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是魯迅筆下不朽的人物典型之一,其豐富深刻的內涵值得我們細化解讀。本文試圖從作品中的兩處細節入手,對其一步步走向絕望的心理歷程進行細致的剖析,以期厘清封建禮教及宗法制度的吃人本質。
一、祥林嫂的“胖”
注重肖像描寫是《祝福》刻畫人物的一個突出特點。文中有兩處寫到祥林嫂的“胖”:一次是祥林嫂第一次到魯鎮,雖然食物不論,工作又異常辛苦,然而她卻胖了;另一次是她嫁給賀老六后,不到一年就“母親也胖,兒子也胖”。有人認為這兩處細節表現了祥林嫂的愚昧麻木,認為她醉心于暫時安穩的奴隸的處境,而缺乏必要的反抗精神。可是如果我們把這兩處細節和作品的后半部分聯系起來看,就會發現當祥林嫂第二次回到魯鎮時,雖然她的生活再次安頓下來,而且工作也比以前清閑了許多,可是這一次暫時穩定的奴隸生活,卻始終沒能讓她再胖起來,可見她的胖與不胖和生活是否穩定并沒有必然的聯系。筆者認為祥林嫂是否能夠長胖,關鍵在于她是否可以被身邊的社會接納,以及由此產生心理上的安寧感。
第一次喪夫的祥林嫂雖然身為寡婦而讓魯四老爺有幾分討厭,可是畢竟還沒有觸犯貞節條例,從而勉強可以居于主流社會做一個奴隸,她維持了作為一個下層婦女的一般權利。這時的“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全部由她一個人承擔,這是她被主流社會接納的標志,也是她自我價值得以實現的手段,她的心態是較為平和的,所以她胖了。再嫁賀老六是她婆婆從一己私利出發,并依仗族權強力而實施的逼迫性行為。這一行為與當時的貞節觀念是相沖突的,再婚的寡婦將會因為傷風敗俗而在人格上低人一等,處處被人瞧不起。正是懷著對將被主流社會鄙視的恐懼,祥林嫂作出了出逃、尋死等各種反抗舉動。可是當真的嫁到賀家坳之后,她卻發現在窮鄉僻壤長大、不諳禮教的賀老六并不十分在乎自己的貞節問題,她完全可以被賀家坳這個蒙昧的、遠離當時一般倫常秩序的小社會接納,而充分享受源自心靈的安穩感,所以不久就“母親也胖,兒子也胖”了。
再醮再寡,再回到魯鎮這個封建禮教制度極為森嚴的地方,雖然她更加可憐,可是卻因觸犯了封建禮教而在靈魂上不干凈了。她被毫不容情地打入邊緣,她的清閑正是被趕出社會正常軌道而墜入邊緣的標志,所以雖然生活穩定她卻再也胖不起來了。捐了門檻之后,祥林嫂“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而且很坦然地去拿祭品,因為她看到了自己回歸主流社會的希望。可以想見如果她這次贖罪成功的話,不久的將來她應該又會長胖,人也會伶俐起來。然而四嬸的一聲斷喝“你放著罷,祥林嫂”,卻徹底斷送了她回歸主流的夢想,莊嚴、隆重的祭祀大典依然像驅趕瘟疫一樣把她拒于門外,不肯給她做人的權利,所以她不僅沒有長胖,反而第二天就“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勤勞能干、善良本分的祥林嫂最終在祝福夜里如草芥般死去,她的死不但沒有得到應有的同情、憐憫,反而被斥為謬種。對現世來說,祥林嫂終于徹底絕望了,她無論如何都爭取不到做人甚至做奴隸的權利,她是無聊生者;對彼岸世界而言,祥林嫂既心懷希望,又充滿恐懼,她死也死不安生。
縱觀祥林嫂在魯鎮的經歷,我們可以發現作品所著力描繪的,正是她因觸犯封建倫理道德“從一而終”的原則,而被逐出秩序中心,又千方百計想回歸主流社會卻終遭失敗的過程。如果說阿毛死后,大伯收屋是在物質層面剝奪了祥林嫂的居留權,那么四叔、四嬸阻止祥林嫂參與祭祀,則是在精神層面剝奪了她的歸屬權。祭祀既是我國古代一種重要的社會活動,也是統治階級維護和強化封建等級制度的有效手段。在宗法社會中一個人沒有了祭祀權,就等于在宗族中沒有了立足之地,是要被他人鄙視的。在魯迅故鄉紹興,“祝福”正是當地人心目中最神圣的祭祀禮。以什么樣的形式參與這一年終大典,正是一個人身份地位、名譽聲望的象征。正因為如此,四嬸的一聲斷喝無異于在精神上宣判了祥林嫂的死刑,這意味著她即使想做奴隸也不可得。
二、祥林嫂的“說”
不厭其煩、喋喋不休的訴說行為是祥林嫂最為突出的行為特征,以至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經常會把有此類行為特征的人稱為”祥林嫂”。那么魯迅為什么要特意強調祥林嫂的這一行為特征呢?向來惜墨如金的魯迅,竟然在一篇不足萬字的小說中,把祥林嫂長達兩三百字的訴說,幾乎一字不差地書寫了兩遍,其用意究竟何在?
心理學家認為傾訴是人們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時較為常用的情感宣泄方式之一。說話者往往通過描述自己的人生遭遇或者申訴自己的行為理由而力爭贏得聽話方的理解、原諒或同情,從而在心理上擺脫壓抑感,獲得一種精神上的滿足。結合上下文,我們可以看到祥林嫂并非天生愛說,第一次到魯鎮時,她“不很愛說話,別人間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可是第二次到魯鎮時情形卻完全不同了,她總是不停地尋找各種各樣的機會向別人傾訴“我真傻,真的……”,最終大家厭煩得避之唯恐不及。從祥林嫂前后行為的巨大反差中,我們可以推知,祥林嫂之所以要傾訴正是要力圖贏得主流社會的諒解,掙脫被邊緣化、被蔑視的處境。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傾訴行為的有效性要建立在傾聽行為的密切配合之上。如果傾聽者缺失或者不能真心傾聽,那么傾訴將遭遇失敗而不能成為宣泄精神痛楚的有效方式。祥林嫂正是陷入了因傾聽行為無法有效實施而導致的傾訴行為失敗的困境中。應該說魯鎮人起先對祥林嫂的故事還是頗感興趣的,他們不但要聽,而且還特意遠道來“尋聽”,并陪出一些眼淚來。然而他們傾聽的目的并不是給祥林嫂諒解和關愛,而是要從祥林嫂身上審鑒出自己道德情操的高尚以及主流地位的穩固,從而獲得自我心理上的滿足。在這里,獲得精神慰藉的是聽眾而非傾訴者,所以祥林嫂的傾訴行為不但沒有削減她內心深處的自卑感,反而更加明晰了她的邊緣處境,也加重了她心靈上的傷痛。在魯鎮人又冷又尖的態度中,祥林嫂意識到了自己返回秩序中心的無望,而只好再次回歸沉默:“單是一瞥他們,并不回答一句話。”
從不說到說再到不說,在祥林嫂的行為變化中,我們不難看到她與邊緣處境相抗爭的痛苦復雜的心理歷程。起初的不說是源于她未違反禮教時的坦然,后來的傾訴表現了她害怕墜入邊緣的恐懼,最后的沉默則體現了她想掙脫邊緣而不得的無奈。在魯鎮人冷漠的不傾聽行為中,我們也可以看到魯鎮人被封建禮教異化、扭曲的程度。雖然作為個體的人,從感性直覺層面講,魯鎮人對祥林嫂是多少有一點本能的同情的,這也是四嬸收留祥林嫂以及魯鎮人最初愿意傾聽的原因,然而作為封建社會的一員,長期受封建禮教思想浸染的他們,在理性層面又普遍認為祥林嫂在道德上犯下了重罪,是不可饒恕的。正如魯四老爺所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因此筆者認為,魯迅之所以要使用重復手法,就是要醞釀、渲染這種強烈的傾訴與冷漠的不傾聽之間的張力。與《祝福》相似,俄羅斯短篇小說之王契訶夫在《苦惱》中也塑造了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強烈的傾訴愿望無法實現的小人物姚納。如果說姚納所遭遇的是單一的無處訴說的困境,從而反映了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冷漠,那么祥林嫂所面臨的則是更為復雜的局面,它不僅反映了人性的冷漠,而且揭示了人性被封建禮教扭曲的過程。“從一而終”的封建倫理思想,對一個無辜弱女子進行了殘酷的精神打壓和迫害,并最終把她逼入絕境,其原因竟然是因為正值二十六七歲青春年華的她未能為亡夫守節!正是在這荒誕的、集體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殺人行為中,我們看清了封建禮教吃人的兇殘本相。
在經歷了艱難的妥協、反抗與掙扎,而終究歸于失敗以后,在“年年如此,家家如此”的新年祝福中,祥林嫂凄涼地死去了。魯迅先生通過一個被社會邊緣化的普通勞動婦女的悲慘經歷,揭露了封建社會的吃人本質,把批判矛頭直指封建專制主義及倫理道德思想,同時又通過細節刻畫,把筆觸深入到人的精神層面,使批判有了扎實的落腳點。祥林嫂不僅失去了做奴隸的地位,而且沒有了精神支撐和力量,在聲聲祝福中,處于社會底層的、失去一切精神依托和信仰的她最終悲哀地死去,由此作品超越了時代拘囿,具有永恒的魅力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