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星 鄭維東
【摘要】多數決定是西方民主參與的基本規則,但維系公共政策的合法性,首先應當確保個體公民的參與權利不被程序所過濾,保護個人參與權利的真實與完整。程序上的合法,并不能說明其結果必然是公意所歸,民主參與還應當體現出公民對專斷權力和多數派的“抵制能力”。
【關鍵詞】民主參與 自主 多數決定 非支配 非干涉
西方民主不但要求“一切權力來源于人民”、權力應當具有可控性,還日漸表露出其積極的一面,即通過民主參與來增進公民的福利。然而,“現代國家的政治實踐表明,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政治已越來越逃離公民的掌控,使個體不斷屈從于支配著他們的政治權力。” ①無論公民以間接方式還是直接方式參與公共事務,現代民主觀都主張公民在關乎公共利益的事務上具有自主表達的能力和抵抗侵犯的能力。抵制濫用公權力的行為固然是有益之舉,但增強個人在民主參與中的獨立性,防止政治表達過程為強者、多數所操控同樣具有重大意義。
多數決定的弊病:支配
現代人在政治生活中對自主的不懈追求,主要在于保證民意的完整性和真實性。然而在民主實踐中,民主的基本規則或許不是“多數就是真理”,但多數優先于真理的邏輯,卻是實實在在的。首先,由于群體結構并非如設想般地是由完全獨立的個人構成,個體公民在政治參與的時候總是受到群體或他人的支配。因此,盡管現代社會的個人高度分化,以“權利對話”來看待政治秩序的建構,但實際中的個人之間卻是在相互影響或者相互支配的關系中進行“有限自主”的政治表達。其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公共政策的真理性、合理性以及決策事項的公共性必定受到“多數即合法”的壓制。②在每一次民主實踐中,參與權利的保障,主要是依賴于多數成員的道德自律與公民意識;如果多數派不尊重少數,那么即使采取申訴手段,也是在決策之外尋求某種補償而已。對于少數來說,補償替代不了對該事項的權利。再次,參與者在公共事務中行使公民政治權利時(包括制定民主程序),受到來自其他參與者的影響,使其不能自主地選擇意向的人物和方案。我們所關心的是這些相互影響是否帶有某種強迫性和誤導性(比如虛假信息和承諾),以致個人無法在政治表達中保持獨立自主。
因此,民主參與始終都需要把握個人自主原則。只有個人在民主參與中保持自主,多數勝出規則才具有使全體服從的權威。否則,多數勝出,依然是一種力量和智力優勝者對弱者的支配。但正如上文所述,完全意義上的自主是不可能的,因而本文所指的個人自主,是指政治表達時不被他人支配、武斷干涉。
非支配與非干涉
從某種角度來說,民主政治在政治生活中表現了民眾趨利避害的本性。由于并非所有公民都能掌握那些賴以形成獨立意志的資源(經濟條件、信息等),他們在實際政治參與中不能自主(或者說自主的代價太大),要么被誘導,要么以參與權利換取眼前急需的生活資源。這種情況下,所謂協商,只是形式上的。也就是說,民主參與需要一個“修正器”:政府干預。但何種干預才是可欲的?
傳統自由主義認為,只要行使政治權利不受到干涉,那么參與者就處于“非干涉”狀態,他就是以獨立意志行使權利的。言下之意,意志本身便是自在而獨立的,不受外界的強制。參與者具有控制公權力的權利(機會),但是是否按意愿行使,是其意志的作用,與外界影響無關。這種繞過獨立意志形成條件的假定,忽視了參與者在外部環境的推擠之下進行迫不得已選擇的可能性。我們必須承認,外部環境是多樣的,比如不分真偽的宣傳誘導和許諾、某種因支配關系(隸屬、資源控制)而潛在的脅迫。對于這些影響個人獨立意志的可能性,“非支配”觀點則給予了較為充分的承認。新羅馬主義的自由觀認為,自由應當從其對立面考慮,即如果“不是不自由的”,就是自由。如果人們不能按照本意行事,那么不管他是受到他人支配或控制,還是受到他人的干涉,都處于不自由、不能自主的狀態。③因此,“非支配”強調的是促成合意選擇的條件,即在存在合意選項的條件下,不屈就于“次好”的選擇。“非干涉”即自由的觀點是強者樂于擁護的觀點,它的邏輯是以“獨立的、原子式的個人”這一假設為前提,指的是主體之間的“動作”,而不是主體之間的“關系”。因此這種觀點(有意)忽略了廣泛存在著的各種“非干涉”但存在支配關系的事實:雖然個人的行動沒有受到干涉,但是這可能是因為對其具有專斷干涉能力的人不在場,或者是由于該人的疏忽和好心。菲利普·佩迪特認為,自由并不是因為主人的憐憫與不干涉,而是在于沒有任何主人。
如果我們相信民主參與的輸出結果應當是全體民意而非多數意志,那么毫無疑問地應該朝這樣一種“非支配”的原則去努力。“非支配”比“非干涉”走得更遠,認為政府可以通過干涉那些非良性的社會支配關系(包括政治參與中的支配關系),從而使個人可以充分地利用公權力促進公民權利的發展。
非支配的參與原則與政府責任
在追求自由的歷史中,人們是以個人權利最大化思維來看待共存局面的。“非支配”、“非干涉”主張,是人們在多次博弈局面中逐漸認識到的利益最大化策略。洛克認為,由于個別人不能認識到這種理性的利益最大化法則,所以要成立政府以防止人們自助權的濫用。但以常態思維來看,自助權的濫用,直接造成的后果不是政府的出現,而是“以牙還牙”的復仇。其結果必然發展成為霍布斯假設的自然狀態,即人們為了自保,不得不“先下手為強”,最終演變為惡與惡對峙的局面。④然而,社會沒有因此崩潰,而是在惡與惡的長期對峙中承認對方的存在,并產生合作思維,利用契約來使個人自由達到最大化和最穩定狀態。這意味著,自由的定義既取決于人與人之間的實力對話,也取決于人們對長期共存這一情況的認識水平。然而毫無疑問地,自由的概念最終將在強者和弱者間的博弈中不斷趨向一種雙方都可接受的定義:將自由限定在不影響他人的范圍內。從這個角度來說,民主政治的責任應當是反映出人與人之間“非支配”的理想,使之在法律與制度建設中得到體現。
政治參與與公民權利之間,表現出如下相互支持關系:如果政治參與權利無法完整、真實地實現,那么其他的公民權利(自由權、要求權等)也將難以得到有效的保障和實現;如果要促進政治參與權利完整、真實地實現,那么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其他公民權利,比如公民的人身安全、財產、教育以及社會保障等權利,使公民樂于、敢于在政治參與中自主表達。菲利普·佩迪特認為,保障個人權利,需要讓個人擁有“抵抗力”⑤。“抵抗力”與掌握社會資源的程度緊密相關,不單指抵抗政府部門權力的濫用,還指抵抗作為“源頭”的社會各團體與個人的能力濫用。除了制定完善法律和制度以防止政府權力的濫用之外,個人在社會領域形成“抵抗力”主要有兩個途徑:限制支配能力擁有者的支配行為,或者增強公民抵抗支配的能力。前者主要是指政府制定私人參與經濟交往、公共生活的規范,限制能力擁有者使用資源的方式和范圍,規范上級對下級、商家對消費者、男性對女性等此類能力不對稱的主體之間的資源使用方式。后者主要是指為加強公民參與的自主性而向公民提供資源的福利政策,如普及教育、社會保險、醫療保險以及法律援助、申訴制度。可以說,只有在個人具有抵抗能力、抵抗“武器”的前提下,提倡協商或論辯式的民主,才具有了真實而堅實的基礎,民主形式才可能充分發揮民眾的智慧和創造力。
結論
民主政治的發展模式正如它本身呈現的多樣性一樣,并不存在唯一正確的答案。在限制、抵抗公權力濫用的同時,又要讓公權力干預公民之間的關系,使之為公民服務。這本身便是具有深層沖突的邏輯。從中我們可以看見民主發展歷程中的有趣現象——隨著民主的進步,個體在防范公權力入侵方面的能力越來越弱,然而這卻是公民不斷利用公權力改善、實現個人權利的結果。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現象,是因為民主參與包含著兩個存在張力關系的權利:個體擁有的自主權利,以及因此而派生出的“對公權力的支配權利”;兩者之間是目的與手段的關系。兩個權利相互作用的結果,必然是使“自主權利”向實質化轉移,原來的個人自主權利的重心則傾向于“政治參與意義上的自主權利”。這便意味著個人與共同體的融合,默認了政治權力對私生活某些方面的干涉。如此,以“非支配”為原則的干涉觀點,為我們揭示了一個深層次的哲學命題:自主是人們想要的結果,但自主似乎也僅僅是一種有用的手段。畢竟,人們所欲的是自主內含著的各種與幸福有關的目標。(作者單位分別為:吉林大學行政學院;深圳大學管理學院)
注釋
①郭忠華:“個體、公民、政治——公民的當代境遇與公民身份的政治責任”, [英]德里克·希特:《何謂公民身份》(序言),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7年。
②錢永祥:“民粹政治、選舉政治與公民政治”,許紀霖主編:《公民性與公民觀》,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33頁。
③[英]昆廷·斯金納:“國家和公民的自由”,昆廷·斯金納、搏·斯特拉思主編:《國家與公民》,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5頁。
④[英]霍布斯:《利維坦》,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年,第93頁。
⑤[澳]菲利普·佩迪特:“反權力的自由”,彭斌、李安平譯,應奇、劉訓練編:《第三種自由》,北京:東方出版社,2006年,第2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