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濤

七、化名養病,敵人得知,快速包圍過來
1929年6月紅四軍“七大”召開以后,紅四軍在龍巖城休整了十幾天。7月上旬,根據前委決定,紅四軍四個縱隊全部出動,分兵發動群眾,擴大紅色區域。陳毅、朱德率紅四軍軍部離開龍巖,移駐連城新泉。
7月8日,毛澤東、賀子珍、蔡協民、曾志、江華以及譚震林等人,由鄧子恢陪同離開龍巖城,前行上杭蚊洋,參加即將召開的中國共產黨閩西第一次代表大會。他們一行人天未亮就離開了龍巖城。臨行前,毛澤東把心愛的坐騎——一匹黃色駿馬,留下交給軍部了。
這匹土黃馬,原是閩西土著軍閥、福建省防軍第一混成旅旅長郭鳳鳴的坐騎。那一年3月13日,紅四軍從瑞金壬田翻越武夷山,東入長汀南部的四都。郭鳳鳴的旅部設在長汀城里,忽聞紅軍到來,他丟下煙槍,連忙上馬,率部出城迎戰。土黃馬剛走到城西南的空珠樓城門口,就前蹄騰空,昂首嘶叫,不管郭鳳鳴如何鞭抽腳蹬,也不肯出城門。隨從和馬弁都認為這是不吉利的前兆,勸郭鳳鳴另作部署。可郭鳳鳴硬是不聽勸阻,棄馬乘轎趕往汀南四都。果然,當日下午和次日上午的漁溪、長嶺寨之戰,郭鳳鳴部全部被紅軍殲滅,郭鳳鳴被紅二十八團連長王良擊斃,他的坐騎被紅軍繳獲。
半年多來,毛澤東騎土黃馬轉戰贛南閩西,這次離開四軍前委,他想到部隊馬少,自己到地方工作沒馬也行,準備上交。臨別時,他抓起一把草料,喂到土黃馬嘴里,久久地撫摸著馬鬃,含淚告別。
從龍巖城步行到上杭蚊洋120華里,酷熱難熬,他們起早貪黑趁涼趕路,整整走了兩天,9日傍晚才趕到。
7月20日早飯后,會議在“文昌閣”二樓正式召開了。
大會還沒有開完,毛澤東就病倒了。他在離開龍巖前夕,身體就不太好,得了瘧疾,俗稱“擺子病”,時冷時熱,時好時壞。鄧子恢給他請來郎中診治,還想方設法給他買來一些奎寧片。他稍有好轉,就來到了蚊洋。不料,這次病發作得厲害,連續幾天寒熱不止。
8月初,陳毅由閩西特委書記鄧子恢陪同,經上杭、龍巖,前往廈門轉赴上海。毛澤東和賀子珍由閩西特委派人帶路,從蚊洋轉移到蘇家坡。
蘇家坡坐落于深山幽谷之中,離龍巖城只有一天的路程,又是敵軍“三省會剿”進攻的重點地區,不是久留之地。林彪、傅柏翠與特委的同志商定,讓毛澤東化裝扮成“教書先生”,轉移到永定的偏遠深山中隱蔽起來,繼續治病休養。
休養期間用一個什么化名好呢?毛澤東想了想,說:“還是叫‘楊子任吧。”
“楊子任”,是毛澤東在長沙讀書時用過的筆名。“子任”,即“潤之”的諧音。
從1929年8月上旬開始,在上杭、永定的偏僻山村之中,出現了一個身染重病、攜夫人同行的紅軍教師“楊先生”。由于閩西客家口音“子任”與“主任”諧音,因而不少人又稱他為“楊主任”。
毛澤東和賀子珍只在蘇家坡村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蘇家坡村蘇維埃政府就派出幾名赤衛隊員,用擔架抬著他到了上杭的大洋壩,后又由粟裕帶著部隊護送。幾經輾轉,于8月21日轉移到永定縣城東面60華里的歧嶺鄉牛牯撲。
“牛牯”是永定金豐大山的一個深山溝,只住有赤衛隊員陳添裕一戶人家。陳添裕二十出頭,憨厚老實。他在這深山溝里筑了一座兩層土樓,取名“華興樓”。毛澤東和賀子珍就住在這土樓里。
永定土樓別具特色,是用粘土筑成的。土樓高的四五層,也有的兩三層。青瓦蓋頂,遠看好像座座城堡。每座土樓,都有很雅致的樓臺,如“師儉樓”、“遠望樓”等等。
粟裕所率大隊就在永定縣活動。閩西特委和永定縣委還要盧其中帶領兩個中隊赤衛隊員前來牛牯撲,協助粟裕負責毛澤東的安全;派熊炳華專門擔任聯絡并負責采買,協助陳添裕照料毛澤東的生活。
幾天后,粵敵陳維遠部由大埔進犯永定,離牛牯撲不遠的下胡雷等地也有敵軍。為防不測,盧其中讓陳添裕帶著幾名赤衛隊員,在離牛牯撲3公里之外的青山下,搭了一座竹寮。
毛澤東和賀子珍由陳添裕陪同來到了竹寮。竹寮搭在山坡的一塊小平地上。竹寮的柱、梁、墻、瓦,用的全是竹子,門也是竹片扎成的。再看里面的用具,也全都是竹子的,竹桌、竹凳、竹床、竹瓢等等。毛澤東感到自己好像處在“竹器時代”。竹寮四周全是竹林,寮后的竹叢,被風吹得颯颯作響。毛澤東說:“好地方!古人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使人俗。如此古樸典雅之居,得起個雅號才好。”
賀子珍笑笑:”你真有雅興!”說完,走到寮內磨起墨來。
毛澤東找來一塊約一尺多長的杉木板,用手將上面的泥土擦干凈,隨即貓腰進屋,將木板平放在竹桌上。他取出毛筆,飽蘸濃墨,略一沉思,便揮筆寫下“饒豐書房”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隨后,又端端正正地掛在竹寮門外。
毛澤東雙手叉腰,后退幾步,品味一番,問賀子珍:“子珍,你看怎么樣?”賀子珍笑笑:“看來你是想在此隱居了。”
初秋時節,深山露涼。毛澤東的瘧疾本未痊愈,不知不覺著了涼,又發作了。賀子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熊炳華和陳添裕上山探望,送來一些食物,得知毛澤東病重,趕緊下山,飛報張鼎丞、阮山和粟裕。粟裕等人得報后,即刻下山來到竹寮探視。張鼎丞憂心如焚,立即在東石嶺的湖塘小學,召集永定縣委和縣革委會幾個主要領導人開緊急會議,專門研究給毛澤東治病的問題。大家一致認為:”必須找一個可靠又有豐富經驗的醫師才行。”大家想來想去,一致認為阮山的姐夫吳修山最合適。
阮山是永定縣蘇維埃政府主席。他姐夫是當地醫生,醫術高明,為人正派,但是愛抽大煙。他聽說是給紅軍的“楊先生”治病,二話沒說,便由阮山領著來到青山竹寮。
賀子珍給吳修山搬來竹椅,請他坐在床前。吳修山坐下后,一邊取出老花鏡戴上,一邊拉過“楊先生”的手腕,細細切脈,還讓“楊先生”伸出舌頭看看舌苔,然后又用手摸摸“楊先生”的前額,之后輕輕說了句:“楊先生染疾日久,病得不輕啊!”
毛澤東已聽見了診斷。他吃力地從床上坐起來,對吳修山說:“有勞吳先生了!”
“哪里哪里,紅軍有功于民,老朽能為楊先生診病,實乃有幸!”說完,他坐到竹桌前,開了一劑內服藥方、一劑外治藥方。
毛澤東拿過內服藥方一看,笑著說:“吳先生,你這是重藥治惡病,好苦咧!”
吳修山聽后,邊收眼鏡邊說:“楊先生,看不出你還懂醫道。就老朽所知,你們紅軍連死都不怕,還怕藥苦啊!”在場的人都大笑起來。
阮山迅速差遣熊炳華下山抓藥。服過兩劑之后,毛澤東的病情果見好轉。
不知是下山抓藥一時不慎,還是別的原因暴露了秘密,陳東的民團和侵占永定縣的粵敵陳維遠部,探得了紅軍有位“大干部”住在牛牯撲。
9月17日早晨,陳東、歧嶺方向突然傳來陣陣槍聲。金豐民團和廣東大埔保安隊400多人,分數路向著牛牯撲撲來。
情況萬分危急!粟裕、盧其中指揮紅軍和赤衛隊員阻擊敵人,同時要中共歧嶺支部書記陳兆祥派陳添裕等四位赤衛隊員,火速護送“楊先生”往雨頂坪村轉移。
陳添裕等四人急忙趕到青山下竹寮。“楊主任,有情況,快轉移!”人沒到,聲先到了,陳添裕打老遠就大聲通報著。
賀子珍聽見陳添裕的通報,知道情況緊急,趕忙收拾東西,打好包裹。可毛澤東卻冷靜地說:“別急,先考慮一下怎么轉移好。”
陳添裕路熟,將轉移路線告訴了毛澤東。從青山下到雨頂坪,有10里山路,崎嶇陡峭。賀子珍已有五個月身孕,由兩名赤衛隊員護送著先走了,毛澤東隨后也離開了竹寮。他畢竟大病一場,尚未痊愈,出發沒多久,就直喘粗氣,兩腿發軟,邁不動步。
山下的槍聲越來越近,情況越來越緊急。陳添裕想用擔架抬著他,可一來沒準備,二來這滿山灌木荊棘,抬著也不好走。怎么辦?陳添裕急得滿頭大汗,著急地對毛澤東說:“楊先生,來,我背著你走!”毛澤東忙說:“要不得!要不得!我快點走就是了!”陳添裕急得直跺腳:“哎呀,敵人已經離這不遠了!”說完,他不容分說,俯下身子,背起毛澤東就跑。
陳添裕整天爬山越嶺,年輕力壯,背著高他半頭的毛澤東仍走得飛快。可是,畢竟毛澤東身材高大,走不多遠,陳添裕就累得直喘粗氣,汗水濕透了衣裳。
山路越來越窄,槍聲越來越近。陳添裕背著毛澤東急迫地跑著,鞋子跑掉了,也顧不得停下,赤腳踩在山石和荊棘上也不覺得疼痛。
整整跑了10里山路,終于安全轉移到了雨頂坪村的“總樓”門前。陳添裕剛放下背上的“楊先生”,就昏倒在地上。他的雙腳也不知劃破了多少口子,鮮血直流,腳底扎滿了刺。
先行到達的賀子珍俯下身子連聲呼喚:“陳添裕!陳添裕!”趕忙讓人把他抬進屋內,放在一塊門板上,給他揩干身上的汗水和腳上的鮮血,然后找出縫衣針,將腳底的刺一根根地挑出,既心疼又感激的淚水奪眶而出。
當晚,毛澤東和賀子珍就住在雨頂坪的“福興樓”。9月下旬,他們輾轉來到永定上湖,先后在“天后宮”、“興福底”居住。10月上旬,他們來到合溪石塘,住在“師儉樓”。
毛澤東深深地感激牛牯撲的同志。24年后,即1953年國慶節前夕,他從北京專電邀請陳添裕赴京觀禮。只是,陳添裕剛好妻子坐月子離不開,只好委托其弟陳奎裕赴京看望毛澤東。
八、敵機轟炸,一聲巨響,炸彈落在身邊
1935年5月底,毛澤東率領中央紅軍越過大渡河這道險關后,按照既定目標向北進發。途中險情屢屢出現。
6月初的一天,部隊開始翻越化林坪的一座山。毛澤東和他的幾個警衛員一同隨隊前進。他面容黃瘦,顴骨突起,長長的頭發從八角帽的兩側露出來,身上滿是灰塵,還背著一把破舊的雨傘。
毛澤東拄著棍子艱難地往山上爬,還不時地講故事和笑話,逗得大家直笑。當走到半山腰一段開闊地時,毛澤東說:“大家歇歇腳吧!”說完,就在一塊光溜溜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大家也圍著毛澤東坐下。
大家正在說笑,忽然,警衛班長胡昌保示意大家停下來。這時,頭頂上響起了“嗡嗡”的馬達聲。大家抬頭一看,從東南方向來了幾架飛機,越飛越低。盡管毛澤東喊著叫大家快隱蔽,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人們還沒來得及跑幾步,飛機已經俯沖下來,“咕咕咕”地打了一陣機關炮,接著又扔了幾顆炸彈,其中一顆炸彈落在離毛澤東很近的地方。
警衛班長胡昌保大喊一聲:“主席!”他猛地向毛澤東撲了過去,把毛澤東推到一邊。“轟”的一聲巨響,毛澤東剛才休息的地方騰起一股煙塵。警衛員吳吉清不顧一切地沖過去,只見胡昌保倒在路邊,毛澤東雙手抱著胡昌保,輕輕地呼喚著:“小胡,昌保同志……”
這時,大家也都圍了過來,看到毛澤東沒有受傷,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可是,看到班長胡昌保緊閉雙眼,渾身是血,心情立刻沉重起來。這時,胡昌保慢慢地睜開眼睛,無力而急切地問:“主席他怎么樣?”
“主席沒有受傷。”警衛員告訴班長。
胡昌保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
“小鐘!快給昌保上藥、包扎!”
“主席,我不行了……還是留給……”
“昌保,你會好的!”毛澤東哽咽地說。
胡昌保躺在毛澤東的懷里,深情地望著他,說:“主席……我不行了。您要……多保重!我不能跟著您……到達目的地了!”他的雙眼充滿了淚水。停了一會兒,他說:“我的父母在江西吉安,革命勝利后,請您轉告他們:我在長征路上犧牲了,叫他們別難過!”又轉過頭,對班里的同志們說:“不要難過!你們替我保衛好主席吧!”他的嘴唇顫抖著,淚水不住地流淌下來。
“班長,請放心!我們一定盡職盡責,保衛好主席!”
他看著大家,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頭一歪,倒在毛澤東的胸前……
“班長!班長!”大家含著淚水喊著,叫著。
毛澤東把胡昌保輕輕放下,用毯子蓋住,淚水不停地滑落下來。
接著,毛澤東緩緩地摘下八角帽,低下頭,靜靜地佇立在胡昌保身邊。許久以后,悲痛地說:“把他好好掩埋起來,在墳前立個牌子。為革命犧牲的同志,我們要永遠懷念他們!”同志們眼含淚水,把戰友安葬在路邊。
毛澤東從戰士手中接過工兵鍬,親手為胡昌保的墳培土。山林沉浸在靜默之中,松柏在微風中輕輕地低著頭,好像也在為這位烈士致哀。
(未完待續)
(責編 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