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振華



老夏的后現代生活,是從豎立在深圳東門步行街上的那桿10m高的銅質大秤開始的。
去過東門老街的人可能都對它有印象。它就豎在十字路口,并不過多占據空間,可是,由于它的楔入,周邊的空間氛圍發生了改變。它是一一件與周邊環境反差極大的傳統計量衡器,高度逼真加上極度放大,反而使它又產生了陌生化的效果。
從觀念上檢索,它直接來自后現代雕塑的重要奠基人物奧登博格,老夏吸收了他的波普藝術的觀念。上世紀六十年代,奧登博格在美國和歐洲做了一系列的現成品放大的作品而名噪一時,如鏟子、衣服夾子、勺子和櫻桃……老夏的意義在于,他的現成品放大是中國民間的,鄉村的,有社會針對性的。
也就是說,老夏在東門老街,開始小心翼翼地把一種古老的鄉村經驗帶入到都市,彌散在熙熙攘攘的時尚人流中。
老夏出身于上世紀50年代的貧苦農家,屬于那個時代的苦,老夏基本上都吃到了,幼年喪父,渴望一頓飽飯,不再背母親用土布自制的書包,不再穿姐姐穿小了的花衣服上學,成了少年老夏的夢想。
而不被嘲笑,找回自尊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努力學習。好在曾經文風鼎盛的江南地區,農家再苦再難也都懂得讓孩子讀書的道理。老夏心靈手巧,從小就練出一手好字,引得同學的羨慕,高中畢業后居然就留在母校任教,這也給了他更多的讀書機會。
學習雕塑的老夏,大學畢業后一直本本分分地按照一個農家子弟的生活邏輯前行,靠自己的勤謹努力和小心為人,一步步向幸福的生活靠近:從縣城的陶瓷廠,進到省城機關,再調到深圳。
在雕塑上,老夏保持了中國傳統手藝人的德行和操守,按規矩辦事,憑良心吃飯,該賺的錢賺,但一定要有分寸和節制,一定要對委托人有個好的交代。
如果不是調到深圳雕塑院,老夏的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然而到雕塑院以后,老夏面臨的矛盾是如何進入到當代創作的狀態。
如何將自己質樸的,傳統的價值觀融入到當代社會,如何讓個人的經驗與公共經驗相關聯?如何讓雕塑作品有效的介入當代生活,展現出它的活力和創造性,生動地描述和表達當代人的生存感受?這些是老夏的問題。
幾番思索,老夏選擇了傳統桿秤和現成品放大的方式,而借用傳統,是后現代創作的一個重要特點。
為什么是桿秤?曾幾何時,公平交易,童叟無欺,是中國民間經濟活動中自覺形成的商業道德;而在童年的記憶中,鄉村的集市上,農民交易時讓小小秤桿高高翹起的夸張動作,一定給老夏留下了深刻、溫馨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他在作品中,注入了富有現實針對性的內容。“天地之間有桿秤”,世道民風,人情冷暖,公道自在人心;尤其在深圳老東門這個商賈重地,誠信、公平,自有桿秤作證。
桿秤創作使他對收集、整理中國傳統計量衡器的興趣大增。目前,他已經收藏了不少從各地收集起來的桿秤,還專門到著名的制秤之鄉浙江永康拜訪民間制作桿秤的老師傅。由于電子秤的大面積普及,過去幾乎家家必備的傳統桿秤瀕臨滅絕。老夏還談到,那些年邁的鄉間制秤師傅無事可做,但是仍然聚堆談秤,提起曾經讓他們驕傲的手藝,立馬兩眼放光,手舞足蹈;此種情形,不免讓人感嘆唏噓!
《桿秤》2004年獲文化部、建設部城市雕塑成就獎,這讓老夏信心倍增。同時老夏也琢磨著,讓現成品放大復制成為自己進入公共空間的一種個人的語言。
此后,老夏的《照相機》參加了2008年第三屆西湖國際雕塑邀請展,一向熱愛石頭的老夏,硬是在石頭加工上體現出了高水平,他的作品以構思獨特,加工精細博得了專家和公眾的一致好評。展覽開幕的時候,位于杭州錢江新城的展覽現場,與《照相機》合影的人群絡繹不絕。
老夏的家鄉江蘇江陰是個紡織之鄉,許多鄉鎮都因紡織企業而聞名國內外。在自己的家鄉,老夏將過去最傳統的織布機上的木梭進行材料轉化,放大成大型公共雕塑。過去在農村最常見的生產物品,一旦以超常尺度放大,收到了類似抽象造型的意外效果。這個作品為老夏在家鄉贏得了好口碑。
最近,老夏又在老家以唐詩《游子吟》詩意作為創作內容,用不銹鋼豎立起一根38m高的銀針,并以金線穿引,用拼音字母曲折婉轉組合成家鄉地名,大地似錦,銀針從大地上拔起,直指中天,老夏為其起了個《蒸蒸日上》的名字,通過諧音,表達了對家鄉的熱愛。
就這樣,老夏以他的現成品放大的方式,從鄉村運用到城市,又從城市返回到鄉村,體量越來越大,尺度越來越高,但無論在哪里,他對制作材料的講究,對制作工藝的嚴格要求,都體現了他一以貫之的專業態度和敬業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