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字三問

[摘要]“薪”是個現(xiàn)代漢語常用詞，但是現(xiàn)在常用的意義與它最初的本意相去甚遠。“薪”在現(xiàn)代常作為“薪資”的意思使用，這個意義是從清代開始的。本文就此提出三個問題，來理清“薪”字為什么會有現(xiàn)在的意義，為什么以前沒有這個意義，為什么清代會出現(xiàn)這個意義。

[關(guān)鍵詞]薪 工資 俸祿 制度 君主 自我

“薪”字在現(xiàn)代漢語中一般不單獨使用，它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一些雙音節(jié)詞語中，如：新水、薪酬、薪資、薪金，還有一些歷史詞，如：薪俸（“俸”也作“奉”）、薪餉。“薪”字在這些詞語中都是“工資，報酬”的意思。《新華漢語詞典》中的相關(guān)解釋是：“薪：工資”①。但是清代以前，“薪”字并沒有這個意義。《說文解字系傳》對“薪”的解釋是“薪，蕘也。”②就是柴草的意思。《康熙字典·標(biāo)點整理本》對“薪”的解釋有“蕘”、“柴”、“草”、“采薪”等義項③，但都沒有工資的意思。由此引出本文對“薪”字的三個疑問——

一、 “薪”字是怎樣產(chǎn)生“工資”的意義的？

根據(jù)《古漢語大詞典》的相關(guān)解釋，“薪”就是薪水，“指俸給，意謂供給柴水等生活上的必需費用。”④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用“薪”字指工資是一種詞義引申。至于為什么會產(chǎn)生這樣的引申，還需要從歷史文化的角度來解釋。

原來，古代有把薪炭等物作為俸祿發(fā)給官吏的現(xiàn)象。《宋史》中詳細記載了宋朝俸祿制度。宋朝官吏的俸祿項目很多，包括薪俸匹帛、職錢、祿粟等等。其中還有一項就是“薪、蒿、炭、鹽諸物之給”，“宰相，樞密使，月給薪千二百束。……開封判官，節(jié)度判官，薪二十束，蒿四十束。……防、團軍事推官，薪十束，蒿二十束。”⑤那么薪作為俸祿的一項內(nèi)容，引申指官吏的俸給，就很容易理解了。這是詞義的借代引申現(xiàn)象。《漢語大詞典》載：“清·俞樾《茶香室叢鈔·薪俸》：‘國初官員有給薪之例，故至今薪俸之名猶在人口。”⑥

二、 為什么宋人不用“薪”表示俸祿？

既然宋代已經(jīng)把薪蒿作為俸祿的一項發(fā)給官吏，為什么宋代沒有“薪俸”的概念呢？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薪俸制度本身的原因。宋代和宋以前，官吏的俸祿都比較豐厚。根據(jù)《宋史》的記載，宰相、參知政事、太尉等每月的祿粟是一百石，三公、三少每月是一百五十石，每月祿粟最高的達到二百石。⑦漢朝祿粟更多，“三公號稱萬石，其俸月各三百五十斛谷。”⑧而明朝洪武二十五年重定的歲給祿俸制度規(guī)定：“正一品，一千四十四石。”⑨那么每個月只有八十四石。清朝的俸祿就更少了。在俸祿豐厚的時候，用薪蒿等物來指代俸祿未免舍本逐末，實在不恰當(dāng)。

除了俸祿制度的原因，還有另一方面的原因決定了宋代不可能以“薪”代“俸”，那就是儒學(xué)的理論。儒家思想認為“君尊于上，臣恭于下，截然不可犯。”⑩臣子必須絕對服從和擁護君主的權(quán)威。俸祿是君對臣的恩賜，臣應(yīng)當(dāng)感恩而不應(yīng)妄加評論。就是君不給臣俸祿，臣也不能有怨言，更不可能以《勞動法》起訴他，皇帝就是法。在君臣之義的制約下，若以“薪”代俸豈不是掩沒了君主的恩澤，成了“大不敬”了？宋明兩朝受“理學(xué)”影響等級尊卑的觀念尤其強烈。“俸祿”一詞體現(xiàn)著君上對臣下的恩典，也體現(xiàn)了臣子對君主的敬畏。從《宋史》中的“祿賜”、“奉賜”等詞語也可以看到這一點。所以這時候，人們不大可能用微不足道的薪蒿等物來指代朝廷的俸祿。

三、 為什么清代會 “薪”表示俸祿？

對應(yīng)于前代沒有用“薪”表示俸祿的原因，清代的以“薪”代“俸”也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清朝的俸祿實在是太低了，低到難以維持官吏及其家屬的生活。一個七品知縣歲俸銀僅四十五兩，即使是總督、巡撫這樣的封疆大吏，每年俸銀也只有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兩，還不夠大官僚們置辦一件衣服、吃一頓飯。俸銀低到了不足以維持生活的程度，也就是供給柴水的必需費用了，把它叫做“薪水”不僅可以理解，而且十分貼切。

另一方面，反對君主專制的思想不斷發(fā)展，也影響著人們的言行。從明朝中后期開始，士人們的忠君意識、尊卑觀念就逐漸開始淡薄，明末清初，反對君主專制的思想已經(jīng)很有影響力。伴隨著對君權(quán)的否定，自我意識開始覺醒，人們要求擺脫封建專制思想的束縛，將追求自我利益合法化。由于尊卑觀念的改變、自我意識的覺醒，人們的言行也逐漸以自我為出發(fā)點。俸祿微薄的官吏用“薪俸”來代替“俸祿”，就像老百姓說的“掙個糊口的錢”一樣，是從滿足自我需要的角度出發(fā)的。 “俸祿”表示的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恩賜，而“薪俸、薪水”就體現(xiàn)出自我需要的意識。而我們現(xiàn)在所講的“薪水”、“薪資”等，則包含著按勞取酬的要求，是“工資”的同義詞。君主專制經(jīng)歷了幾千年，終于走到了盡頭，“俸祿、薪俸”等詞也成為歷史詞，退出了基本詞匯的舞臺。

小小一個“薪”字，不僅演繹著詞義的發(fā)展演變，又隱含著歷史的變革和思想的進步，漢字的涵蓋量不可謂不大矣！

注釋：

① 《新華漢語詞典》，商務(wù)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北京，2004年5月。第1353頁。

②徐鍇，《說文解字系傳》，中華書局，北京，1987年10月。第21頁。

③ 《康熙字典·標(biāo)點整理本》，漢語大詞典出版社，上海，2005年10月。第1032頁。

④ 《古漢語大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上海，2001年1月。第704頁。

⑤ 《二十四史（簡體字本）·宋史·卷一百七十一》，中華書局，北京，2000年1月。第2762頁。

⑥羅竹風(fēng)，《漢語大詞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上海，1992年6月。第570頁。

⑦ 《二十四史（簡體字本）·宋史·卷一百七十一》，中華書局，北京，2000年1月。第2759頁。

⑧ 《二十四史（簡體字本）·漢書·卷十九上》，中華書局，北京，2000年1月。第609頁。

⑨ 《二十四史（簡體字本）·明史·卷七十二》，中華書局，北京，2000年1月。第1163頁。

⑩ 周明初，《晚明士人心態(tài)及文學(xué)個案》，東方出版社，北京，1997年8月。第28頁。

作者簡介：王海珍，鄭州大學(xué)西亞斯國際學(xué)院教師，揚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漢語言文字專業(yè)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