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毅
內容摘要:眾所周知,公共藝術是存在于公共空間、并首先能夠在現當代文化的意義上與社會公眾發生關系的一種藝術類型,它所體現的是公共空間與民主、開放、交流、共享的人文主義精神,在充當歷史性的文化消費載體的同時,必須有和當下時代更為密切的精神聯系。因而為了能讓公共藝術的發展與城市文化、城市精神更加協調一致,必須從更高的層面探討公共藝術與城市空間的關系。本文從城市環境、人文精神、公眾審美等方面針對公共藝術和城市文化的更為密切的結合提出了較為切實的觀點。
關鍵詞:公共藝術城市雕塑環境空間人文精神
話說《紅樓夢》第十八回中有一段著名的描述,那賈家貴妃回家省親,“……見清流一帶,勢如游龍,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玻璃備色風燈,點的如銀花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革綢綾紙絹依勢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系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爭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系各種精致盆景諸燈,珠簾繡錦,桂楫蘭橈,自不必說。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鳳來儀等處,皆系上回賈政偶然一試寶玉之課藝才情耳,何今日認真用此匾聯?況賈政世代詩書,來往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豈無一名手題撰,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茍且搪塞?真似暴發新榮之家,濫使銀錢,一味抹油涂朱,畢則大書‘前門綠柳垂金鎖,后戶青山列錦屏。之類,則以為大雅可觀,豈《石頭記》中通部所表之寧榮賈府所為哉!”
曹雪芹先生在這里寫的有趣,他雖鋪陳了賈家的潑天富貴,細致地描繪了大觀園中眾妙皆備的種種景致,卻極力把賈家和那“暴發新榮之家”撇清關聯,直接指出那樣的人家只會“濫使銀餞,一味抹油涂朱”。可見在我們的文化傳統中,鋪張浪費行為絕對是不值得稱貨的,只可惜在如今市政建設當中此行為卻不可避免,比如在“淡妝濃抹總相宜”的杭州城頭掛上這么幅對聯——“前門綠柳垂金鎖,后戶青山列錦屏”倒是十分合適。像這樣砸餞起家的市政建設越來越鮮明地體現出一種名副其實的暴發戶趣味,這既與我們的文化傳統毫不相干,也和當下社會提倡廉潔、民主、文明的現代化也是相去甚遠。
“暴發戶趣味”這種具有鮮明的褒貶意味的詞似乎有著太過情緒化的色彩,那么可以換一個詞——“炫耀性消費”,所謂炫耀性消費指的是上層階級對物品的消費遠遠超出實用和生存所必需,以此來向他人炫耀和展示自己的金錢財力和社會地位,這種地位能為其帶來榮耀、聲望和名譽。有錢人花自己的錢為自己的面子買單無可厚非,然而,遺憾的是,當政府在城市建設中進行這種行為時,為此全體市民不僅要為此被動買單,最重要的是,還必須為此被動消費,對于負有積極引導公民正確審美職責的政府部門來說是失職的。
毫無疑問,在今天,城市人口數量開始慢慢反超鄉村人口數量,城市學開始變成一門顯學,城市文化是一個城市發展過程中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的積累與傳承。城市文化是城市現代化的根基,是一個城市獨特的個性風貌和價值品位所在,城市文化展示所帶給人們的視覺沖擊力和心理影響力,是一個城市的魅力所在,也是一個城市的靈魂所在。一個失去靈魂的城市即如蒼白的行尸,雖有錦衣玉食,也難覓其高雅氣質與個性品位。而古老的文化遺跡、生活遺跡和文化遺跡便是這靈魂的宿體,顯示出古文明之城和現代化城市間的血緣和親情。
然而,一味沉湎于古老的文化和輝煌的過去不就是一幅“日暮西山”的頹廢景觀嗎?今天文化建設的新篇章才能讓城市煥發出新的生機,才能有一種兼容許包的宏大盛世景象,成為后人景仰的依據,而不是一遍一遍地把古人的智慧折算變現,這種做法不僅侮辱了今天的藝術家、也不免讓先人的身價一落千丈。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情況是怎樣的呢?真實的遺跡恰恰成為了推土機到達的第一站,它們被當成廢屋拆了了事,這不禁讓人想起幾十年前建筑學家林徽因在北京市副市長吳晗面前為拆除北京的老城墻發出的譴責:“你們現在把真古董拆了,將來要建也是假的,你們會后悔的。”多年前的聲音還在回蕩,卻沒有警示到后人。
而最要命的還不是單純的拆除,因為這些物質遺產雖然被毀滅,作為永恒的精神要素它遺留在了人們的記憶里,而被改造了以后呢?政府就立刻取而代之進行嶄新的文化建設,而這些純粹商業性的文化建設是為了消費的目的建造的,既沒有誠意,也沒有熱情。這是一種虛擬性的景觀,或者索性說是一種虛假的景觀,這些模擬的玩偶和仿古的街道在歪曲遺存所保留的古老時間和它曾經有過的精孫。說到底,這樣做不過是為了錢,這樣被制造出來的可以消費的文化品位廉價到了只能買賣的地步。事實上,并不是我們越來越往重傳統和文化,井不是那些先富起來的商人懂得欣賞,而是他們都覺得出入這些場所和擁有這些場所里面的藝術作品就是有文化的表現,而城市擁有這樣的虛擬舞臺是難道能夠證明它“曾經有過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即使能夠證明,也只能證明它擁有“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的化石,因為得不到繼承和發展的文化是死去的文化。
這樣我們就可以發現在現今城市文化的視覺生產中,有兩大弱勢群體,其一就是傳統,英國作家G.K.Chesterton說:“傳統即是給予我們社會中最卑微的那個階層——那就是我們的先人——投贊成票的權利。這是一種讓死去的先人享受的民主。傳統拒絕向一小批還在世的、傲慢無比的權勢集團投降,這些人只不過是碰巧走過場而已。”而今天圍繞在西湖歷史文化帶的規劃和現有作品似乎并沒有給傳統這樣的投票機會,不過是讓傳統成為了皮影戲的傀儡而已。
另外一個弱勢群體便是公眾本身,令人吃驚的是,他們要成為視覺生產的主要觀看者和消費者,卻沒有預先發表意見的權力,規劃者和藝術家仍然高高在上,不可企及,審美話語權的缺失和審美獨立性的缺席使得他們完全失語。
這不禁讓人想起梁啟超先生著名的文章——《淪政府與人民之權限》,梁先生寫道:“天下未有無人民而可稱之為國家者,亦未有無政府而可稱之為國家者,政府與人民,皆構造國家之要具也。故謂政府為人民所有也不可,謂人民為政府所有也尤不可,蓋政府、人民之上,別有所謂人格(人格之義屢見別篇。)之國家者,以團之統之。國家握獨一最高之主權,而政府、人民皆生息于其下者也。重視人民者,謂國家不過人民之結集體,國家之主權即在個人(謂一個人也)。其說之極端,使人民之權無限,其弊也,陷于無政府黨,率國民而復歸于野蠻。重視政府者,謂政府者國家之代表也,活用國家之意志而使現諸實者也,故國家之主權,即在政府。其說之極端,使政府之權無限,其弊也,陷于專制主義,困國民永不得進于文明。故構成一完全至善之國家。必以明政府與人民之權限為第一義。”
毫無疑問,僅有政治意識而無文化意識的公民顯然是不成熟的,以文化藝術欣賞能力為基礎的公民資格認定,意義不只是在訴求政府應提供充分之文化藝術資
源,保障公民充分享有的權利,更進一步訴求公民在參與、支持和維護文化藝術發展活動的責任,我們應調整過去基于血緣、族群、歷史、地域等的身份認同,開始從文化藝術和審美的角度切入,重建一個屬于文化和審美的公民共同體社會,這才是改變我們今天城市文化視覺生產以簡單粗暴的行政命令為綱的宿命。
在這兩個弱勢群體和高高在上的行政權力之間的夾縫中,藝術家變成了單純的執行者,他們能夠獲得經濟上的利益,卻不能獲得創作上的自由。也許,他們和公眾一樣對著金錢大潮涌動的堤岸逐漸退卻。
要改變這種情況,我有兩個建議。
1給藝術家充分獨立創作的自由,把對藝術作品晶質的判斷交給更為專業的團體。
在這個問題上,胸襟是最重要的因素。
我們要知道,相對于全球化的趨勢,文化和傳統的獨立必然只能是相對的,獨立的確可以代表自我,未來,以及建立一個共同世界的責任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這正是一個被連根拔起,失去歷史的社群最初會面臨的狀況,與權力保持距離是非常重要的,它起碼避免了被另一個權力或強勢制度所吞噬。作品其實可以是一個過程,其中每個人都是參與者。
2讓創作者和欣賞者積極互動,積極引導公眾參與進具體的創作及其實施,在這個過程中,對公眾進行及時的藝術教育。
因此,如果說“景觀雕塑”本身是介于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之間的話,那么它繼續發展出來的模式應該是更為接近公共領域,甚至有可能從創作到欣賞完全屬于公眾。
在這里可以舉兩個較為成功的例子,一個是約瑟夫·波依斯的《給卡塞爾的7000棵橡樹》(Joseph Beuys:Sept MilleChenes pour Kassel,1982年),這位著名的藝術家在1982年卡塞爾文獻展期間在弗里德利農美術館前,放了7000塊花崗石磚,并在其中一個石磚旁種下第一棵橡樹,這樣一件突破了傳統概念的作品創作一直持續到了波伊斯去世以后,現在在卡塞爾市,幾乎隨處可見樹木,也許只有到了今天,藝術家所謂“對于所有摧殘生活和自然的力量發出警告的行動”才真正被人們理解和激賞。
另外一個作品是川吳正的《東京新住屋計劃》(Tadashi Kawamata:TokyoProject
New Housing Plan,1998),這位藝術家基于對城市中的空隙與對現代人生活表現的高度興趣,在東京鎖定了三種閑置的空間,1998年12月,它們大概只有幾平方大小,很像一個一個鳥巢,或是在舊車站內,擠在兩個自動售貨機的中間,甚至位于一個圍墻后的三角空間內。這個藝術方案對于場所、街道、住宅、生活環境的概念以及它們的界限提出了尖銳的質疑,我想今天同樣生活在擁擠嘈雜的城市里的中國民眾也會同樣得到共鳴,并且樂于參與其中。
這些有著強烈影響的作品都是以反傳統雕塑的形態出現的,以對空間和時間的深刻反思,對公眾生活的強烈關注,以及大量人群的直接參與而聞名。
這一切,歸根到底,又回到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兩手都要硬的話題之上,我們在進行大規模的城市文化的物質建設之時,怎么能忽視現代城市精神文明的建設呢?國外有很多先進的經驗,但是我們難道不應該再去看看在城市文化建設過程中他們付出的代價嗎?為什么我們一定要把別人犯過的錯誤再犯一遍呢?
比如隨,當我們的城市都在加快城市河道“渠化”建設之時,美國的波士頓等城市,都在把好多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建設的“渠化”的河道炸掉、拆掉,恢復河道的自然狀態;當世界城市景觀設計規劃正在經歷一場回歸原生態革命之時,我們還停留干別人走過的老路上,而對城市設計建設中環境保護的深層次問題卻知之甚少。缺乏必要的研究與把握,難免搞出許多破壞城市原生態保護的設計和建筑來。今天翻開簡·雅各布斯上世紀60年代的名著《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警醒之語比比皆是,可是我們的城市建設還是在繼續犯著六十年前美國的大城市已經犯過的嚴重錯誤。相對而言,文化視覺產品的誕生和存在不像市政建設那樣不可更改或者損失巨大,但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但凡藝術作品,無論是公共性的,還是私密性的,只有經過歷史的大浪淘沙,才能夠顯示出它超越于時間的魅力,被功利和金錢遮住了雙眼的人們怎么能夠讓后來的子孫尊重他們的思想,而不懂得尊重藝術家自由創作權力的民族注定和偉大的文化是絕緣的。
我相信,當我們的社會大跨步地向文明和民主前進的時候,這些問題只是短暫存在的,當我們在一起真誠地交流時,慢慢地,我們總能夠打造一個全民共享的公共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