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爸爸一起上學

凝　冰

20多年前，我常常與爸爸一起上學。我們在同一所鄉村小學，他是我的老師，我是他的學生。

每天清晨，爸爸總是很早就出發。我們一前一后，步行在那條散發著青草氣息的鄉間小路上。鄉間的草長得隨性，貌似莊稼，鋪陳路邊，頑皮地直伸到路中間來。爸爸走得很快，腳下似乎沒有片刻停頓，褲角和青草摩擦，發出窸窣之聲。我跟在后面，走走停停，目光又每每落在那片田野里，甚至走到河邊，拾起土塊，打出一溜兒水漂。這時候，爸爸就會回轉身來，用目光催促和警告我。他的眼神，既像嚴肅的老師，又像威嚴的家長。

朝陽初升，映照出一長一短、一大一小的兩個影子。一路上，遇到許多鄉間的農人們，他們見到爸爸，都會停下來，或是扶鋤側立，或是倚門揮手，客氣地和他打招呼，一口一個老師。還有些家長，老遠就迎上來遞煙，或者有嬸子們，扯開熱情的嗓門，硬拉著爸爸嘗嘗她新做的面餅。他們當中，有的是曾經的學生，有的是現在的家長，還有一些白發長者。聽著婦孺老幼的招呼，看著爸爸謙和地點頭應答，我小小的心里，覺得了知識的重要，希望長大后，像爸爸一樣受人尊重。

在路上，我提出換包，爸爸照例會答應。爸爸的黑手提包里，裝滿了試卷、參考書，還有備課筆記，我挾在腋下，沉沉的，儼然像個小老師。他則背著我的小書包，斜挎在肩上，樣子十分滑稽。趁爸爸心情好時，我曾經問他：“應該叫你老師，還是叫爸爸？”他回答：“在學校里叫老師，在家叫爸爸。”我又問：“那在路上呢？”他笑起來：“隨便吧。”說話的工夫，爸爸的腳步，仍然保持勻速。

爸爸的學生很多，有時候，走著走著，身后就會悄悄地跟了幾個學生來。起初，他們離得遠遠的。爸爸發現了他們，叫他們的名字，他們就應聲跟了上來。后來，爸爸身邊的學生便慢慢多起來。爸爸一邊走，一邊問他們的學習情況。常常地，爸爸后面跟了一排子學生。他們學著他的樣子，夸張地甩動著手臂。這時的爸爸，頗有點像老鷹捉小雞游戲中的雞媽媽，昂首闊步，帶領著一群小雞，浩浩蕩蕩地奔學校而去。

偶爾，我會搶到前面。但更多的時候，是爸爸健步走在前面。那走路的姿勢，就像他寫在黑板上的粉筆字，筆直、齊整。多少年后，讀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我忽然想到爸爸，在清晨的鄉間小路上，小小的我跟隨著爸爸，爸爸用他的腳步，輕輕推開路旁的青草，露水漸漸濕透了他的褲腿。這時，我才恍然驚覺，在自己心中，爸爸的背影，竟然是一雙濕透的褲腿！

我和爸爸在那條路上走了小學六年的時間。此后，我進城讀書，再后來到國外留學，爸爸仍然起早貪黑地行走在那條散發著青草氣息的鄉間小路上，走了整整四十年。在爸爸身后的農家子弟，走出了一茬茬的工人、農民、教師、解放軍，還有研究生、博士生……不知道曾為自己老師的爸爸，是否會因我這個學生自豪；但作為兒子，我感到欣慰的是，自己沒有辱沒爸爸的學生的身份。

責任編輯李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