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碎

Ｊｕｌｙ

苑決定走了，就在今晚，離開這個城市，遠遠的。

認識橋是苑最大的收獲，那是個非常聰明且帶著點憂郁的男子。他會慢慢地說話，但是像他縝密的心思一樣找不出漏洞，做任何事從來不慌張但卻可以在較短的時間里漂亮地完成，在不同的人群里處理事情都可以游刃有余但從不張揚，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時常看著某個地方，有微微的淚光閃動。

那是第一個讓苑折服的男子，她從來不問他的身世家庭，她知道那樣善良的男子一定是光明磊落的，不會欺騙和傷害別人。

可是那天，苑都看到了什么呀。路過那個小公園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橋，他正蹲在地上向不遠處的一個小孩子招手，說，過來，自己走過來。小孩子一邊扶著長椅一邊歪歪斜斜地朝他走過去，嘴里還發出“吧吧吧吧”的音，聽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是在喊爸爸。苑還有點不相信，就跑過去同他打了個招呼，并問，這是你的兒子嗎？

他說，是的。

苑覺得，再也沒有哪個字眼能夠這樣讓人崩潰的了。不管怎么樣，她是決定要走了。這個城市如此美麗，但遠不如它帶來的傷痛能夠讓人記住它。

回去時很晚了，突然遇到幾個人，滿身的酒氣，面色不善。路上已經沒有其他路人了，苑護緊了手里的包，因為那里面有一個膠卷，里面的內容大都是橋。他們似乎看到里面東西很重要，有一個人四下瞧了瞧，直接走過來，他手里揮舞著亮閃閃的小尖刀。在他的手要伸過來抓到她的包時，她一下子變得勇敢起來，拼命地反抗，搏斗中，他的刀刺過來，她立刻感覺到喉嚨里一股腥甜，鮮血噴涌出來，接著她便倒在地上。那個人愣了一下，但馬上抓過她手里的包和幾個同伙一起飛快地消失了。

醒來的時候，苑感覺自己變得很輕了，甚至當有一陣風吹過時她也能飛了起來，于是她明白了自己所處的世界已經與先前不同。有很多和她一樣的人，以各種姿態附在墻邊、電線桿旁、樹上，眼神空洞。她想，我們現在完全沒有了世俗中的貪婪、勢利、拼命，這樣的世界，真好。一黑一白兩個道人模樣的老人走過來，沉重的鐵鏈在他們身后拖出嘩嘩的聲音。快逃！有人低低地喊了一聲，他們一哄而散。

苑游游蕩蕩，到了一個山頂。那座山很高，她先前幾次都沒能爬上最高頂，現在卻輕而易舉地就到達了。這時，苑看見了一個人，是橋。她憂傷地喊他的名字，可他根本聽不到。他們就一直待在山頂上，日頭開始變淡，風用力地吹過來，黑壓壓地覆蓋過來滿山頭的云。一個人在他們身后默默地出現了，他是橋多年的對手，總是想要超過橋卻從沒如愿。橋太優秀了，所以有很多人暗中嫉恨著他。

可是橋正在想著什么心事，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后那個人的漸漸走近。

那個人終于露出了他猙獰的面目，他飛快地靠近橋，然后用盡全力把他向山下推去，橋甚至來不及看清身后來人是誰。苑伸手想要抓住橋的手，但絕望地發現他們的雙臂交錯而過。他們處于不同的世界，她救不了他。

許久之后，橋也到了山頂，和她一樣很輕易地隨著一陣風就上來了。他看到了她，很驚奇，說，怎么是你？又問，我怎么會在這里？

苑說，我們已經脫離了那個骯臟的世界，完全自由了。

他說，那接下來我們該去哪里？

苑想了想，說，去我的家鄉吧，那里有滿山的野花和聲音美麗的小鳥，樹木高大，陽光燦爛得能讓人忘記心里所有的陰霾，冬天會有一場接一場的大雪。

他說，好的，我們走吧。

也就是此后不久遇到那個女子的。她定定地看了他們好一陣子，然后悲喜交加地喊著，橋，橋，是你嗎？是你嗎？橋看著她，說，你是小嵐？

女子淚流滿面，是的，是我，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嗎？從我離開那個世界，還是一直放心不下你，我終于找到你了。我們走吧。

橋轉過頭來有些猶豫地看著苑，似乎要說什么，可是被興奮的女子拉著走遠了。

橋原本有一段美好的婚姻，還有個可愛的兒子，但是小嵐突然患病去世了，于是橋就一直沒有再結婚。苑終于知道了他的故事。

但是她忘了問他們要去哪里了。她呢？她自己又該去哪里？還有那段與橋的遇見，她似乎總也想不起來了。

編輯/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