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 冕
本期主題:東西方文化思維上的同性問題
編者按:東西方文化雖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文化系統,然而若能透過表象從形而上的思維上審視的話,便會看清兩者在藝術思維之間有某種程度的同質性。這一點特別是在當代藝術中更能顯現得出。本期所探討的東西方文化思維同性之問題,其目的就是從中國傳統文化所具有的形而上思維特性與西方現當代藝術的語言方式中,比較出某種同性的思維特征,從此引發對中國當代藝術思潮的反思。本期《東方文化的暗示性與當代藝術的思維特性》《西方當代雕塑藝術創作中的東方古代智慧》等文章從學術深度層面對這一問題作了深入的分析。
偉光先生:
您好!
感謝來電熱情邀約參與本期關于“中西思維同性”的討論,我雖一頭扎在手邊的工作之中,但對這個題目還是分外地感興趣,特別是在雕塑等藝術領域,重新審視創作在思維上的問題,不僅對于歷史、美學研究,而且對于構思、實踐創作都有著相當的價值。
為何有思維,尤其是藝術創作到底有沒有“思維”?這盡管從表面看顯得不證自明,然而在我們身處的依靠聳動新聞實現“話題感”而進行所謂“生存”的當下,它又是那么蒼白,沒有可供過度延展的“闡釋空間”。我曾多次談到過,現在“80后”們的創作價值觀和世界觀與先輩們并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這實際既明確了前者在藝術發展路程上的獨特身份,也提醒后者沒有必要為時代的前進而擔憂或驚懼。然而,我更想表述的觀點在于,強調歷史脈絡上的重復性,實際是肯定了藝術創作者所面J臨的挑戰、困難與自我超越在任何一個階段都具有極大的趨同意義。
我也曾接觸過一些國外的華人藝術工作者,他們當中能粗略分出三種存在狀況:一是極端信奉“無政府主義”,將中國的資源提供給西方進行批判,并以此獲得所謂獨立的“偽自由主義者”身份;一是普世的“道家分子”,同樣提供巾國資源,但他們更愿以自身的藝術再創作漸進式地融入西方社會,從而獲得更廣泛且更尊嚴的地位;還有一種是徹底的“西化先鋒”,拋棄中國背景,義無反顧地通過種種途徑,借助西方固有的手段徹底侵入其主流形態,盡管四處碰壁、傷痕累累,卻樂此不彼,并最終被認為是“某種意義上的成功者”。
而特別是第三種人群,還滋生出一類回流的“海歸”,把在西方的失敗當成財富,熱切地向“江東父老”炫耀,并以此牟取“暴利”。必須注意的是,其“成功”往往不在宿主的“主流”,反倒是在對他們憐愛有加的“母體”。最可怕的也正是這第“3.5”種人,他們回到“母體”后,不斷要買人心,聯合第一類的無政府分子,以虛假的成功和身份誆騙了不少“新生兒”投入“宿主”那虛空、無底的懷抱。
當暫時把問題的泛社會化視角擱置,我更好奇的在于,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所謂的藝術創作及藝術思維?隨著接觸人群的增多,我應該能夠很負責地說,恐怕只有第二種和第三種人群,尤其是第二種人群還在堅持曾經習得的藝術與理想。他們以堅定的毅力,循著創作應該有的邏輯進行實踐,無論身處何方。他們的實踐還證明了,不管使用何種思維,也不管使用哪種手法,藝術的價值仍表現在真實、可靠的勤奮創造中,絕非那些輕佻得只會玩弄噱頭的“櫥窗展列物”。
若回到開頭的歷史同性描述,質言之,由古及今,欺世盜名者的“思路”和伎倆常常也沒有多大的變化。當我們無法甩脫同樣的一具肉身,物質性仍決定了精神在表現上的雷同。所謂中西對立,不過是人類原始社會為了維系種群生存而消滅異己的利益排他邏輯在后世地緣政治上演變出的文明策略。尋求新的利益獲得渠道的人,既可以將西方視作彼岸迦南,也可以將上古看成桃源仙境。他們總在為吸引眼球的“話題感”搜索出新的對立面。然而,軀殼卻又永遠未曾真的因之而實現揚棄與超邁——蜷縮在不“中”不“西”的包裹里,的確令人憋悶,但什么才是中、西?
我想表述的,更準確地說,是藝術的稟賦和氣質,這倒是中、西“不同”思維的關鍵所在。換句話講,我們從布朗庫西的創作上體會到的簡約、飄逸品貌并非一定表明他本人有多么濃厚的東方式情結,一如從某些“第3,5種人”的“作品”得見的所謂西方語匯,也并非表明他們愿意真切地在西方的思維中尋找創作的崇高。他們不過是借用了交錯的時事,以諂媚的波普拼貼,搔首弄尾地試圖營造出一些誘人的“英雄特色”罷了。
所以,我們很自然會發現,目前中國某些雕塑創作者的作品是世界性的“扁平化”的,所謂“特色”不過是惹人哂笑地借用設計領域內惡劣的障眼法—_在現代性之下,已有人高呼藝術門類繽紛多姿的思維最終將統一為“設計”的邏輯,即用討巧的智力而非真實的藝術靈感進行器官和功能的“新擘畫”。
由此而來,創作陷入了“算計”本領的比拼,大量的原材料浪費在喪失“心眼”只剩“頭腦”的火爆“運營”之中。真情實感作為藝術的最樸素的第一要件,被現代畸形的政治斗爭式的喧囂所剝奪。他們追逐的終極目標是和利益鏈的上游,一群“被迫現代化”的可悲遺孤,曾經有過的少年中國的藝術青春,成了西方非同道者場院上暴曬而辛勞的佃農。就此論之,那些受難的人們,那些騎墻派,以及那些既得利益者會說,中、西是對立的,是“道”不同的,中國還是落后的,更別說這幾千年來那慘淡、躑躅的“思維”了。
最近,平素一貫壯健的好友染恙求醫,檢查之余,我們討論的問題不是如何治病,而是古人難道不會得病,難道不懂醫藥,以至這些看似只能求助于西醫的疾患,難道在古代就只能無奈地聽任其向惡化的邊緣蔓延?我不否認現代西方醫學的先進,也不否認西方文明就一定不是人類勝利的彼岸,但我總想知道,先民們到底是如何在某些人所謂的缺醫少藥之下繁衍出我們這群“不孝”的現代人子孫?我和好友得出的答案是,人類對于治療的思維古往今來都應該是一致甚至幾乎完全相同的,僅是在手段、策略上有著中、西等等“氣質”的差異。這也就是我一直以來的觀點,歷史是必然的,在必然之下的思維和邏輯的組合物一“思想”,也是必然的。如果允許我再枝蔓些篇幅,這“必然”就是在說,全體人類對于周遭事物的思索、表現應該都是趨于一致、相同的。
那么,或許有人要問,為何中、西藝術在形式上的差異又是那么大?
我還是愿意重復那個觀點,即差異只是一種氣質的表象,中醫在處理表象上與西醫自會不同,甚至完全相反,但人體的本質是不會變的,人心的真諦是不會變的,病就是病,毒就是毒。當然,中國人也不是直到今日,受了西方“后現代”的“啟蒙”才認識到“毒”可以轉化為“不毒”,甚至可以變毒為寶,以毒攻毒,化腐朽為神奇。據此,再落實到藝術創作,特別是以立體表現為主導的雕塑上,關鍵的問題還在于如何將那些“必然”轉換為更高層次的“偶然”和“不必然”。
堅硬的石材是必然的,但藝術的流動、暢快的表現又是創作者的種種偶然等等。類似的觀點,在王朝聞先生的《雕塑雕塑》一書中,均有過清新且縝密的鋪排。而王老那些意涵綿遠的字句,也再一次印證了中、西間思維觀念在氣質上的“不同”,以及具有向著人類與世界精神的浩淼宇宙不斷升華的高貴的“相同”。
如果將敘述再放回到現在流行的“設計”觀念之上,我還發現了一個應該值得雕塑家、藝術工作者思考的問題,即在我們當中,這當然包括我自己,往往還有過度推崇所謂審美性的“偽藝術情結”。我們常常喜歡批評不從事藝術創作的朋友沒有品位,不懂得什么是美,但卻極大地忽視了一些與美看似無關卻很緊要的小細節。
比如夏天多會用到的西瓜刀,通常街市所售賣的都入不了工藝家們的“法眼”,有制備條件的人會自己打上一套,加上個髹了漆還十分典雅、別致的竹、木刀把,成為可心的用具,這樣的過程實際與藝術創作無異,不過,情況恰恰出現在這刀身與刀把的配合。我的設計師朋友們特別喜愛提及“瑞士軍刀”的設計,我也常在琢磨,為何這小小的外國刀具就能那么的令人著迷?后來,我和好友嘗試用它切瓜,不經意間正對著雙足整把跌落,但由于集成的可折疊刀把比之刀身重了許多,刀身的銳利在多數狀況下是不可能掉頭垂直刺向使用者的。或許工藝家、藝術家們認為這不過是雕蟲小技,刀把沉,自然受重力影響大而更快地下降??墒?,藝術化的作品往往卻忘了這些小小的宇宙共性,工藝家朋友打造的刀身給料很足,扎實穩靠,可刀把卻輕巧得太過美觀而不實用了……藝術家總有“雕龍”的大志,舍我其誰?然而,宇宙的共性又在于,沒有“蟲”,何來“龍”?
于此,我無意稱頌勇當懦夫的阿Q,只是想說,“蟲”與“龍”在宇宙中更常見的情形是共生共長的,這也是中、西間的共性。更主要的在于,我無意否認中、西間各自的美好,只是想說,過分強調“蟲”與“龍”的區別,并不能解決誰是“蟲”,誰又是“龍”的問題,我關注并傾力實踐著的是,為了人類的自由、幸福而謀求將來的“心”是否能夠永存?
寥寥數語,或無法解決多大的疑惑,就請當做我個人的一些感悟吧,提供給您,并向讀者朋友們匯報。
特頌
時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