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想象”臺灣

想象臺灣

在從廈門去金門的船上，“太陽部落”的惹尼你體告訴我：他曾經(jīng)聽過臺灣少數(shù)民族的民歌。那是一個老人的歌聲，是一種既蒼老又深邃的傾訴。很滄桑的一束音律，在山司孤獨地回旋。

那是怎樣的一個族群?那么古老的幽遠的聲音!到底發(fā)自臺灣島的哪一座山中，或者，哪一個谷底呢?

想象。只能是想象。

在交流沒有實現(xiàn)之前，想象只能是一股游絲，游蕩在思緒里。

對于臺灣，60年來，內(nèi)地人只能想象。

柳暗花明又一村

到臺灣辦理的手續(xù)，比到歐洲、到美國——或許，比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復雜得多了。

一張又一張的表。填了，再填。你能感到：你的身份，需要一再的被證實。面對下一張表格時，你會覺得自己在上一張表格上的填寫被質(zhì)疑了。你有一種不太被信任的感覺。

但沒有關系，重重表格與手續(xù)之后，“旅臺通行證”順利到手。結果總是好的。對于曲曲折折卻最終明亮、開闊起來的風景，中國人喜歡說：“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歷史的行進與風景的展開，也許，會有些相似之處?

“臺灣，好神秘啊!”

“這次能夠到臺灣太高興了，可以親耳聽到臺灣少數(shù)民族的民歌了。”大涼山的彝族小伙子惹尼你體說。

在2006年CCTV青歌賽上獲得過銀獎的“太陽部落”組合，是由3個彝族歌手和一個漢族歌手組成的。他們原創(chuàng)的無伴奏和聲歌曲，讓人驚艷。

趙玲也是彝族。但與“太陽部落”不同，這位西南民族大學的大三學生，已經(jīng)與臺灣同胞有過交往了。2009年農(nóng)歷“三月三”，臺灣少數(shù)民族代表團來到西南民族大學。作為西南民大“海峽兩岸少數(shù)民族聯(lián)誼會”的會員，趙玲參與了接待工作。

“那一天陰雨蒙蒙，但臺灣客人都笑著，當他們下車來時，我以前的顧慮一下子就沒有了。以前的陌生感也一下子就沒有了。”

“在此之前，臺灣人對于我來說，好神秘啊!”趙玲說：“我一直很好奇，也一直在想象：臺灣人會是什么樣子的呢?”

那一天，她與臺灣客人之間的聊天竟然如此輕松，如此毫無隔閡；彼此之間的親切讓這個大三學生大吃一驚。一位臺灣博士贊美她：“你非常活潑!”另一位則將自己的名片給了她。

現(xiàn)在，那張名片就在趙玲最貼身的行囊里。

在船倉里，“太陽部落”圍成一圈，唱起了那首流傳廣遠的臺灣少數(shù)民族民歌——《我們都是一家人》。立即，就有許多中央民族大學的學生們，跑過來，加入合唱。歌聲漫出船倉。

“民族風t兩岸情”大陸少數(shù)民族大學生赴臺文化交流團，主角是中央民族大學舞蹈學院與西南民族大學藝術學院的學子們。“太陽部落”被邀隨同前往。他們共同的任務是：在臺北市完成兩臺“臺灣八八風災災后重建關懷演出”；在臺中市完成一臺“大陸少數(shù)民族歌舞精品演出”；在金門島舉辦“兩岸民眾中秋聯(lián)歡晚會”；此外，參訪島內(nèi)6所大學、3個少數(shù)民族鄉(xiāng)鎮(zhèn)(部落)以及兩個文化機構。

由于多達120多人參與，由國家民--委組織的這次交流活動，被島內(nèi)媒體稱為——“這些年來規(guī)模最大、陣容最強的大陸赴臺歌舞演出”。

想象中的島嶼飛入視野

飛機從金門飛往臺北。就在一瞬間，想象中的島嶼進入視野。

密集的樓房讓城市空間稍顯狹窄；公路上，摩托車呼嘯飛馳，后座的女人把雙手緊緊環(huán)在前面戴帽盔的男子腰上；正在修建的地鐵，在道路中央圍出一列工棚，將車行道擠向兩邊；走不出多久，就可看見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眼前的街景，很像20世紀90年代初期的北京城。一切都很相似、熟悉，仿佛就像我們一直生活在其間的某個地方。

臺灣其實并不遙遠，也并不陌生啊!

對于臺灣的無邊想象，紛紛塵埃落定。

畫出一個完整的圓，需要多少時間?

9月22日這一天，想必林釗理事長格外仔細地翻閱了日歷。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驚人的巧合：10年前的9月22日，臺灣創(chuàng)價學會首次派出青年交流團，到大陸進行文化交流活動。

怎么會這樣巧呢?——10年后，恰好是這一天，臺灣創(chuàng)價學會首次迎來了大陸青年文化交流團。

這是“民族風-兩岸情”登陸臺灣島后的第一個活動：前往臺灣創(chuàng)價學會進行文化交流。

你來，我往。畫出一個完整的圓圈，用了十年時間。

創(chuàng)價學會的大學生們在臺上表演了高水平的合唱；中央民族大學的學生們，則奉上了蒙古族、傣族、朝鮮族、維吾爾族舞蹈。當“太陽部落”表演時，阿峰代表四人組合對觀眾說：“來到臺灣，我們感覺非常親切——就像從未晤面但彼此非常熟悉的親人一樣……”

這天晚上的最后一個節(jié)目，是中央民族大學的舞蹈《錦繡中華》。56個民族同時出現(xiàn)在舞臺上，盡情展示各自的文化之美；一派泱泱大國多元文化的氣魄，柔美似水與氣勢如虹兩種藝術風格交替展現(xiàn)。

顯然，表演深深地感染了觀眾。300多位臺北大學生站在臺下，鼓掌，久久地，沒人離去。臺上的大陸學生，保持著他們的謝幕姿勢，久久地，鼓掌，面對臺北學生而立。無言相向。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唱起《同一首歌》；于是，所有的人，共同唱起《同一首歌》；臺上臺下交換著眼神，也交換著情感。歌畢，會館里響起一片暴風般的喝彩。臺北大學生仍未離開。有人帶頭，高呼：“民族風，兩岸情!”于是，臺上臺下匯成有節(jié)奏的呼喊：“民族風!兩岸情!”……

當大陸學生換下演出服，走出至善會館時，他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些臺北大學生，并未散去，他們已經(jīng)整齊地排列在門口了；并且，每一個人都高舉著雙手，迎著魚貫而出的大陸學生，一一相互擊掌。

待最后一個大陸學生的背影踏上大轎車，臺北大學生不約而同地涌向路邊，于是，車上的大陸學生便聽到了下面整齊的呼聲：“祝明天演出成功!”“好好休息!”

大轎車慢慢啟動。大陸學生，不知是否回頭看見了：車下的人群，又一次漫向路邊，揮手，再揮手；排在后排的學生，竟然跳起身來，將手高高舉起……

這一天晚上，我看見有人站在夜色里，眼里閃爍淚光……

這樣的謀面，這樣的親切，是否讓他們——這些曾經(jīng)只能將對岸付諸遙遠想象的青年人，彼此都在心里頭，如同彝族姑娘趙玲那般——大吃了一驚?

臺灣實踐大學與鄧小平理論

在臺北的實踐大學，董事長謝孟雄維妙維肖地學著四川話的發(fā)音，對大陸客人說：“我知道鄧小平先生說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鄧小平先生還說：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謝孟雄是曾任臺灣第六任“副總統(tǒng)”謝東閔先生的長子。謝東閔，1908年出生于臺灣小康之家，父親曾在濁水溪畔開墾務農(nóng)；中學時代，懷著對日本異族統(tǒng)治的抗拒，謝東閔萌生回到自己心中的祖國——中國大陸求學的念頭，于1925年前往廣州讀書，20年后返歸臺灣。1957年，由于秉持“家為國之本，欲國家富強、民生利樂，必先健全家庭”的理想，謝東閔創(chuàng)辦了實踐家政專科學校。后來，此校改制為實踐大學。謝東閔先生是臺灣省籍人士中第一位擔任此要職者。

現(xiàn)在，謝盂雄向大陸客人解釋著“實踐大學”之名的由來：“我的父親認為：華人總是說得多，做得少，所以應當強調(diào)實踐。我以為實踐大學的宗旨，是與鄧小平先生的理論相通的。”

9月23目，實踐大學以極其隆重的方式，迎接“民族風·兩岸情”交流團的到來。校方請來了國民黨中央主席吳伯雄的夫人、臺灣“原住民委員會”主委孫大川等人士蒞臨。在歡迎會上，主持人說：“不管雙方有什么風景——前段時間，有達賴喇嘛訪臺，這段時間又有高雄市長陳菊批準高雄影展放映熱比婭紀錄片——不管發(fā)生了什么，我們都敞開懷抱，歡迎你們!”

以設計專業(yè)馳名臺灣的實踐大學，校園里有許多吸引人的景觀；但不論怎樣，站在謝孟雄先生身旁的林澄枝女士，卻牽引了大陸客人最多的目光——她太美麗了。當她告訴人們她已經(jīng)70歲時，我們中有很多人驚訝得張大了嘴!事實上，她看上去風韻依舊、無比動人。當然，比她的美麗更讓人浮想連翩的，是她顯赫的政治身份：她是前“副總統(tǒng)”謝東閔的長媳、謝孟雄之妻；1998年在國民黨十五屆二中全會上，她成為票選中常委第一名；2000年擔任國民黨中央副主席，成為國民黨歷史上首位女性副主席，在此期間曾隨同國民黨中央主席連戰(zhàn)前往大陸開拓“破冰之旅”；現(xiàn)在，她擔任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會主席團主席。

輪到林澄枝登臺講話了。面對所有的大陸客人，以及實踐大學擠滿了三層樓走廊的師生，她說：“我的人生最大的激動之一，是2005年隨同連戰(zhàn)主席到大陸去……剛到大陸，我盡力地看周圍，看他們怎樣說話，怎樣表情。在此之前，我們相互不來往，我們臺灣人只能去歐洲，去美國，就是不能去大陸。那時，我們總是拿最丑陋的話罵對方，其實誰也沒見過誰。所以，一見面時其實都很緊張，但是發(fā)現(xiàn)對方也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后來，又發(fā)現(xiàn)他們竟然是那樣友善，那么充滿熱情。這一趟讓我改變了很多。

“后來我到過山東省參加祭孔。最后的一個儀式，是把阿里山的土和日月潭的水，放在孔子墓前，與其他所有來自大陸各地的土和水放在一起。我才比以往更深切地感受到，我們是同根同祖，同文同宗。

后來再與吳伯雄主席一起去北京。這一次胡錦濤總書記的表情與上一次完全不一樣——是見老朋友的樣子。才過短短幾年，我就發(fā)現(xiàn)：大陸的領導講話，與我們的領導講話，方式變得很一樣了。在與我們單獨交談時，胡總書記突然說：‘吳主席，我們正事談得差不多了，我想跟林副主席說句話。’然后，他就轉過頭來，對我說：‘兩岸以后的民間文化交流，要多一點；只有文化交流，才能讓兩岸對對方的生活方式，有更深的了解。’胡總書記之所以跟我說這個，是因為他記憶力如此之好，竟然還記得我以前曾經(jīng)擔任過‘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主任委員’。

“我們回來后，很快兩岸就展開了民間文化的交流項目，什么歌仔戲、黃梅戲、流行音樂……今天，我們又開展了大學校際間的文化交流。這是一個很好的開頭……”

同與不同

大陸記者私下議論：林澄枝主席的講話，太精彩了!

在實踐大學的表演活動結束后，記者們抓住最后的時間，沖向林澄枝。我的問題是：“少數(shù)民族文化，在兩岸文化交流過程中有無特別的意義和作用?”

“我認為有!”林主席答得毫不遲疑。“你看，大陸少數(shù)民族的服飾，跟臺灣少數(shù)民族的服飾，大同小異。其實，臺灣與大陸的少數(shù)民族在很多方面，都好相似呀!一旦有了交流，我們就發(fā)現(xiàn)兩岸有那么多完全一致的地方。”

我終于清晰地看到了這一點：來到對岸，人們的心態(tài)，總是在有意識地尋覓對方與自己的異與同。——這是幾十年來兩岸之間相隔的那條深深的鴻溝造成的，在這條曾經(jīng)充滿敵意的鴻溝兩端，人們將對岸作完全異己的猜想，使對方變成毫無理性的不可捉摸之物。

于是今天，從大三學生趙玲，到顯要的政治人物林澄枝，我們聽到的最深的感嘆竟然是：啊，我們有那么多的相同!

幾天后，我們來到桃園縣泰雅人聚居的復興鄉(xiāng)。鄉(xiāng)長林信義盛情歡迎來自大陸的文化交流團。在臺灣的14個少數(shù)民族族群中，泰雅人是歷史上唯一有著紋面習俗的人群。林信義鄉(xiāng)長曾經(jīng)到過云南省，當他發(fā)現(xiàn)云南的獨龍族竟然也有紋面?zhèn)鹘y(tǒng)時，驚喜萬分，并一度產(chǎn)生了走進峽谷深處探訪獨龍族的想法。

現(xiàn)在，他又提起了這件事：“獨龍族紋面、吃住，都很像我們泰雅人!”他定睛看著交流團的少數(shù)民族大學生們，突然說：“我看你們都長得很像我們泰雅人。我們的祖先也是從大陸來的。我們千年前就來到了臺灣，只是比你們來得更早而已。而現(xiàn)在，你們不是也來到臺灣了嗎?”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都是一個族。我們應該永遠在一起!”這是林信義鄉(xiāng)長留給大陸客人最難忘的一句話。

交流的最高價值

當然，也有不盡相同的地方。

9月25日，“民族風·兩岸情大陸少數(shù)民族青年學生‘八八’風災災后重建關懷演出”，在臺北市孫中山紀念館隆重舉行。

臺灣中南部160名受災少數(shù)民族代表，被臺灣創(chuàng)價學會專程接往臺北觀看演出。

演出前，西南民族大學身著舞臺盛裝的姑娘們，為魚貫而人的臺灣受災少數(shù)民族代表，一一獻上潔白的哈達。

當這些代表從臺前離開時，脖子上都多了一條耀目的白練。很長的哈達。以至于當他們行走時，要彎下腰去，將哈達拾起。

我用同一個問題，問了4位受災少數(shù)民族代表：“你們知道這條白色綢緞叫什么嗎?它代表什么?”

他們握住白練，回答是一樣的：“不知道!”

哈達，藏族與蒙古族人的著名吉祥物，在大陸舉世皆知；但是，在臺灣，泰雅人敬獻給賓客的吉祥物，是竹制珠璉；而阿美人的吉祥物，則是著名的樹豆。

交流，呈現(xiàn)出不同文化間的隔膜。它們需要相互融通。

2009年8月8日，百年不遇的風災與水災重創(chuàng)臺灣。大陸少數(shù)民族大學生文化交流團原擬以“大陸舞蹈獲獎精品展演”為宣傳重點，在臺北進行的兩場商業(yè)演出，由于演出團體之一的西南民族大學地處四川，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巨大傷痛，讓他們對‘八八’風災感同身受；秉持著人饑己饑、人溺己溺的精神，臺北的兩場商業(yè)演出被及時改變?yōu)橘c災義演。大陸主辦者期望以文化的力量，鼓舞受災臺灣民眾完成精神復興，致力于家園重建；而演出收入在扣除場租與舞美基本費用后，將全部用于賑災。

迄今為止，這是大陸在臺灣以整臺節(jié)目形式完成的第一次賑災演出。晚會節(jié)目從大陸知名舞蹈賽事的獲獎作品中精選而出，每一個都是精品。

90分鐘的演出，觀眾席上爆發(fā)出了41次掌聲。演出結束，有人逗留臺下，遲遲不去。一位從事藝術設計的臺北女士評價：“超棒!感覺就像要飛起來一樣。很震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的一位學生則告訴記者：他看出這些舞蹈是對大陸少數(shù)民族生活方式的闡釋；對這些舞蹈的興趣，讓他產(chǎn)生了對于這些生活方式的興趣，他希望以后去大陸了解這些少數(shù)民族。

然而真正的主角，是臺下的少數(shù)民族災民。他們中的代表，被請上臺去發(fā)表感言。“欣賞大陸少數(shù)民族歌舞還是第一次，精彩的表演讓我精神放松。看他們跳得這么認真，我真的很感動!”來自南部的災民林佩璇在臺上說。黃嘉惠是臺南麻豆鎮(zhèn)的災民，她蒙受了慘重的財產(chǎn)損失，但在看完演出后，她的臉上有著舒展的笑容：“這一個月來，重拾家園很辛苦，聽說能來看演出，就很期待。看完之后，心情真的好起來!”

曾經(jīng)做過六屆“立法委員”的蔡中涵先生，特別贊美“災后重建關懷演出”：“患難之中見真情，臺灣民眾感受到了大陸的溫暖。”

不論怎樣，比起文化交流過程中那些需要融通的文化細節(jié)來，情感的融通才是最可貴的。情感交融，是人類在完成所有交流時所能獲取的最高價值。

記得在泰雅人聚居的復興鄉(xiāng)，林信義鄉(xiāng)長在說到一個月前，臺灣少數(shù)民族“立法委員”高金素梅率領的“臺灣原住民代表團”，在北京得到胡錦濤總記的接見，并收到中共中央臺灣辦公室專門捐獻給‘八八’風災中受災少數(shù)民族的2000萬元人民幣時，林鄉(xiāng)長激動不已：“這些感情一定會放在我們心上!”說完，他竟立即將自己身上的泰雅服裝——妻子手織的外褂，脫下來，當場套在代表團團長趙心愚先生的身上。

林鄉(xiāng)長這樣做時，他一定也是把泰雅服飾當作了一種吉祥物——當然，在情感交融的時刻，有些吉祥物是誰都能理解的，不需要語言去解釋。

“祖國”

臺中市的“圓滿劇場”，據(jù)說是整個亞洲最大的戶外劇場。一位在臺北購票觀看了演出的中年婦女，這時又來到了“圓滿劇場”。與上次不同的是，在臺中的演出對全體市民免費開放。

臺上兩個節(jié)目演完，臺下就有人掏出手機，呼喚朋友：“趕緊來吧，節(jié)目太好了!”演出結束，一對身著情侶衫的夫婦，仍用望遠鏡久久張望臺上已經(jīng)闌珊的燈光。妻子對我說：“你們要經(jīng)常來，讓兩岸同胞相互了解，這是我們所樂見的。”

我采訪臺中文化局局長黃玉榮先生。他在盛贊表演之后，抱怨說：“臺中人的文化素質(zhì)和欣賞水平是很高的。但大陸人來臺灣，都只到臺北。”

“對了，我很奇怪——”黃玉榮反問記者：“大陸的觀光客為什么一到臺灣，就直接奔向阿里山和日月潭呢?其實，我們臺中就有很多值得一去的觀光地啊!”

是啊，如果你在大陸隨便問一個人：用一個景觀代表你心中的臺灣，它是什么?“還能是什么呢?日月潭或者阿里山唄!”——肯定，你得到的答案就是這個。

不到日月潭，你怎么能說你到過臺灣呢?——在大陸，這幾乎就是一個常識。但這種觀念是怎么形成的呢?后來，我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出版的《黎民之初》一書中，讀到了19世紀閩浙總督劉韻珂留下的工作檔案——在一份交給皇帝的奏折里，這位官員竟用了那么大的篇幅，興致勃勃、不厭其煩地描繪“橫半之水色，紅綠平分，四圍層巒疊翠”的日月潭風光。這位作風扎實的總督，為了解臺灣中部山區(qū)土地開墾之事，親自前往考察。而事實上，清朝在臺灣設立的省級政府，冶所就在臺中。這使得許多官員都能方便地從臺中出行，前往“景色清奇”的日月潭。于是，整個清朝300年間，關于日月潭的描述與記錄甚為繁多，以至于君臣上下，都對它留下深刻印象。

對于日月潭的密集報告和生動記錄，慢慢匯集起大陸在觀照臺灣時的一束聚焦式目光。漫長的積淀之后，日月潭終于成為臺灣的一個符號，成為臺灣的一座地標，成為臺灣留在大陸歷史文化檔案里一個印跡深深的意象。

這是大陸與臺灣之間歷史文化聯(lián)系沉淀下來的成果。

這樣的印象與記憶積累到數(shù)百年后，日月潭就成為大陸人了解臺灣的必讀文本了——60年來，幾乎每個大陸的小學生，都在語文課本里讀到過日月潭的傳說。它甚至還出現(xiàn)在新疆教育出版社編印的六年制錫伯文小學課本中——也就是說，既便生活在大陸遙遠邊疆的錫伯族人，也能用自己的母語，讀到日月潭的美麗。

如果你洞悉這部歷史，你怎么還會抱怨日月潭對于大陸觀光客的誘惑呢?

就在黃玉榮局長向記者發(fā)問的第二天，“民族風·兩岸情”交流團的全體成員，興致勃勃地前往日月潭。

旅游船上，當?shù)貙в沃v述著湖邊山嶺上那一座高矗著的莊嚴佛塔的故事：“玄奘法師的舍利子，就珍藏在那座塔中!”他講起了20世紀40年代日本人從南京搶走玄奘舍利、50年代臺灣高僧通過交涉從日本迎回部分舍利的歷史。當他說到那場戰(zhàn)爭時，他用了一個詞，讓我立即把目光從湖光山色間，倏地牽了回來，轉到他的身上——“當日本人侵略祖國南京時……”他說。“祖國”，我清楚地聽到他吐出這個詞。

這個臺灣人稱呼大陸為“祖國”。

一時間，我有些驚詫。

但很久后，我想起了日月潭留在人們心中那脈幽深、幽深的印痕，突然也就覺得不必驚詫了。幾百年來，大陸投射給日月潭的，難道不應當跟日月潭投射給大陸的印痕，一樣深重?

的確，這有什么奇怪呢?——理解了這一點，當你聽到臺灣腹地有人稱呼大陸為“祖國”時，的確，沒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條世界級的新聞”

縱目望去，一眼可以看見左邊海面上的小金門島和右邊海面上的廈門島。“好近啊!”所有的人都在慨嘆。我心里跟著也就涌出余光中先生的那句詩：“鄉(xiāng)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金門的導游曾出版過詩集。此刻，他的解說語是：“這么近的距離，但兩岸走了50年。”

10月3日，2009年的中秋節(jié)之夜。

老人牽著孩子；年輕的父親一手拉一個兒女。晚上7點15分，他們已經(jīng)在金門縣文化局演出廳找不到位置了。

還有許多人正在魚貫而入。流水一般。

《金門日報》連續(xù)報道了“民族風·兩岸情兩岸民眾中秋晚會”。但是，報道并沒有告訴金門人：這次演出對于兩岸關系意味著什么。

走在寧靜的金門島上，你總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足音。很難看見幾個人。但是，這會兒，不知從哪里，突然冒出來了這么多、這么多人。

60年來，兩岸民眾共度中秋聯(lián)歡晚會第一次在金門島上舉辦。

臺灣“原住民立法委員”簡東明先生說：“這是一條世界級的新聞!”

有些聳人聽聞嗎?不，如果你了解過去半個世紀里的兩岸對峙，是以金門島為刀鋒浪尖的；如果你了解50年前發(fā)生在這里的激烈而悲壯的戰(zhàn)事；如果你了解隆隆炮聲在這里曾回響了30多年，那么，你也許會同意簡東明先生的話。

然而，此時金門島上一輪明月高懸，清風習習，有人正把酒臨風。正在發(fā)生世界級新聞的海島上，依舊靜謐、安祥。

唯有文化局演出廳里，傳出陣陣鼓聲。金門的小學生、中學生、婦女，正在臺上表演獨具特色的金門鼓；大陸學生將自己的鼓樂融入進去。這是一臺真正的聯(lián)歡。

金門人遺忘了歷史嗎?

幼時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的金門縣教育局許能麗課長，是這臺晚會最積極的張羅者。在所有最忙碌的環(huán)節(jié)，總可以看見她的身影。

“不是我們遺忘了歷史。事實上，‘小三通’以來，金門人已經(jīng)漸漸撫平了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她說。

“人總是要面對未來的嘛。”一位觀眾站在臺下，久久地看著舞臺上正在合影留念的演員們。“民族風，兩岸情，這個名字起得挺好嘛!”他對我說，又有些像是在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