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鴻
[摘要]徐復觀先生曾在他的《中國藝術精神》中說過:“老、莊思想當下所成就的人生,實際是藝術的人生,而中國的純藝術精神,實際系由此一思想所導出。”莊子是主張返歸自然,泯滅自我的大師。他把物我一體,與道為一看作是人生的最高境界。而嵇康的意義就在于他把莊子的理想的人生境界人間化了,把它從純哲學的境界,變為一種實有的境界,把它從道的境界,變成詩的境界,從而成為第一位把莊子的返歸自然的精神境界變為人間境界的人。
[關鍵詞]嵇康;自然主義;悲劇
自然主義在中國哲學中多運用于對人類自身生存狀態及精神追求的描述,具體地說,即指生存狀態的“自然而然”,或者在某種意義上等同于精神“自由”。事實上,自然主義在中國這個傳統宗法社會應該說是一個歧出,而嵇康應該算得上當中的最明亮的一顆星星。嵇康向往以符合人性自然的方式展現一個率真自然的自我,但現實的阻隔使他只能將自然主義轉化為對理想人格的追求,最后以其生命來捍衛了其畢生的信條。
具體來說,嵇康的“自然”是指宇宙本來的樣子,他把人類社會和自然界看成是一個有秩序的和諧統一體。生活在其中的人類既然是社會和自然界統一體中的一部分,就應根據“自然”本身的規律來生活,選擇順應人本性的生活與生存方式。他認為人性自然,他在《答難養生論》中區分了人的自然之性和社會之性:“難曰:感而思室,饑而求食,自然之理也。誠哉是言! 今不使不室不食,但欲令室食得理耳,夫不慮而欲,性之動也;識而后感,智之用也。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無余。智用者,從感而求,倦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禍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動。”從這段話可以看出,嵇康認識到了自然之性和社會之性的區別和特征,并在兩者的比較中,進一步強調了人的自然之性的合理性,具有人性解放的進步作用。同時他還將自己的自然主義延伸到了社會領域。嵇康認為人類社會應和“自然”一樣是一個有秩序的和諧整體。人的行為出于自然,毫無勉強,一切均合乎規律地運轉著。這時的人“和必足于內,和氣見于外”,內心的情志與自然之理相一致,外發的和氣也與自然之理相協應,社會風俗純樸,人民生活幸福。可是后來人為的一切政治、禮儀破壞了原有的秩序,擾亂了和諧,違背了“自然”的常規,造成了“名教”和“自然”的對立。于是,在社會上就有了種種強暴、欺詐和偽善。他在《太師箴》中就對這種不合理社會現實作了強烈的抨擊,并且提出了他的“至德之世”的社會政治理想。在他的“至德之世”中,并沒有否定君、臣、民等不同階層群體的存在,他只是憑著他自然主義的一貫理念對它們的存在方式加以調整。
前文已經說過,嵇康是第一個把莊子的返歸自然的精神境界變為人間境界的人,嵇康的自然主義是重客觀、任自然的,如果他真能將自己的自然主義理論建構實踐到現實中去,那么就會尊重客觀自然,順時隨世,放棄我執,達到莊子逍遙齊物、物我兩忘的精神境界。但實際上,嵇康在其生活實踐中卻遠達不到莊子超然的境地,與其理論構建中的自然主義也存在諸多矛盾的地方。他無法泯滅物我之間的界限,有時倒顯得過分執著于“自我”的囿限。嵇康一方面執著于自我,另一方面又受制于外界,這兩方面的矛盾是無法調和的,因此他深陷其中,十分痛苦。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好在虛幻的精神世界中去執著自我,追尋自由。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最終導致了嵇康的悲劇。
嵇康的最有名的主張,當然是“越名教而任自然”,他的最驚世駭俗的話,當然是他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提到的“非湯武而薄周孔”。而且,這些他都認真實行了,他與名教取一種完全對立的態度,不是狂放,不是放誕,而是一種嚴肅的傲然,而且對于仕途有一種近于本能的厭惡情緒。“非湯武而薄周孔”,可以看出他對于名教的厭惡態度。這就可以了解他為什么要“越名教而任自然”。任自然,就是任心之自然,只有超越名教的約束,才能達到心之自然。
嵇康自然主義的實質在于追尋精神自由。精神自由從某種角度上說,即是尋求一種獨立自由的理想人格,不肯被現實所束縛,如果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逸”。嵇康自然主義及其轉化形式———理想人格的深刻本質正在于它“逸”于現實世界之外,不肯向現實低頭,一味絕俗。他這樣一種人生理想,這樣一種心態,不幸卻伴有一個過于執著、過于切直的性格。他的“越名教而任自然”,是認認真真地執行了的。這樣認真,這樣執著,就使自己在整個思想感情上與世俗、特別是與當政者對立起來,就使自己在思想感情上處于社會批判者的立場。嵇康在思想感情上把自己和世俗對立起來,特別是把這種對立落腳到“非湯武而薄周孔”之后,他便把自己從超越名教返歸自然的愿望中拉回以世俗的敵對者的位置上,而這正是他完全預料不到的,與他的初衷完全相反。出現了以己為高潔、以世俗為污濁這樣一種局面之后,他之處于世俗對立面的位置上便是不可避免的了。因此他的悲劇也就不可避免了。
嵇康的悲劇,不僅因為他的逆俗而導致殺身之禍,也在于他的玄學人生觀的悲劇本質。嵇康的人生悲劇,也可以說是玄學理論自身的悲劇:從現實需要中產生而脫離現實,最后終于為現實所拋棄。雖然玄學理論在此后一百八十余年間還影響深遠,但是它的悲劇結局卻是一開始便注定了的。
作者簡介:金鴻(1984—),女,漢族,安徽師范大學文院2006級研究生,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