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啞巴的心里話

藍　昕

小苛割完草回來時，太陽已經落到山背后了。一陣風從山谷里吹來，墨河的水面上蕩起了層層漣漪。小苛打了個寒戰，抱緊肩膀。她看見一對金色的角從溪水中升起，照亮了黑溪的波光。一個巨大的龍頭從河水中抬起。

“別怕。”金角黑鱗的龍低低地說，“我要死了，龍界的敵人圍攻我，把我推落人間。”

小苛看著溪水中的血汩汩流出，漸漸染紅了她的腳，心里有些難過。她聽奶奶講過，龍居住在遙遠的龍界，不會輕易踏入人的世界。

“我能幫助你嗎？”她有些害怕地問。

“如果你接受我的靈魂在你的身體里，你將看到凡人所不能見的異景，看得到過去與未來。但是不能輕易泄露天機，否則你將會因此失去你的聲音。你可愿意？”

小苛咬了咬嘴唇，點頭答應了。

墨河里的水開鍋似的翻滾起來，蒸汽在溪上升起，慢慢凝聚成一個光球，向著小苛飛來。小苛驚叫一聲，光球急速地飛入她的口中。

第二天，當太陽從房角的棗樹上升起來，小苛準備去割草。出門的時候，她抬頭看看天，又返回院子，把曬在院子中央的草收回屋子里去。

奶奶奇怪地問：“你在干嗎？不曬了？”

小苛說：“到了中午就會下雨的呀！”

結果，這成了小苛說出來的最后一句話。她把將要下雨的事告訴了奶奶，也等于泄露了天機。她真的成了啞巴。

好在小苛并不在乎。她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相繼病故，除了相依為命的奶奶整天自言自語地嘮叨，再沒有人對著她說話。所以，失去聲音似乎也挺好。這樣想著，她甜甜地笑了。

傍晚，走進村子，小苛的笑容就消失在唇邊。太陽已經完全落入群山背后再看不見，天邊的一抹晚霞卻紅得格外耀眼，那暗紅的顏色在小苛的眼中就像獨角兔的血。

村子里每一戶人家都養著獨角兔。這是一種奇特的兔子，通體雪白，頭上生著一只灰色的角。只有墨河村才養得活這種兔子。

在每年冬天第一場雪到來之前，村人們就要割掉獨角兔的角。獨角兔的角被割掉時會有血從斷口中流出，然后匯聚在一起，凝結成一粒紅色寶石，而斷了角的兔子很快就死去。然而，并不是每只獨角兔的血都可以變成寶石，十只之中只有一只可以。

獨角兔的血寶石是村民們唯一的收入來源。村民們為了生計世代養殖獨角兔，他們在每年秋末成批殺掉獨角兔。每年，看著大批的獨角兔因斷角而死去，小苛都會難過好幾天。

當又一片黃葉開始飄落時，小苛的心里充滿憂慮。這一次不是為了獨角兔，而是奶奶。奶奶的嘮叨也少了許多。天氣冷起來的時候，奶奶終于倒在床上，再也無法起身。幾天后，奶奶離開了人世。最后一個親人也走了，小苛卻只能默默流淚。直到這時，她才開始后悔同意了龍的要求，如果她現在可以發出聲音，就可以為奶奶放聲痛哭，像每個普通人一樣。

村子里的人們嘆息著幫助小苛埋葬了奶奶，還有些好心人為小苛送來了很多吃的東西。

又一個冬天就要來了，村民們忙碌起來，準備著充滿期待的血腥收獲。

小苛把家里的幾只獨角兔放進竹筐里，背到遍布向陽草的山坡上，放了它們。雪白的獨角兔離開了竹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草叢里。

已經有很多村民開始割角，收獲寶石了。村子里又開始籠罩著一片濃重的戾氣。小苛走回村子的時候，覺得壓抑得透不過氣。

小苛停下腳步，注視著晚霞，面色凝重。這天，天邊的那抹晚霞格外地紅，仿佛凝聚了太多血滴，隨時都會落下一場血腥的暴雨。她知道，墨河村的末日即將到來。

不行，要救他們！小苛在心里叫道。她丟下竹筐，跑進村子。她在大路上攔住每一個經過的人，比畫著，想要告訴他們快點離開村子，可她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村子里的人都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她，搖搖頭離開。

小苛沮喪地站在路中央，看著晚霞越來越紅，燃燒了半邊天。災難就要來了，小苛心急如焚地跑進一戶人家的院子，抓起一只獨角兔就跑。那戶人家的人叫著追出來。

“沒良心的小東西！”一個男人粗聲叫罵著。

“不！我不是！”小苛在心里叫。

“站住，小啞巴！”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大喊。

仿佛有火苗從小苛的胸中沖出，她在心里大聲呼喚著：“黑龍！讓我說話！讓我說出我的秘密吧！讓我告訴那些愚鈍的人們即將發生的事情吧！”

小苛捧著兔子，奔跑著，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失了水的魚。一片金色的花瓣從她的口中飄出，接著是另一片。她在心里反復呼喊著，她想說的每一句話從口中奔出，都變成一片金色的花瓣。小苛奔過的路上落滿了金色花瓣，村民們爭先恐后跑出家門，追隨著小苛的腳步，在她的身后拾起金色花瓣，再沒人理會已經從小苛懷中掙脫的兔子。

小苛不停地奔跑著，一直跑出了村子，跑過石橋，跑上山坡。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她的身后跟隨，漸漸遠離了他們的家園。天邊的晚霞愈加紅艷，沉重的紅色突然墜落，落到村子里，落到房頂，落到村民們的院子里，落到草堆上。只在一瞬間，熊熊大火便吞沒了村子。

村民們停下追逐的腳步，回望他們那被燒得通紅的村子，仿佛明白了什么。而小苛的腳步卻一直沒有停息，她還在奔跑著，奔上山頂，奔向云端。她的頭上生出了金色的角，黑色的鱗片在星光下散發著金屬般的幽光……

小苛去了龍界。那里的朋友告訴她，當一種善良在心底沉積太久，變成語言迸發而出的那一刻，便會化為金色花瓣。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