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與歐元領導權之爭

巴曙松　楊現領

長期來看，深陷于金融危機的旋渦，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的主導性地位必然會不可避免地走弱，但美元的走弱并不自動意味著歐元的走強

近一個世紀以來，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主宰地位無可動搖。今天，在全球金融危機背景下，處在國際貨幣體系的所謂“貨幣金字塔”頂端的美元是否正在面臨嚴重的挑戰？一直以來，被視作“明星貨幣”的歐元能否利用金融風暴所提供的機遇對美元的領導性地位構成真正的威脅，甚至取代美元成為主宰性的世界貨幣？

放眼未來，我們將處于一個更加分散化的、充滿競爭和風險的多元化世界貨幣體系。在這個體系中，美元與歐元將爭奪世界貨幣的主宰地位，而其他同類競爭者如日元甚至人民幣將在不同的區域發揮日益重要的國際貨幣角色。那么，未來會是怎樣？在這個國際貨幣體系的舞臺中，美元與歐元的領導權之爭將會呈現一種什么樣的圖景？

美元的主要挑戰

美元在國際貨幣使用方面的領導權在全球外匯交易市場表現得最為明顯。2007年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顯示，美元在外匯交易中仍然是市場的“寵兒”，美元交易占據86%的份額。此外，在國際貿易領域，美元也是最受歡迎的國際貨幣，一半以上的出口貿易通過美元結算，同時，在國際債券市場和國際銀行業兩大領域的市場交易份額分別達到2/5和1/2。到目前為止，包括歐元在內的其他貨幣都無法達到與美元相匹敵的全球影響力。

美元在貨幣替代方面的領導權則主要反映在美元在境外的流通急劇增加這一事實基礎之上。權威統計表明：早在本世紀初，美元發行總量的50%～70%流通在美國之外，并且每年新增美元發行中直接流向國外的比重不斷上升，美元的國外需求不僅強勁而且增長迅速。相反，歐元的國外流通則主要集中在歐洲腹地，其國際影響力遠不能與美元相提并論。

時至今日，似乎沒有人懷疑美元仍然占據著“貨幣金字塔”的最高層。盡管如此，美元的主宰地位也存在明顯的威脅、風險和挑戰。這主要來自于美國的貿易赤字，以及近期動蕩的金融危機中大量的貨幣發行。按照歷史標準衡量，赤字規模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水平。如果依據國際收支平衡表中經常賬戶的差額衡量，最近幾年，這些差額在不斷地膨脹。2006年，該差額已經達到了8500億美元，相當于當年GDP的6.5%。美國的各年度支出均遠超收入，并依靠國外資本彌補這些差距。事實上，美國在消費全球儲蓄。

這些不斷擴大的收入與支出差距使其吸收了全球2/3以上的儲蓄，同時也不斷拉高美國的外債規模。據粗略估計，美國的外債總額已經超過16萬億美元。除去美國的海外凈資產，美國的凈外債在2006年底也達到了2.5萬億美元，相當于當年GDP的1/5。

這一過程能夠持續嗎? 許多人對此持樂觀態度，一種廣為流行的觀點認為在世界商品市場，美國經濟具有無以倫比的吸引力，在他們看來，美國的赤字不過是一些新興的出口導向型國家商品大量出口的直接結果，因此，只要這些國家的發展戰略不改變，美國的赤字就不會停止。另外一個被反復強調的觀點認為，美國是投資者的天堂和避風港，外債的增加據稱是全球過剩性儲蓄在美國安全的投資環境中尋求高回報投資的直接結果。總之，這些觀點否認美國的赤字是經濟非均衡的標志，相反，他們認為這代表著某種形式的均衡狀態，而且他們期望這種所謂的均衡會長期持續。據此，他們甚至更進一步地認為，這種均衡模式為美元在全球事務中樹立新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提供了條件。

在本杰明·科恩看來，這些觀點很難成立，因為他們忽略了市場信心對于維持美元地位的關鍵意義。美國“過度的特權”能夠在多大程度上繼續維持其“堆積如山”的外債？很顯然，這種任何特權都有耗盡的一天，美國不可能使其支出永遠超過其收入。因此，如果不采取重要的政策改革以扭轉貿易赤字，那么，世界對美元的信心遲早會走向盡頭。

事實上，科恩富有遠見卓識地指出，長期而言，美元避免巨大信心損失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不過，按照“網絡外部性”假設，美元的“巔峰跌落”不可能突然發生。最有可能的“跌落模式”將會以一種漸進的、累積的方式使美元的吸引力和信心不斷腐蝕，并最終被迫敞開大門去迎接其他貨幣尤其是歐元的激烈競爭。尤其，在當前金融危機背景下，這一過程將不可避免地加快速度，但是歐元能否抓住這個大好機遇，乘勢追擊，趕上甚至超過美元仍然是一個大大的問號。如果在這種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機沖擊之下，歐元仍然無法打破既定的國際貨幣體系格局，對美元的霸權形成強有力的挑戰，那么，歷史留給歐元的機遇將會更少。

歐元的未來

歐元是排在最前面的美元的“候選國際貨幣”。未來，如果美元繼續走弱，甚至走下“貨幣金字塔”權力結構的神壇，那么，唯一有希望填補這最高權力真空的國際貨幣只能是歐元。

自歐元產生以來，人們對它的美好期望就從來沒有停止過。許多人對它作為國際貨幣的宏偉藍圖從來不加懷疑。他們常常會問：“既然歐盟在產出和貿易總量方面與美國不相上下，那么，為什么歐元不能和美元一樣在國際貨幣事務中發揮同等重要的作用呢？”最富有激情的預言者德切克認為：“我們正處于世界貨幣歷史的轉折點，歐洲的新貨幣是‘上升中的明星，將注定在21世紀發揮主導性作用，就像英鎊在19世紀所發揮的作用那樣。”

歐元將走向何處？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取決于歐元區能否解決其固有的結構性制度缺陷。歐洲貨幣聯盟成立10年來，人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在歐元前進的征途上，最大的障礙不是來自于競爭對手。事實上，EMU內在的制度性困難已經成為了歐元吸引力的最大限制性因素。這些障礙主要包括：高交易成本、反增長偏見、貨幣聯盟治理權力的模糊性界定。

對于歐元支持者而言，歐元的遠景要么是過于樂觀的想象，要么總是模糊不清的，那么，“趕上”或“超過”美元意味著什么？這取決于歐元國際化的程度，即在各種國際用途中被廣泛接受的程度。在實踐領域，貨幣國際化的內涵至少涉及三個相互獨立的維度：路徑、范圍和區域。為了正確評估歐元已取得的成就及其前景，這三個維度必須同時加以考慮。

總體上，除了它在產生之初的強勁表現之外，作為最基本的交易媒介、記賬單位和價值貯藏工具，歐元的國際使用和影響力仍然局限于有限的市場和區域。雖然它已經取得了僅次于美元的地位，但是如果歐盟貨幣當局不能夠采取卓有成效的行動和決定性的制度改革，那么，在可以預測的未來，歐元還只能繼續作為美元的影子而存在。

美元仍是真正的全球性貨幣

1999年歐元產生時，許多觀察家紛紛預言，歐元很快將成為可以與美元相匹敵的世界貨幣，并在全球金融領域發揮與美元同等重要的作用。最為典型的樂觀看法莫過于“歐元之父”蒙代爾，他認為：“毫無疑問，歐元將對美元的地位形成挑戰，并會改變世界貨幣體系的權力配置結構。”然而，事實卻是歐元的成就遠遠低于這種預期，世界貨幣的權力格局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科恩認為，美元的國際地位正在走弱。目前，由于美國嚴重的貿易赤字、不斷走高的外債規模以及金融危機的火上澆油，人們對美元價值的信心也將不斷觸底，甚至消失。然而，美元的失敗本身并不能夠自動保證歐元的成功，事實上，歐元自身所存在的結構性缺陷也對其未來的吸引力形成強有力的挑戰。

目前，即便是在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機不斷加深、擴散和傳染背景下，相對于美元，歐元的頹廢表現似乎正在印證一個看似悲觀的結論：長期來看，深陷于金融危機的旋渦，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的主導性地位必然會不可避免地走弱，但美元的走弱并不自動意味著歐元的走強。現有的數據和分析均表明:美元將繼續是唯一的、真正的全球性貨幣，盡管會不斷走向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