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東
我們的爺爺是遠近有名的老皮匠,經他手干出的皮活兒簡直就沒的說。爺爺大半輩子都在替七村八莊的鄉親熱皮子。那時候,青羊灣人就有養羊的習慣,一戶人家喂養兩三只綿羯羊,逢年過節,人們宰羊吃肉,喝蘿卜燉骨頭湯,一張張皮子就送到爺爺手上。
那些硬邦邦的、捆成卷兒、沾染了斑斑烏血的羊皮、狼皮、狗皮,當然也有兔子皮,經過我爺爺的手,浸、漂、揉、刮,再悉心打磨一通,便會煥然一新光彩十足。原先板結的被毛變得順溜光滑了,最初骯臟僵硬的皮板,也變得雪白柔軟,富有了彈性。用爺爺鞣制過的皮子縫大氅、坎肩兒和皮褥子,那是再好不過的。
在記憶當中,爺爺那間專門用來干皮活兒的低矮的耳房,一年四季都臭烘烘的。生皮子的腥膻臊臭和熟皮子特有的芒硝氣焰混雜一處,在空氣中肆意彌漫,簡直像日本鬼子的毒氣彈(盡管這味道我們并沒聞過,都只是從電影里看到的恐怖情景)那樣具有殺傷力,別說是鉆進去聞一下,就是站在院門外,往往也會被熏得胃脾痙攣頭腦發漲的。
爺爺這輩子大大小小到底接過多少件皮活,恐怕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反正他熟過皮子的那種發黑泛綠的芒硝污水,從我們家后院墻根的小土坡涌出,蜿蜿蜒蜒一直流到距羊角村二里以外的青水溝里。每年到了夏天,干農活的人從青水溝經過的時候,都得捏著鼻子罵兩句娘。臭死了、臭死人了……媽的都是那老臭皮匠弄的。即便這樣,一旦冬季農閑下來,羊畜被宰殺了,皮子剝下來,人們還是魚貫而來,賠著笑臉,親手把皮子交給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