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壞人”的溫暖記憶

思　柔

初三第一學期，班上轉來一個男生，個子矮矮的，穿的衣服肥大且不合身，樣子可笑又可憐。老師把他安排到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他叫胡小龍，家境不好，爸爸長年在外，家里只有他和后媽。

胡小龍很沉默，學習也不怎么好，所以他很快就被忘記了?？墒牵幸惶炖蠋熛肫鹆怂?，鑒于他一個月來表現不錯，所以就把他調到第一排，在我旁邊。

胡小龍常常丟三落四，上課時拿著半截鉛筆發愣。我看不過，敲敲桌子，他就收斂一些。胡小龍大冬天還穿著薄薄的毛衣，袖子都已經開線，凍得直哆嗦。更要命的，他居然沒有文具盒，他的鉛筆鋼筆常常零散地裝在破書包的角落里。我雖然討厭他邋遢的樣子，可是看到他發白的嘴唇和瑟瑟的肩膀，就涌起一種同情。

我在家里找到一個嶄新的文具盒，是爸爸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還沒舍得用呢。要不就用新的，把舊的給胡小龍吧。可是，突然想起書上的一句話：為什么窮人就該用舊的東西呢？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把新的送給胡小龍。

胡小龍果然很驚喜，他毫不客氣地收下了，并且愛不釋手。他的書包、課本還是那么臟兮兮的，可唯獨這個文具盒，他總是保管得簇新如初。

從此，胡小龍對我非常尊重，再也不用那種滿不在乎的眼神看人了，而且上課也能聽講了。我也開始理解他的處境了，破碎的家庭，被冷落的處境，缺乏溫暖的孤獨。偶爾我會心平氣和地和他聊聊家常，耐心解答他關于作業的問題。

可是，這邊我與胡小龍相安無事，那邊好朋友李丹卻對我大為不滿，她說：你怎么可以理胡小龍那種人呢？即使同桌，你也要和他保持距離啊！

我覺得李丹太過分，生氣地反駁：什么那種人？你了解胡小龍嗎？

李丹毫不示弱：反正比你了解，聽說他就是因為騷擾女生才轉學的。

我被李丹的話嚇了一跳，仿佛自己也變成了“被騷擾”的女生，臉上一陣發熱。但看到李丹那胸有成竹的樣子，我還是甩給她一句話：別老用那種眼光看人，你的眼鏡度數太深了！

說著我推了推她的黑框眼鏡，氣呼呼地走了。

再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我就不自覺地與胡小龍保持距離，對他的提問，也是公事公辦地回答。胡小龍沒有覺察到我的變化，仍然對我極度友好。漸漸地，我發現他開始勤洗頭了，衣服也整潔多了。他的變化使我的戒心慢慢消失了，甚至有些得意，仿佛這都是我的功勞。我甚至跟他開玩笑：對嘛，打扮整齊點才像帥哥嘛！

正在我為胡小龍的變化高興的時候，班主任老師叫我到辦公室，說：你要注意一下自己，不要讓同學議論。有同學反映，你最近和胡小龍關系親密。

我氣極了，沖著老師哭著說：誰造謠，什么親密？不是老師讓我幫助他的嗎？

老師拍拍我的肩，溫和地說：我當然相信你，但關鍵是做事不要引起誤會。

簡單的事情變復雜，我很沮喪，也很委屈。我不再理胡小龍。胡小龍不甘心，每天在我桌里塞紙條，我沒有理會。

有天放學，胡小龍從后面追上來，誠懇地說：我媽說，你幫我很多，她今天特意做了粉蒸肉，請你去吃晚飯。還有，我數學題也有兩道不會。

我看著他那哀求的眼神，心又軟了。我用盡量溫和的語氣說：好吧，最后一次幫你。

跟著他來到他家，火車道旁一間低矮的平房。他興奮地搓著手，請我進去。可屋里并沒有人。胡小龍突然一把拉住我說：我喜歡你。說著就湊了過來。我的羞憤火一樣涌上心頭，不知哪來那么大的力氣，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上，跑了出去。

第二天我徑直坐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子上。放學后，胡小龍又在校門外擋住我，拉住我的書包帶：你坐回去好不好？我保證再不那樣了。我一把揪回書包帶，冷冷地說：不會。你少煩我。胡小龍還要說什么，后面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我回頭，才發現我們班的一群男生，在后面起哄。我劈手奪回書包，逃似的走了。

第二天早上，李丹在課間偷偷對我說：小心老師找你談話。你們的事都傳開了。什么事？李丹說：胡小龍到處對人說，你是他女朋友，主動追他的，后來被他甩了，有文具盒為證。然后那群好事的男生就幫著傳謠。

聽到這番話，我驚呆了，我沒想到，自己的熱情最終會引來這么多的麻煩，從此，我變得沉默寡言。胡小龍很快輟學了，此后，我沒再見過他。

聽說，是他的后媽堅持讓他跟他爸爸去煤礦打工。想到胡小龍在寒冷天氣里瑟瑟發抖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我一下子忘記了他的劣跡，原諒了他的傷害，而涌起一種酸楚。

過早失去母愛的胡小龍，因為不幸，因為愛的缺失，才會格外渴求溫暖，從而不小心傷害了我給予他的純真熱情。歲月默默無言，但始終會叫人成長，相信現在的胡小龍應該是一個陽光少年。而我也感謝那段小小的尷尬，它使我提前明白了一個道理：善良的前提是，學會自我保護。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