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鐘情”

吉　安

我和童曉幾乎是“一見鐘情”。據媽媽說，那時候我們都還不足兩歲，媽媽抱著我坐在門口看門，而童曉則坐在豪華的小車里，由他的老媽推著出來玩，隔得老遠呢，童曉就欣喜若狂地朝我揮手，每次我們兩個人非得用“嬰語”咿哩哇啦地把肺腑之言傾訴完了。才肯依依不舍地告別。

我的父母對童曉的喜愛絕對不遜色于我，只不過，在我感覺里，那種喜愛有種小心翼翼地討好諂媚的成分。童曉的爸爸是這所大學的校長。而我們，則住在五十平方的“公房”里，媽媽做大學里的清潔工。我不知道到底是老媽的踏實勤懇感動了領導呢，還是我和童曉不摻一絲水分的友誼起了作用，反正大學后勤不斷地裁員。每一次的下崗人員名單上始終沒有老媽的名字。盡管如此，每次裁員的消息一出，父母還是會為此急得茶飯不思，天一黑，就提了一大包東西往大學的“別墅區”走。那片別墅區，父母陌生得很，我卻是輕車熟路，每每放了學，自己的家沒回就先被童曉拉了去他家。

父母為了保住飯碗而送禮是從不對我透露半點消息的；我不知道這些禮都流往哪個領導家里去了；我只是偶爾在童曉家，看到一套與父親買來沒多久就消失了的一模一樣的餐具。我隨口問了一句：這是哪兒買的啊?沒人吱聲，一回頭，卻見童曉媽媽一臉的尷尬和慌亂。

后來我就學乖了，知道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不過此后我一如既往地去童曉家看電視，借課外書，玩電腦，幫他補習功課。從小學到高三，我一直是班里的學習委員兼班長，而童曉因為調皮搗蛋，忠貞不貳地當著他的“站”(罰站)長，有時候，童曉的媽媽會私下里“賄賂”我，讓我把童曉在校的表現一五一十地匯報給她聽，可惜，我做了“叛徒”，幫著童曉在他媽面前瞞天過海；不過童曉也很替我這個“領導”爭氣，盡管總是跟老師們作對，上課不好好地聽，每每考試卻也算過得去。

高考，童曉和我一樣進了這所我們看了十八年的大學，只不過，我學的是英語。童曉則在父母設計好的去日本留學的金光大道上，開始向日語進軍。

我幾乎沒有時間去童曉家玩了，我忙著打工賺學費，一個星期做了三份家教；而童曉。則被日語和學生會的工作弄得焦頭爛額：每次見了我，都是騎了漂亮的山地車，朝我“嗨”地大叫一聲，就“刷”地一下飛馳而過了。有一次碰見童曉的媽媽。她說小安怎么不常來玩了，何時有空給童曉補補英語吧，這家伙學了日語后不知怎么英語變得爛成一團糟。我極有禮貌地笑著說好啊，阿姨，一會兒我做家教回來就去找童曉商量一下。童曉的媽媽聽了一怔，旋即漫開微笑說算了算了，你去忙自己的吧，他老釜已經給，他聯系好家教了，我輕輕“哦”了一聲，道聲再見就匆匆走開了。

有一次在飯桌上，不知怎么談到了童曉，母親說：這孩子越大越生疏了，見了面也不叫阿姨了。對了，他老爸退下來了，我看他也不如以前威風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和童曉真的是無法回到從前那樣快樂單純又清澈見底的時光了。

大四的時候，學校后勤又調整人員，父親提了許多的禮去求人。結果卻是原樣不動地又提了回來，看著母親終日唉聲嘆氣，我終于咬了咬牙，把考研的書籍統統地收進抽屜，開始為找工作而四處奔波。

12月中旬的一天午后，童曉突然來找我，母親一改往日的殷勤，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眼，水也沒倒一杯，就走出去了。童曉看上去也有些局促不安，坐著只說了一些不咸不淡的廢話就起身告辭了。童曉突然說：小安，明天我要去日本了；我會寫信給你的，記得照顧好自己啊。

第二天我去送童曉，推開門。竟只有童曉媽媽在，她說童曉已經坐了車去機場了。打電話過去，童曉說，小安，阿姨的工作，我爸爸沒能幫上忙，他讓我代他道一聲歉，他已經沒有安排人的權力了。你一定要好好考研，闖出去啊……

我在電話這頭點點頭，輕聲說：你也是，保重，童曉。

我和童曉的少年時光，就在這淡淡的寒暄中結束了，也許是我們的“一見鐘情”太過美好，所以，結局才會這么平淡吧。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