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也許,理解張自忠將軍,需要這個民族的成熟,他孤獨的面影常讓人心疼。這不是平常任誰都能完成的一個悲劇,這也不是任何一個肩頭都能擔當得下的沉重,悲劇之深,誤解之深,血淚之多,坎棱之多,讓人想到身受磔刑、寸肉被百姓啖吃的督師袁崇煥。這是大悲劇時代眾人調制的酒,被他獨斟獨酌,也許酒性太烈,稍一沾唇。就使人肝膽碎裂,但你卻又找不到應譴責誰,應追問誰,四周如重重的幕帳。
那是數年前的一個秋日,為了寫作趙登禹將軍,在將軍故宅旁低矮的土屋里,采訪一眼睛混濁的29軍老兵,我提到了29軍的“骨頭”。軍長宋哲元,副軍長秦德純、呂秀文,師長趙登禹、張自忠都是山東人,在倭寇面前是有種的山東漢子,鐵骨銅聲。那個老兵喃喃地說了句:張自忠是漢奸,后來才成了烈士。說畢,搖頭,那時夕陽在老人的眼睛里一片混茫,如省略掉的語言。
老人的聲音震撼著我,有一種痙攣般的痛楚。將軍殉國多年,而漢奸一說再次把我推到了張自忠將軍的處境——選擇擔當的痛苦,并沒有被這個民族所消化所理解。我不是為漢奸辯誣,對漢奸這個空洞的詞,我私下里是常懷警惕的。魯迅先生當年,也曾被所謂的愚氓愛國者目之為漢奸,背負著墮落文人的惡名。民族的赤子和摯愛者,在漢奸的血污里糾纏,令人感慨莫名。
我想到了漢朝的李陵,李陵將軍就是因為沒有戰死而被俘,就成了漢奸了。司馬遷挺身為之辯誣,也落得了腐刑的下場,含垢忍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