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告訴你我是誰

米湯湯

高中的時候，我遠離家鄉到學校住校。我學習刻苦認真，還擔任著校廣播室里的播音員。

高二的一天，我看到市報上有一個招聘廣告，國內一家服裝企業舉辦模特大賽，先在各省市海選，凡是年齡25歲以下身高168厘米以上者均可報名。看著鏡子里已經170厘米的自己，我興奮起來。如果能成為一名職業模特，那不是就不用讀大學了嗎，還可以早早替家里掙錢，多好啊。

我毫不遲疑地報了名。根據報名秩序，我排在第二天面試。但是為了探探深淺，面試第一天我就去了。到那以后我才發現，在一群等待面試的花枝招展的女孩中，我顯得那么寒酸土氣，一看就是被淘汰的樣子。

我的心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我摸著自己的舊T恤和劣質牛仔褲，心想上哪兒弄錢去買套新衣服呢?我手上，甚至生活費都所剩無幾了。

我心情煩悶地走出了學校大門，漫無目的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小巷子里，那兒有一排簡易舊平房。正是周一的上午，巷子里空無一人。其中一扇門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道破舊的木門，門縫邊緣脫了層木屑。我湊近看了看。這一看，我的心差點就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門是虛掩的，屋子里也沒有人!

環顧四周，巷子里太靜了，靜得讓我心生邪念。我告誡自己快走開，腳卻像被無形的繩子絆住了一般，善惡不過一瞬間，我心里的防線倒塌了。我把牙一咬，推門進去了。

我關上門，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可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就在我沮喪地準備離開時，突然聽見了一絲細微的響聲，主人回來了!

怎么辦?沖出去嗎?不行不行，那要被人逮個正著!躲起來嗎?也不行，屋子小得一覽無余，又能躲哪里呢!這時的我悔得腸子都青了，我一直是那么自尊自愛的一個人啊，要是讓學校知道我做小偷，我肯定沒臉活在這世上了。

門開了。

情急之下，我飛快伸出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問道，誰呀?我緊張得全身像篩糠一般，聲音在發顫，卻強裝鎮定地說：“別動哦，猜猜我是誰!”她果然沒有動，說：“猜不出。”我的手緊緊蒙著她的眼睛，同時伸出一只腳撥門。可是我實在太害怕了，腳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我和她磨時間：“再猜再猜。”她似乎笑了一下，說：“噢，是劉麗麗?” “不對不對。”我愈來愈恐慌了，手心里都滲出了一層汗。

終于，門被撥開了。我放開她撒腿就跑，差點撞在迎面而來的一個男孩身上。奇怪的是她沒有追上來。甚至都沒有出來看一眼。跑到寢室，我全身的衣服都可以擰出水來了，整個人仿佛虛脫了一般。我再也沒有心情去參加那個什么鬼海選了。

兩天后的午休時間，我正怏怏地趴在床上，同學說有人找。出去一看，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竟然是那個小平房里的女孩，依然穿著那天的衣服，一副大大的墨鏡讓她顯得深不可測。她的身邊，是我逃走時遇到的那個男孩。

她說：“王娟，我們去那邊亭子坐坐吧。”她居然連我名字都查到了，極度的恐慌讓我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我沒有吭聲，跟著他們走。姐弟倆看起來很親密。一直挽著手臂。我們坐下后，男孩走開了。她說：“你的聲音，我一直聽……”我快要崩潰了，打斷她的話帶著哭腔大喊：“說吧，你想怎么樣?”

她沒有回答。伸出手，緩緩摘掉了墨鏡。我頓時“啊”了一聲，驚訝地站了起來。因為對面的那雙眼睛混沌無神，分明是盲的啊!聽見我的叫聲，她笑了：“所以，從你蒙上我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我朋友，我朋友是不會和我玩這種游戲的。但我聽出了你的聲音。我在你們學校旁邊的那所盲人按摩診所上班。每當你們學校的廣播響起，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你的聲音輕快甜美，我很喜歡。你那么慌張，我想，你一定是第一次，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愣怔過后，我的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倒是那個男孩子慌了神，不知所措地說：“你別哭啊，我們不會怎么樣你的。你別哭啊。”

他們真的沒怎么樣我。談了談話就走了。

放完假回學校，為了表達感謝，我買了點吃的去學校旁邊的按摩診所找她，卻被告知她已經走了。按摩所的老阿姨說。這丫頭不簡單呀，靠手藝供弟弟讀書，聽說弟弟考上了大學，兩人就一起走了……

我再沒有她的消息，沒辦法表達我對她的感激。我想告訴她，那曾經被我蒙在十指間的溫度會永遠停留在我手心里，讓我銘記終生。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