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沒有放棄

安　寧

１

我在門口的走廊上，一眼瞥見被老師厭煩地推出鄰班的教室與我一樣面壁思過的丁小美。她不知羞恥地沖我笑，我知道在這個小城里，此后不會孤單。

那節課的罰站，丁小美站（戰）果斐然。用她自己的話說，是不僅成功俘獲了我的芳心，而且還在腦中，設計出了修改一件舊衣為時尚式樣的草圖。

丁小美毫不諱言自己在交友和衣服設計上的“天賦”，她說剛學會走路她就自己挑揀衣服，懂得漂亮的打扮。雖然已經17歲的她，還沒有被任何一個男孩子看上過，更不用說收到怦然心動的情書，但她只字不提，通通忽略。

因為拖了班級后腿的成績，老師們對我們早已不屑一顧，明明知道我有繪畫的才能，出板報，偏偏不重用我；而擅長設計的丁小美，也不比我好到哪兒去，在校園里熱情地拍老師馬屁，卻依然被毫不留情地揪到辦公室去，罰抄20遍英語課文。

但這樣的煩惱，絲毫不能阻礙我們對于繪畫和時裝設計的熱情。而對于即將到來的校園文化節，我們當然更不會輕而易舉地錯過。

２

丁小美決定在文化節上來一次“行為藝術”。她像喝醉了酒一樣言語顛倒，思維飛躍，說要讓全校老師都知道，差生丁小美，是一個最漂亮最出色最有才的女設計師；而且還要隆重推出自己的完美搭檔安西西，將她魅力非凡的繪畫天賦，一舉推到先鋒藝術的最前端。

我知道丁小美并不懂什么“行為藝術”和“先鋒文化”，但卻并不妨礙她用那有限的從網上剽竊來的時髦詞匯，來想象一場美輪美奐的盛大展出。

丁小美很快開始設計唯美服裝。她在將我和她自己的幾十套衣服都一一仔細檢點之后，最終決定去布店買布，自己設計好了，再請裁縫師傅給趕制出來。我當即否定了她的這個決議，說，首先我們沒有那么多時間逛店，其次要讓父母知道了必定計劃泡湯，再次也是最為重要的，我們沒有那么多錢，總不能從牙縫里一點點摳出來。

丁小美卻笑嘻嘻地啪一下拍了桌子，說，就這么點小困難，全都包在我身上啦！大畫家你只管按照我說的創意去實施便是了。

丁小美將兩個人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最終搜刮出來50大洋。這點錢要想做兩套精美的衣裙，還差得遠。但丁小美還是將50大洋欣喜若狂地放進書包的最里層，說，剩下的錢，不出兩天肯定可以搞定。

丁小美究竟是如何搞到的錢，她始終不肯說。我只跟著她，樂此不疲地一家家逛布店。當我們逛完了所有的店鋪，并權衡比較后，最終買了一塊天藍色、一塊明黃色的布料。丁小美那熱情高漲，將明黃色的那段布料交給我，而后自己嘩地一下鋪展開那天藍色且帶明亮小白花的布，借著初冬開始銳利的風，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飛奔起來。那一刻，我聽著風在布上呼嘯而過，像是一只畫筆，在潑墨揮毫，做著世間最豪邁的畫；我突然間就想，擁有一只馬良的神筆，將這樣飛揚的瞬間，定格在紙上，且再不會逝去。

３

校園文化節那天，我和丁小美幾乎花了半個小時，才在展廳最不起眼的一角，看到我們上交的繪畫作品。墻上以我和丁小美為模特的兩個天使，在半空里眼睛明亮笑容純凈，她們溫柔地俯視著樹木蔥郁花朵芬芳的人間，翅膀靈動飛揚著，一副躍躍欲試，想要飛落下來的歡欣與喜悅。

而我們的“行為藝術”，則是這幅畫作最終完美無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脫掉笨重的初冬服裝，穿上設計好的天使衣裙，又在頭頂戴上繽紛的花環，背上插好透明的翅膀，將柔軟的染成黃色與藍色的頭發散開，而后一臉羞澀地光腳坐在水竹編成的蒲團上，冷清的角落，果真在十分鐘內，便聚集了幾乎館內所有的觀眾。

畫上的兩個天使，從頭到腳，與我們的裝扮，毫無二致。就連最細微的手腕上的一處胎記，都是一樣的淡紫的顏色。

人群里有人驚訝，有人指點，有人譏笑，有人則開始打聽，我們的名字與班級。而曾經教過我們的一個女老師，則小聲道：這不是那兩個經常被任課老師們罰站的女孩子嗎？這樣自戀又招搖，怪不得不討老師們喜歡。而搞惡作劇的一個鄰班男生，則站在人群的后面，大聲地喊：嘿，二位天使妹妹，千萬別再飛回畫中去哦，人間蘇杭堪比你們的天堂呢。

哄笑聲一下子充溢了整個的大廳，且將寂靜沉悶的展覽，瞬間推向了高潮。而我的眼淚，則在這樣高聲喝倒彩的聲音里，嘩地涌了出來。

最終，老師走過來疏散了想要繼續取笑的人群，并以維護展覽順利進行為由，軟硬兼施地讓我們收起所謂的“行為藝術”。

我看著將家里所有水竹都連根拔起才編成的蒲團，把丁小美家旱蓮開的花朵全都摘下才做成的花環，還有從丁小美舅舅看管的文工團里偷來的天使翅膀，被人粗魯地盯著，突然間就明白，天使為何始終不肯生活在人間的理由。

４

這一次失敗的畫展，卻讓我和丁小美在校園里名聲大噪。每當我們結伴出現在校園的某個角落，總有人這樣說，看，這就是那兩個想要做天使的灰姑娘！我們兩個人被罰站的不良記錄，倒數的成績，遲到后老師們的斥責，甚至連丁小美曾經寫的情書，都被八卦的人翻出來，當成飯后的談資。

丁小美依然是滿不在乎，她在我要哭的時候，總是大呼小叫，說，嘿，安西西，別這么沒出息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們今年可是校園網的論壇上最紅的姊妹花呢。我看著她故意逗我的怪相，還有自我解嘲的幽默，忍不住，一咧嘴，又哭又笑地將她抱住。

丁小美在半年后，興高采烈地辦理了退學手續，去了一所職業高中，學習她喜歡的服裝設計。而我，則被分到藝體班，夢想著可以通過畫畫的道路，走進一所三流的大學。

丁小美寫信給我，動情地“哭訴”，那些沒有良心的人會不會將曾經飛過人間的天使，給忘記了呢？

而我，則用丁小美傳承給我的特有的幽默，“教訓”她說，嘿，丁小美，振作點啦，總有一天，天使，會飛進每一個人的記憶里，到時候，哼，如果本姑娘不開心，他們極力想挽留，都留不住呢。

那一年的秋天，我最終成功考入了一所大學，學習深愛的繪畫；而丁小美，則喜氣洋洋地，進入一家民辦的職業大學，繼續為世間那些與我們一樣平凡的天使，設計最漂亮的衣裙。

而我們心中的那個天使，則在半空里，微笑俯視著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將我們放棄。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