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爾肯:民族譯壇上的西部牛仔

采訪中國民族語文翻譯局哈薩克翻譯室主任兼譯審賈爾肯，聽了他在民族翻譯事業道路上不斷進取的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我不由想到一個詞——“西部牛仔”。但我不知道這個比喻是否準確，于是在百度里搜索“西部牛仔”的含義：西部牛仔(Westcowboy)，是指18～19世紀的美國，在西部廣袤的土地，一群熱情無畏的開拓者。在美國歷史上，他們是開發西部的先鋒，他們富有冒險和吃苦耐勞精神，因此被美國人稱為“馬背上的英雄”。

是的，我的比喻比較準確。賈爾肯——中國西部哈薩克草原之驕子，一個十幾歲就開始了翻譯生涯的哈薩克族人，一個肩負著國家與民族重要使命的民族語文翻譯家，民族譯壇上寫滿傳奇的西部牛仔。從草原來到北京，一路傳奇

賈爾肯說：“說句玩笑話，老天注定讓我當翻譯。”

賈爾肯1954年3月出生于新疆伊寧市。小學讀的母語學校。在他小學畢業那一年，伊寧市第八中學成立，從14個民族小學畢業生當中選50名成績最好的學生，直接升漢語授課初中班。這個初中，像民考漢大學一樣，第一年是預科班，專門學習漢語，然后直接漢語授課。就這樣，初中畢業時，他打好了漢、哈薩克雙語基礎。年少的賈爾肯，當時的理想是考內地的大學。1970年，他初中畢業了。在歷史的大環境驅使下，他和千萬個初高中畢業生一起下鄉接受貧下中牧再教育。他來到了昭蘇縣團結牧場，開始是在農田隊勞動。團結牧場當時有維吾爾、哈薩克、蒙古、漢4個民族，也通用4種民族語言。賈爾肯剛到牧場的時候，場部還有翻譯。沒過幾天，翻譯因有歷史問題被“打倒”了。由此，場部每天晚上的批判會無法進行，東找西找都找不到翻譯。他們聽說知青聯一個哈薩克族小伙子懂漢語，硬是把少年賈爾肯拉過來當翻譯。雖說他剛開始翻譯得不怎樣，但場部總算有了一個翻譯。

半年后，場部為了把他培養為正式翻譯，送他進師范學校進修。一年半的課程結束后，獲得中專文憑的他被分配到了縣糧食局當翻譯。就這樣，1972年，賈爾肯開始了職業翻譯的生涯。

當時，團縣委原先的翻譯，能用的已被“打倒”，需要翻譯文件時缺人手。于是，讓賈爾肯兼職“機關團委委員”，實際上是需要他的翻譯技能。不久后，他正式到團縣委當了翻譯。1974年，縣委宣傳部借調他去做文件翻譯。從那時起，賈爾肯有了做職業翻譯的意念，開始研究翻譯，開始琢磨怎樣才能當好翻譯。他聽人說，當時沒有翻譯這個學科，要研究出翻譯的門道，必須自己多練，多實踐。于是，他為了提高翻譯能力，利用業余時間開始了文學翻譯，試譯了《海島女民兵》、《威震敵膽》等中篇小說。

當我問起他剛剛從事翻譯時難忘的往事時，他給我講了很多有趣而發人深省的故事：

要說最難忘的事，那是剛到團結牧場時，他只有15歲。場里每晚都有批判大會，大家在喊“打倒”，但是很多人連自己在喊什么都不知道。一次一個漢族同胞在被一群維吾爾族同胞們“批判”。漢族人說：“你們讓我當采購員，我就當采購員了嘛。”場部的領導讓賈爾肯翻譯這句話。15歲的他，腦子里根本沒有“采購員”這個詞匯。于是他給翻譯為：“你們讓我買菜，我就去買菜去了。”結果，那個漢族同胞被批得更厲害了。小賈爾肯害怕極了。他不知道自己哪兒譯錯了。由此，他知道了一個道理：翻譯當不好，也是會害人的。之后的日子里，每當場部開批判大會時，他都小心翼翼，不懂的時候，多問當事人，不會表達時，繞著圈也得努力表達清楚。

要說最有趣的事，是翻譯新疆糧食廳文件的時候。當時，自治區文件都是用維吾爾文下達的，需要他在會場上用哈薩克語翻譯傳達。文件中提到了一個草本植物，叫“蓖麻”。當時，賈爾肯只知道這個詞的維語發音，而在哈薩克語里找不到對應的詞匯。會場上，來不及詢問誰，也沒有詞典可查，他就直接說了維語的發音。結果全場人哄然跑出會場。驚奇之后，他才知道那個發音在哈薩克語境里是很難聽的一個話。由此，這個話相當一段時間里成了他的綽號，讓他十分尷尬。當然，對他而言，這也是一次深刻的教訓。

也許，人們的傳說幫了賈爾肯一個大忙。1975年，北京的民族出版社急需漢哈翻譯，聽說新疆有一個哈薩克小伙子翻譯不錯，就借調他來北京工作。本來借調期為3個月，但是后來延長又延長，一年半后才讓他回到新疆。

在民族出版社，他正式開始了文字翻譯，也算是系統地接觸了翻譯這個行當。1975年他翻譯的普列哈諾夫的《論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問題》(單行本)出版了，這是他從事經典著作翻譯的起步。

從北京回新疆，那是1976年，帥州委組織部不讓他回原單位工作了，讓他去州委黨校的翻譯班當老師。

去州委黨校之前，還有一個有趣的小插曲。組織部起初安排他到州報社工作。去報社報到的第一天，他進辦公室，整理好辦公桌，剛點一根煙，有一個人進來坐在他鄰座上。抬頭看了一眼這個人，他驚果了。原來是他的父親。沒想到，組織上居然把父子倆安排到了同一個編輯室。小伙子忽然渾身不自在了。對一個年輕人來說，跟自己的父親在一個辦公室工作，怎能自在呢?于是，他找到了組織部，說自己不去報社工作。組織部先前沒有考慮到這兩個人的關系，所以也覺得不妥，就安排賈爾肯去州委黨校翻譯班當老師。

帥委黨校翻譯班，一百多學生，只有兩名老師。另一個只教漢語語法。賈爾肯把一百多個學生分成兩年快班和三年慢班兩個班，不分晝夜地撲在漢哈翻譯人才事業上，自編教材，教書育人。他說，現在他所培養的學生，遍布新疆各個地方媒體、文化事業單位，有的還當上了廳級官員。

1979年底，在哈薩克語文翻譯方面已小有名氣的賈爾肯，正式調入剛剛恢復的中央民族語文翻譯局，開始了對黨和國家重要會議文件以及文獻的翻譯生涯。

從黨和國家會議到國際會議，一路莊嚴

1979年至今，賈爾肯在中國民族語文翻譯局，從一個普通的翻譯，成長為哈薩克文翻譯室的主任、譯審。他參加了馬恩列斯著作、普列哈諾夫著作及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等領袖人物的經典著作、黨和國家重要會議文件的翻譯。

30年來，賈爾肯一路耕耘、勤灑汗水，翻譯審稿量將近800萬字，取得了累累果實，并任勞任怨地做了數以百計的與業務相關的工作，全心全意為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提供翻譯服務，為哈薩克族讀者提供了高質量的精神食糧。他曾榮獲全國人大、政協會議秘書組先進工作者、國家民委系統青年學習標兵，先后6次被評為中國民族語文翻譯局先進工作者等榮譽稱號。

翻譯是一門科學。做好翻譯工作需要不斷鉆研、積累和執著的奮斗。初到翻譯局的日子里，在工具書奇缺，也沒有復印條件的情況下，他費盡種種努力借到了專業工具書——《哈薩克語詳解詞典》，并利用幾個月的業余時間，廢寢忘食地抄寫，最后以螞蟻啃骨頭般的毅力抄完了這本一百多萬字的巨著。他就是這樣如饑似渴地充電的。

每年的二、三月，民族語文翻譯局要承擔全國人大和政協會議文件翻譯工作，是一年里最忙的時間。漢文文件一般都是在白天討論修改，等翻譯局拿到漢文最后定稿樣的時候，都是在大會上宣讀該文件的前一天晚上。如果不連夜加班加點地干，文件第二天根本無法按時、保質地提供給少數民族代表和委員們。而為此，有時需要一連幾個晝夜連續作戰，每天只能休息一兩個小時。作為哈文室的主任，擔子尤為沉重。他深知翻譯工作中出了哪怕一絲差錯，都會影響到本民族代表和委員及時、迅速、準確地領會國家的大政方針、會議的精神。每天他都是最早來工作，最后一個休息。一個月下來，賈爾肯臉都熬成了鐵青色。因此，大家給這位拼命三郎送了一個雅號，叫鐵人賈爾肯。

2005年，哈文室的工作任務最為繁重。按計劃，那一年底《漢哈新詞術語辭典》和《資本論》(一卷)哈文翻譯稿必須發稿。另外還有全國人大、政協會議文件、2004年法律匯編和中央領導重要講話等的翻譯任務。同時，還要組織好支部的黨員先進性教育工作。別的不說，僅就一本深奧的《資本論》，就足以讓哈文室全體人員翻譯一年的。就在大家拼命地擠時間、趕速度的時候，由于疲勞過度和長時間伏案工作，賈爾肯右腳開始浮腫。開始他沒有理會，后來腳腫得連鞋子都穿不上了，還伴有低燒。經大家勸阻他才到醫院檢查，后來確診是丹毒，需要輸液消炎。醫生勸他要按時輸液，好好休養。因實在走不了路，他只好待在家里休息。在家休養的幾天，他一心想著工作進度，心急如焚，無奈只好電話聯絡大家，指揮大家作戰。為盡快消腫，醫生要求他把腳必須平放和抬高躺著。他躺在床上側著身繼續翻譯和審稿，任家人勸阻都不聽。沒過幾天，病還沒痊愈，他就急著去上班了。由于仍然在伏案工作，血液集中到腳部回流困難，每到下午他的腳背腫得更厲害，下班時他一瘸一拐地走上班車。那一年，整個夏天他都只好穿一雙碩大的拖鞋上班。

賈爾肯在長期的翻譯實踐中，以自己的真才實學和豐碩的翻譯成果在國內哈薩克語文翻譯界享有很高的聲譽。由此，外交部先后5次特邀賈爾肯參加中國——哈薩克斯坦邊界勘定談判，任命他為中方邊界文件哈薩克文起草組組長，先后共審定800多頁的文件。當時，俄漢文文件有4人審定。哈文只有賈爾肯一人審定，在工作任務繁重、責任重大的情況下，賈爾肯高效率、高質量地完成了這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在和哈薩克斯坦共和國專家協作的過程中，賈爾肯堅持原則，維護國家利益，指出并糾正了哈薩克斯坦方面在哈薩克文表述中存在的嚴重錯誤，得到了雙方談判代表的高度評價。最后，當時的國務院總理朱镕基和哈薩克斯坦總統納扎爾巴耶夫在該文件上簽了字。賈爾肯為此盡了一個翻譯工作者的職責，圓滿完成了國家賦予的神圣使命。

采訪過程中，我們不由談到了翻譯中兩種文化的互換問題。賈爾肯給我舉了一些有趣的例子，生動闡釋了文化的差異引起的用詞習慣的不同。比如，“烏鴉”在漢語語境中是“災難與不祥”的征兆，而在哈薩克語語境里卻是“吉祥”的征兆，如果哈薩克語言文字里出現了“烏鴉到頭上”，那將是要發財的暗示。所以，翻譯工作者不僅要掌握好兩種語言文字，還得對兩種文化的內涵了解透徹，否則會引起翻譯的硬傷。

談起漢哈翻譯方面目前存在的問題時，賈爾肯也有憂慮。他說，當今社會快速發展，科技日新月異，是越來越需要專業翻譯的。而我們這個隊伍開始勢單力薄了。因為現在精通哈語的哈薩克族學生越來越少了，因出于個人升學、就業等目的考慮，家長和孩子們從小學開始就沒有把母語教育放在重要位置上。

因賈爾肯的業務繁忙，我對他的采訪有些匆匆而意猶未盡。不過，我從他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敘述當中，仿佛看到了一部電影。那是一部反映民族譯壇上西部牛仔的電影。影片中，他向我們走來，他從西部藍色的哈薩克草原向首都北京走來，帶來一路風塵，帶來一路花香。他又從金色的首都北京向哈薩克草原走去，帶去無限陽光，帶去無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