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榮
提起澳大利亞的雕塑,大家也許有些陌生。但國內報道的遲滯,并不代表澳大利亞的雕塑狀況就是沒落的。恰恰相反,雕塑已經成為澳大利亞日常生活的亮麗景觀,在街道、廣場、商廈、公園、碼頭,它都有力地存在著。不光是職業雕塑家,還有許多自學成才者,正是他們構筑了澳大利亞雕塑藝術的多樣風情。作為澳大利亞雕塑學會主席的羅杰·麥克法蘭(Roger McFarlane)就是其中富于探索性的實踐者之一。
1948年,麥克法蘭生于澳大利亞東海岸線上的港口城市紐卡斯爾。在離城不遠的麥考瑞湖邊,麥克法蘭度過了他寧靜的童年。濕潤的海風、碧濤柔波、規律的潮汐,還有日復一日漁民的勞作,這些由海洋賦予的恩惠為麥克法蘭日后的創作奠定了一種祥和的基調。同時,他也告訴我們,在童年時期,他是一個勤奮好讀的孩子。就學期間,他迷戀書籍,在那里,他陶醉于考古學的奧秘中,也是在那里,他為古希臘羅馬雕塑的魅力所吸引,埋下了日后成為雕塑家的種子。
不過在16歲那年,麥克法蘭加入海上的貿易商隊,開始了自己的海洋征程。此后,他在倫敦和自己心愛的紐卡斯爾姑娘桑德拉結婚,并開始在英國、蘇格蘭、瑞士等地輾轉往復,從事著各種各樣的職業。1970年代初,麥克法蘭回到紐卡斯爾,并在BHP鋼鐵公司此類大企業中謀取一份不菲的薪金。此時,正值而立的他覺得現在是男兒拼搏立業的大好時候,恰好政府正在進行一項國家性的投資與培訓計劃。他提交了申請并在一家技術學院深造幾年后,與自己的弟兄吉姆成立了一家制造業公司,經過25年的奮斗,該公司已經成為澳大利亞南威爾士州礦產設備的龍頭企業。
從沉迷于古希臘優雅雕塑形體的小男孩,到一名成功的礦業商人,麥克法蘭已經走過了30年的光陰。一般來說,早已過不惑之年,一個人應該接受上天因他前半生努力耕耘而恩賜的果實,但是一些偶然的契機卻觸發了麥克法蘭埋下的藝術種子。人生有入世和出世的兩種價值,麥克法蘭正朝著精神的那一面奔去。就在1989年后期,一家雕塑機構開設了專門針對企業人士的雕塑訓練課程。他積極地參與進來,但這遠遠不夠。因為在當時的澳大利亞,藝術家普遍使用青銅、鋼鐵等從事雕塑創作,而鮮有探索大理石材質的。而且,為了擴展雕塑的觀念和深入對皂石和沙巖的運用,麥克法蘭通過一家意大利咨詢公司前往歐洲,以期獲得大師們的教導。
1995年,麥克法蘭進入意大利北部托斯卡納地區彼得拉桑塔的帕拉工作室學習。彼得拉桑塔地區的帕拉工作室已經成功舉行23屆夏季雕塑工作坊。工作坊的老師大部分是本地土生土長的雕塑工匠,他們長期受到意大利古典雕塑氛圍的熏陶,專門從事大理石的雕塑教學,有堅實的造型基礎和把握能力。這也吸引著來自全球各地的藝術愛好者來到這片陽光充足的古老土地。在這里,麥克法蘭極大地深入了自己對大理石材質的認識,還強化了自己的對形體的把握能力。他對我們說:“從世界各地趕來的藝術家們聚集在這里,我們一起交流觀念、切磋技藝。彼得拉桑塔是如此地具有啟發性和創造性,在這些藝術品的周圍,我彷佛又回到了青年時代。”
經過十幾年的潛心訓練,麥克法蘭形成了扎實的造型基礎。2000年在朝鮮戰爭50周年紀念活動中,他作為參與韓國國際雕塑論壇的20位國際藝術家代表之一,用自己的作品在釜山聯合國雕塑紀念公園中詮釋了和平的含義。在大理石臺座上,放置著兩塊互相獨立的不規則大理石體塊,以圓弧線為主的鈍拙體塊似乎壓向具有光滑斜邊的三角形體塊,但二者被三根突兀、暴力的鋼鐵器件分割成凸顯張力的兩個單獨部分。整件作品具有抽象的簡潔形態,在光潔的大理石材質中融入鋼鐵冷峻的觸摸感,與雕塑紀念公園的環境相得益彰。觀看的人們不難在枯索肅殺的冬日嚴霜中,感受著作品理性的冰涼,但又不無對于希望的期待。
麥克法蘭的基本造型語言是屬于抽象的。他的探索歷程也符合澳大利亞雕塑的整體現狀??梢哉f,在觀念、裝置大行其道的壘球當代藝術圈里,澳大利亞表現出了某種游離的姿態。盡管在近20年的雕塑創作中,藝術家們更多地注重具像造型的運用,但毋庸置疑的是,無論是公共雕塑,還是個人雕塑,其形態依舊是以抽象為主。這一點,不能不說是反映了澳大利啞其獨特民族性的一個方面。由于是英聯邦國家,這里的藝術乃至文化環境更多地接受了英國的影響,而對渡普運動以來美國的大眾文化表現出某種遲鈍。二戰后,當美國如火如茶地進行波普藝術,德國倡導社會雕塑的概念,日本以物派的理念構筑文化本體時,影響澳大利亞雕塑界的兩位核心人物卻是亨利·摩爾(HenryMoore)和安東尼·卡洛(Anthony Caro)。盡管兩者的雕塑理念有諸多差異,但他們對于形式感的本質認識卻有一致性。安東尼·卡洛曾在倫敦圣馬丁藝術學院授課,其間便有一些澳大利亞的本土藝術家接受了訓練,如羅恩·羅伯斯通·斯旺(Ron Raberston-Swann)。
抽象,可以說是澳大利亞雕塑中的普遍語言。不光是個體藝術家,連大眾普及雕塑教材,也奉摩爾為圭臬,有系統的抽象雕塑創作書籍。這種抽象雕塑也組成了麥克法蘭藝術的主要面貌。在他最近的一組作品如《Diana of Benelong》《Lady in Red》中,他將音樂的元素灌注到作品中,使得作品充滿了游絲般的韻味。麥克法蘭自己認為,一件藝術作品如果得不到觀眾的互動,那么在很大程度上,它是失敗的和無趣的。我對他的一個問題是,作為一件靜態的抽象作品,以形式美感為審美價值核心,它如何產生與觀者的互動。但當面對他的一件真實作品時,從大理石光滑的表面,還有連綿柔和的曲線中,我們會不由自主地生發出一種優雅的韻律感。我想,這種韻律的生成也正是雕塑家本人所要產生的互動吧。
優雅和冷靜,是麥克法蘭雕塑的審美核心,而抽象語言的嫻熟運用則是組成這種審美價值的基石。如果我們深入到這種審美核心的深處,會發現構筑起麥克法蘭以及其他雕塑家精神支柱的,仍然是澳大利亞獨特的民族性。在麥克法蘭的雕塑創作中,貫穿整個創作的有一個恒定的主題,那就是對于海洋的探索。其他一些藝術家,如近兩年來被時常介紹的畫家保羅·哈吉斯(PaulHaggith),在他對海灘邊度假生活的回憶式描述中,我們不僅看到了一種新的抽象形式的運用,也可以從中抽離出藝術家靈魂中的海洋根性;如瑪麗昂·格扎德(Marea Gazzard)樸素古拙的雕塑造型中,我們也可以嗅出海洋深處散發出的沉睡很久的生命力。而在麥克法蘭的創作中,作為生于斯,長于斯的海洋之子,海洋的主題也無處不在。如《女獵人狄安娜》(Diana theHuntress),其靈感便是得源于悉尼歌劇院的形體。女獵人弧線優美的弓同時也激發了這座歌劇院的設計,它既結合了弓的造型,又提煉出海浪的形狀。無疑,在麥克法蘭的這件雕塑作品中,集中體現了作者對于澳大利亞海洋文化的深刻認識。
從麥克法蘭那里,我們看到了澳大利亞的一面?,F實似乎是這樣,作為一個被大洋隔離的國家,澳大利亞走在了全球當代藝術的后面,用保守的形式語言從事藝術的創作。但這只是表象。這種表象是建立在對澳大利亞文化模糊認識上的,是有偏差的意識。正是因為這種溫暖、柔和卻又博大、深沉的海洋文化,造就了澳大利亞雕塑中優雅卻不失沉著的一面。而在雕塑語言的選取中,抽象則恰如其分地成為這種海洋文化的表征。它似乎總是慢半拍,打的卻是最有條不紊的拍子,正如麥克法蘭的雕塑,其間隨著視線的游移,大理石無暇的表面總有某種古典音樂的旋律響起。這種音樂應該就是譜寫澳大利亞藝術的絢麗篇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