶著草木的清遠與芬芳。秀才行囊里碧綠色的稻花紙箋，寫滿情意綿綿的古體詩，會稽山的油紙傘斜插在蘇繡背囊里，長長的水路，漫延千里，搖著船槳晃著櫓，喝一盞黃酒，吃一盤豆莢，讀一冊小人書，到了建業或者更遠的湖州，已經是稻花飄香的時節。

私塾外是山腳，山腳下是稻田。在私塾里偷讀妖精志怪小人書的書童們，喜歡細筆薄紙描摹那些觸摸在稻花叢中的鬼怪。喝著甜米粥，黑芝麻糊的書童們在私塾里講如何捉螢火蟲，捕飛蟬，站在屋頂的碧青瓦上看著山腳下的農夫種植水稻，想著秀州刺史的故事，綠色山谷里的花仙子。稻花的清香飄到私塾的藏書樓里，書童們聽著蟬兒的鳴叫，磨著墨，寫著字，水稻悠遠的香氣和墨汁混合在一起，筆下的方方框框里寫滿了板板正正的漢字。

私塾先生說古越的鮮魚，漢家的粟米，層層疊疊的水田宛如棋盤；遠山的水稻如草綠色的刺繡，有明媚的姿色與光澤。老先生字正腔圓，能吃五斗米，寫方塊字，騎棗紅馬，講故事，掉書袋。講會稽山下稻米釀造的女兒紅選酒數壇，泥封壇口，埋于地下或藏于地窖內，濃香飄滿十里；豫章郡，衡山府，江南的水稻豐收后由船只運送到含嘉倉，淄州趙巖口，鄆州付家岸，糧船的運送要歷經月余。避開綠林好漢，山野草莽，喝完黃酒，拋錨抵案，等卸了糧船，官差們吆喝一聲齊聚一團，直奔酒肆。杯盞往來，遲疑者罰酒三觴。

荊山以南、衡山以北，古人在遷徙之中把水稻的種子藏在衣衫的夾層里，青色的布衣和暖茶色的水稻顆粒沾滿泥土。陳年水稻的顏色或紫、紅或黃，或接近酒的琥珀色，貯藏在陶倉或壺罐，水稻是晶瑩剔透的珠玉，每一粒水稻都八方玲瓏。古人揮毫潑墨長卷鋪地，懷抱斗米，筆如龍蛇，板上走丸，一粒稻米，一粒丹青，朱紅或者翠綠，描紅的絲布，青青的禾苗，筆墨氤氳著山野里沉靜閑逸的氣質。蒼茫的武夷山脈綿延千里，綠色遍野，讀書郎鮮衣怒馬，青花驄，飛彩紫綢衫，宛若蝴蝶穿行在花叢中。

漢代的地圖上，通往江南的水路曲折盤旋，綠色的野生水稻在豫州古老的池塘和水田邊唱著歌。水稻是禾本科植物，單子葉，一朵稻花會形成一粒稻谷。古人把稻谷裝在色澤古樸雅致的陶器里，你可以嗅到山桃、杏樹、紫丁香的氣味。稻米釀成女兒紅，十八里水路都飄著濃郁醉人的清香。初秋的水稻澀澀的香氣沾滿紙筆，線裝書里的稻花紙，家書里的彩云箋，字里行間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明清風調雨順的豐年，撐著油紙傘劃著烏篷船的客人站在船舷看著兩岸鵝卵石，青磚構筑成的大紅封印，紫漆木門的江浙官家糧倉。陳年的水稻從糧倉里溢出濃郁清幽的芳香，金陵夜色下繁忙的上上下下的雜耍藝人，漿洗衣物絮絮叨叨的婦人，在酒肆里買醉說閑話踉踉蹌蹌的莽漢，跟隨私塾先生字正腔圓的念書的孩童，側著身子，瞇著眼睛，停住腳步，深深的吸一口氣。

“谷”是“穀”的簡體字，漢字的一音一義，一筆一畫類似于古代糧倉的四根縱梁與橫梁形成一個井字頂。從漢字的音形字義里你可以看到水稻的前世今生。水稻來自于伏羲或者神農氏手中的五色土。紫色的砂泥，乳色的白泥，暗紅的原泥，橘色的黃泥，綠色的水稻，著青衣梳紅妝的稻花仙子是江南村夫野老閑談中白衣如雪的精靈。山下色澤澄黃、籽粒飽滿的水稻是在方格里寫毛筆字的私塾書童睡夢中的小米粥，飛上云朵的稻花是手抄本故事里的仙子。風兒輕輕吹，書聲瑯瑯的孩童們追著螢火蟲，唱著讀書郎，穿著紅肚兜，赤腳板挑著彩燈籠在水稻豐收的時節沿著青石板和鵝卵石穿街過巷。

永樂元年的江南運糧，一葉扁舟穿過江南海堰錢塘江堤，在淅淅瀝瀝的雨水中滿載鮮魚和萬斛水稻，陳年女兒紅出發。順著古代通往江西、泰寧、建寧、汀洲的水路，穿過金陵秦淮河，明朝運河上的糧船，清代求學的書生，都在這人聲鼎沸的金陵米市埠頭掉船，直達京師。水路上的糧船滿帆啟航，順風順水，高懸著米字大旗。大酒缸上有稻酒十一石、甘醪十五石，筆法灑脫，飄逸。青色布衣的運糧漕軍熟悉潮汛、風信、觀象，小心翼翼的轉舵，經過吳縣草鞋山，杭州水田畈，東南四十三州地，江淮閩蜀。穿草鞋披蓑衣的山民在水田里取下斗笠，遠望著糧船上的督運，州府封印的糧倉，風把稻花從山腳下過來，水路上的漕軍官兵把盞推杯，小方桌，大海碗，飲盡一壇美酒。一夢醒來，糧船進了京師的河口，鑼鼓震天的響起來。

青青稻花香，千里水路，你的花仙子藏在紅燈籠里。紅紅的燈花，青青的禾苗，會稽山藏書樓的手抄本滿卷春色，六朝的風光和稻花的甜美隨風而去，采蓮子的清秀女子纖柔的手指翻開嘉慶十年孚遠堂刻本，紙張散發出稻花芬芳的氣息。娟秀的描摹本，閨中女兒的明媚手抄本，米粒一樣純凈的小楷字，沒有脂粉氣，字句都是清涼明快的。

私塾里的孩子手抄本的小人書里，有一個身穿青襖、鬢簪梅花的花仙子，她藏在豐收時節的紙風箏，紅燈籠里，低首斂眉，淡淡一笑。提著紅燈籠，穿著小紅襖，碰一碰，晃一晃，你的螢火蟲閃亮亮。楊柳綠、桃花開、燕始來。燕子在春分前后來，在秋分前后離去，稻花仙子走十里水路，劃著烏篷船，你在私塾里聽老先生念著詞，翻開桃花紙小人書，迷糊著睡夢中挨一下板子，抬頭就能看到遠山腳下的青青稻花。

帶上你的紅燈籠，合上你的小人書。蹦一蹦，跳一跳，去找你的花仙子。

（選自《青年文學》200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