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 婕 陳曉農
在瑞士蘇黎世,有一家專門提供安樂死的機構,世界上很多絕癥患者選擇在那里安靜地離開人世。本文的主人公宮婕是一位中國千萬富翁的遺孀,當丈夫、兒子遭遇車禍身亡,而自己又身患絕癥,萬念俱灰的她來到蘇黎世開始“死亡之旅”時,卻意外地獲得了新生……
禍不單行
我是沈陽人,大學畢業后留在了北京,1999年5月結婚。丈夫閻俊是京城商界頗有名氣的外貿老板,經過十多年的奮斗。已身家千萬。
婚后,我協助丈夫開拓歐洲市場,我們將辦事處設在了瑞士。瑞士位于歐洲中部,東界奧地利。南鄰意大利,西接法國,北連德國,這里不但風景優美、氣候宜人,而且富裕、發達,交通也十分便利。瑞士是個多語種的國家,有70%的公民說德語,在這里我的德語專業發揮了優勢。2001年10月,兒子翰翰出生。擁有可愛的孩子和睿智的丈夫,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然而命運無常。2008年6月5日,丈夫駕車帶著翰翰外出。傍晚,一個噩夢般的電話令我當場暈倒:“閻俊和翰翰遭遇車禍……”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樣過來的。半年后,感到身體不適的我在家人催促下到醫院檢查身體。被診斷為乳腺癌。我欲哭無淚。
“也好,我正好隨丈夫、孩子去了!”
媽媽驚慌地抱住我:“孩子,千萬別想不開,病情還沒確診!”我搖搖頭,萬念俱滅。
我突然想到了瑞士,想到了那個無數癌癥患者向往的地方。
我獨自去了瑞士,踏上了沒有歸程的“死亡之旅”。
路遇貴人
走出蘇黎世機場,一輛紅色出租車停在了我面前:“嗨,你好!東方美女,要車嗎?”
出租車司機是個30來歲的青年,說一口流利的英語。
我忙用德語回答:“好吧,去蒂瑪大酒店。”
他驚奇地望著我,改用德語說:“老天,我第一次遇見說純正蘇黎世方言的亞洲人!”
我面無表情地坐進車子。他放了一首蘇黎世民歌。問我:“是留學生,還是來旅游的?”
我平靜地回答:“是來尋找歸宿的。”
他凝思片刻,點點頭,似懂非懂。我感到異常疲倦。竟在車上睡著了。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外套,那位“的哥”正在車外擦拭著玻璃。望望四周,正是蒂瑪大酒店的門口。
我打開車門,連聲稱謝。他笑了笑,說:“但愿沒有驚擾你的好夢。看樣子你太累了!”
走的時候,他遞給我一張名片,說:“希望能繼續為您效勞!”
“好吧,明天我想游覽蘇黎世,還租用您的車。”
我看了看名片,他叫魯卡斯。
躺在酒店的床上。海浪般涌來的悲傷將我深深地淹沒。
選擇蘇黎世,是因為蘇黎世有一家名為“Dignitas(尊嚴)”的機構,專門為各國絕癥患者提供安樂死。在瑞士,有支持安樂死的法律。絕癥患者在飽覽蘇黎世絕美的風光后,可選擇安靜地離開人世,被世界媒體稱為“自殺旅游”。
蘇黎世見證了我和閻俊的愛情,見證了我們事業的成功。在這個地方結束生命,也許是一種最好的選擇。
第二天一早,魯卡斯準時把車開到蒂瑪大酒店。我對他說:“魯卡斯先生,今天上午您當導游,帶我游覽蘇黎世,下午再幫我找一個名為‘Dignitas的機構,好嗎?”
魯卡斯驚異地望了我一眼。開車上路。
美麗的風景從我眼前掠過,魯卡斯打開了話匣子。他說他有兩個可愛的孩子,妻子生病多年,臥床不起,他要拼命工作,養活一家人。
“不管怎樣,我們總要好好地活下去。”他拿出一張磁盤放進CD機。一會兒便傳出輕快悅耳的女中音的歌聲。
魯卡斯笑著說:“相信嗎?這是我的妻子躺在床上錄制的,雖然她行動不便。但她對生活充滿希望,這是我深愛她的原因。”
我們沿著利馬德河轉了大半個蘇黎世,不知不覺已到下午。在一家自助式餐廳吃了點東西后。魯卡斯說:“還有很多可去的地方,明天再去找‘Dignitas機構好嗎?”
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說真的,樂觀開朗的魯卡斯在我抑郁的心房里投進了一線陽光。
跨國拯救
當天晚上,我睡了一個好覺。自從丈夫和孩子出事后,我第一次睡得那么沉。
次日一大早,魯卡斯就撥通了我房間的電話:“今天萊特博格博物館舉辦中國畫展覽,你能幫我介紹嗎?”我爽快地答應了。
坐上魯卡斯的車,一個身材高大、豐腴的婦人坐在后座微笑地望著我。原來是魯卡斯的妻子安娜。
“宮婕女士,謝謝你能陪我們去看中國畫。”魯卡斯說,是安娜想學習中國畫技法。
迎著我詫異的目光,安娜說:“是的,生活中美好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神秘的東方神秘的中國非常令我向往!”
車子停好后,魯卡斯把妻子抱到輪椅上。整個展廳,只有安娜坐著輪椅參觀。我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后,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輕輕撥動。
回酒店的路上,安娜對我說:“宮婕女士,您能賞光到我家去坐坐嗎?我想聽您講講有關中國的故事。”我本想開口讓魯卡斯帶我去找“Dignitas”機構,但是安娜的微笑讓我無法拒絕。
魯卡斯的家極簡陋,但很整潔。安娜執意留我吃晚飯。坐在兩個金發孩子的中間,看著魯卡斯給安娜端飯時溫柔的目光。我的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
飯后,安娜撫摸著我的頭發說:“宮婕女士,您有什么難事能告訴我們嗎?”我不由自主地說起閻俊和翰翰,說起了自己的病。
魯卡斯夫婦聽得淚流滿面。魯卡斯說:“你說要找‘Dignitas,機構,我就知道你一定有難言之隱。但是,你這么年輕、漂亮,應該有戰勝病魔的勇氣……”安娜接著說:“你知道嗎?外國人到蘇黎世來參加‘自殺旅游的,都是些病入膏肓的老年人!”
送我回蒂瑪酒店的路上,魯卡斯緩緩地開著車,突然對我說:“宮婕女士,能聽我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嗎?”
我點點頭。
魯卡斯說,一年前,他接待了一個年輕的英國小伙子,他也是要尋找“Dignitas”機構。但當時魯卡斯不知道“Dignitas”機構是干什么的。就幫英國小伙子找到了這家機構。到了以后才知道,這是專門為絕癥患者提供安樂死的地方。目睹一個年輕的生命離去,魯卡斯徹夜未眠。后來,他查閱了大量資料,得知那英國小伙子所患病癥的死亡率只有50%。他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啊!
魯卡斯惋惜地說:“我最內疚的是當時沒有開導他,沒有帶他看看蘇黎世美麗的風景。”
魯卡斯接著說:“宮婕女士,您能回答我兩個問題嗎?”
我再次點點頭。我覺得,魯卡斯已經打動了我。
“第一個問題是,您的丈夫和孩子在天國希望您這么草率地結束自己的生命嗎?第二個問題是,您的病得到確診了嗎?它真的是不治之癥嗎?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我一時無語。陷入沉思。
回到酒店。將要入睡時,電話鈴突然響了,竟是遠在中國的媽媽!
媽媽的抽泣聲令我心痛。我哽咽著:“媽媽,我會回來!會回來……”
善有善報
第二天我才知道,魯卡斯根據我遺落在他家的通訊錄,找到了我國內家里的電話。那個國際長途,幾乎花去了他一天的收入。
素不相識的魯卡斯夫婦讓我深深感動了。
我覺得自己如果再去尋找什么“Dignitas”機構。再選擇安樂死,就太對不起魯卡斯那顆熱誠的心了。魯卡斯提的兩個問題讓我冷靜下來。丈夫和孩子在天之靈一定希望我好好活著!我的病還可以治療,我怎能輕言放棄?
我打電話給魯卡斯:“魯卡斯先生,今天我想請你們全家吃飯,可以嗎?”魯卡斯爽快地答應了。
傍晚,在蒂瑪酒店的餐廳里,枝型吊燈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安娜坐在輪椅上和魯卡斯交換著欣喜的眼神,我們一起舉杯,祝福新生活的開始。
“宮婕女士,希望你回國后繼續經營你的公司,并能常來蘇黎世。”魯卡斯說。我點點頭,眼眶里盈滿了淚水。
2009年3月9日,我回到了北京。我的乳腺癌經過手術治療后,身體在一天天地康復。
一個月后,我出院了。我發現,陽光依然燦爛,世界依然美好,我的公司運轉得井然有序,我終于走出了失去丈夫、孩子的陰影……
我重新開始了與瑞士的貿易。用愛心拯救我擺脫“死亡之旅”的魯卡斯,如今已是我公司在蘇黎世分公司的主管。我想幫他擺脫生活的困境。因為,好人一定得有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