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佳


陳志光的作品向來有一種先聲奪人的霸氣。這在他舉行的主題為“迷漫”的個展中亦表露無遺。
觀眾若想進入展廳,必須先穿越一條由鏡面不銹鋼板搭建而成的通道,通道的頂部和兩側墻面的上部攀附著大大小小的鏡面不銹鋼螞蟻,它們都是展覽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鏡面之間產生了多重的反射或折射,觀者置身其中,頓覺空間扭曲變形,螞蟻鋪天蓋地,再加上人影憧憧,令人頭暈目眩,著實被震撼了一把。進入展廳,七彩不銹鋼所鍛造的螞蟻群從天花板上漫延至四壁,如同要把展廳團團圍住,據為己有。而繞至空間分隔墻的后面,可以見到陳志光的新作——卷軸系列及異形生物。卷軸系列以不銹鋼板作畫布,以不銹鋼鍛造的靜物雕塑為畫面,有鏡面和七彩兩種效果,外部空間被映照在作品之中,也成為附著其上的內容。畫與雕塑相融,平面與空間交錯,久久凝視之下,觀者恍然難以分辨真假虛實。“異形生物”則七彩斑斕,既具有植物的莖或芽的形態,又嫁接了昆蟲身體的某一部分,長著綴滿小珠子的觸須,如同來自于外星球……這個不銹鋼所營造的世界,絢爛而迷亂,于靜止之中充滿變數,于繁華之內暗藏玄機,上演了一場與現實世界對應的另類戲劇。不銹鋼在此華麗麗地亮了相,贏了個滿堂喝彩。
的確,陳志光非常善于發揮不銹鋼材料的視覺影響力,從螞蟻到古戲臺,從拴馬樁到卷軸,他的作品或浩大,或眩目,統統與低調無關。不銹鋼這種經典的工業材料,以其精致、冰冷、奪目的外表扮演了這場視覺游戲的主角。然而,僅僅從材料的表象去解讀陳志光的作品,未免淺薄,我們不妨暫時忘記不銹鋼,而致力于探尋作品的內在價值。
“螞蟻”系列作品是陳志光對于這個社會本質的思考,他將之理解為“權力的游戲”。“權力”代表了自由。人類的發展歷史,便是爭取更多權力或自由的過程,游戲就是這個過程。從“螞蟻”里,我們可以發現陳志光的兩種探索方向。其一,將螞蟻擬人化或者卡通化,將人的行為動作嫁接在螞蟻身上,從而對社會現實進行復述、調侃、戲謔。除了他之前那些持槍弄戢、撫琴吟唱的螞蟻之外,在展覽里還出現了“嘻哈二將”般的兩個黃螞蟻。它們的六條腿,兩條用于站立,另外四條則舞之蹈之,臉上呈現出玩世不恭的神情。這分明不是螞蟻,而是活生生的現代人,是現代年輕人“無所謂”的生存狀態的反映。其二,將螞蟻集群化。這些螞蟻并沒有被進行擬人化的處理,它們體貌雷同,都是真實生物的放大版本,互相之間的區別在于動勢和體量。這種螞蟻以個體出現時也許代表了一種渺小生物對萬物之靈的挑釁,卻并不足以震懾人類;而當成百上千的螞蟻聚集在某一個空間之時,它們的力量變得不容小覷,成為對于現狀、體制乃至權力的無畏反抗。它們看起來前仆后繼、勇往直前,令人聯想到集合、游行、冷兵器時代的戰爭,詮釋著集體行為的社會學意義,亦構成了表演或游戲一般的場景。
其實,當“螞蟻”成為他的個體符號并為他帶來名譽和利益之時,陳志光并不甘心于被其所束縛,從另一個角度也發展了自己性情中的文人雅趣。他喜歡收藏拴馬樁,也對戲曲、字畫、錢幣、花鳥有興趣,于是古戲臺、拴馬樁、卷軸、錢幣、鳥籠等等傳統文化的典型符號都出現在他的作品之中。他取它們基本的構造與形態,使用現代材質并添加現代符號進行重塑,實際上挪用的是歷史,拼貼的是古今,追問的是本質。他的卷軸系列,一部分為“中國畫”,上下兩端有卷邊的豎條形不銹鋼板垂掛下來,板上有闊筆大寫意式的花鳥雕塑;另一部分是“西方的繪畫”,臺布、瓜果、罐子等靜物組合成的雕塑如同從平面中跳了出來,不由得人想起“躍然紙上”四個字。從形式創新的角度來看,它們以雕塑的方式去理解繪畫,也從繪畫的角度重構了雕塑。另外,據陳志光自述,這些“畫面”中的雕塑分別取材于八大和高尚的畫作。八大和塞尚是中外藝術史中兩個重要人物,都是開一代畫風的大師。他們在此既代表了變革的精神,也代表了某種經典。陳志光隱晦地再造了這些經典,在此過程中發生了平面與空間、傳統與現代、革新與守舊之間的深層對話。經典在被凝固的同時也被消解。藝術史最終成為一次次權力更替的歷史。
除了對現實和歷史本質的追問之外,陳志光在“異形生物”系列作品中則致力于“建設”。這些奇怪而又富有生命力的新生物,如同生命進化的新形式,沒有手腳,卻都具有一些帶著小珠的觸須。“觸須”對于昆蟲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交流器官,在作品中就是交流的媒介;而這些小珠在陳志光的邏輯中則代表了營養包——進化之后可能所有的生物都沒有手腳,僅靠此就可以生存了。這些生物雖然奇怪,但是并不惹人討厭,相反在視覺上還具備了裝飾性的美感,流光溢彩。它們看起來是輕松有趣的,與陳志光常常所說的“好玩”相符合。
“好玩”常常出現在陳志光的語言中。這是一種游戲武的創作態度。當我們綜合陳志光作品的視覺特點與內在指向,也可以說,一直以來,陳志光用不銹鋼玩了一個個奪人眼球的視覺游戲,營造出光影“迷漫”的現場;而“權力的游戲”則成為他的觀念的核心,圍繞此,發生著渺小,偉大,進攻、退讓、歷史、現實、傳統、當代等等的沖撞與交替。這位勤奮而多思的藝術家認真地游戲著,在諸多以不銹鋼為媒材的創作者當中,他的作品顯示出不同流俗的深沉。然而,盡管不銹鋼對于他的作品意義非凡,是他的作品不可割離的內容,筆者以為,材料也意味著某種束縛創造力的權力,如若陳志光有一天能跳脫出這樣的束縛,如同他跳出螞蟻的束縛一般,他的作品必將更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