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第三軍醫大學大坪醫院野戰外科研究所走進一位遠道而來的軍官,他是駐云南某部掃雷總隊指揮長李智倫。幾天前,李智倫所部戰士在執行掃雷任務時,意外踩上地雷,出現傷亡。
李智倫:首長對我說,叫你當指揮長,不是讓你把大隊的戰士送到烈士陵園去。
第三軍醫大學大坪醫院野戰外科研究所,以野戰傷、槍彈傷的防治而聞名。李曙光是研究所第九室的主任,20多年前,這個室曾研制過一雙用于掃雷時穿的防雷鞋。但當年研究防雷鞋的老主任劉蔭秋已經退休。李曙光趕到李智倫所在的云南省掃雷總隊,眼前的一切讓李曙光理解了李智倫焦急的心情。
李曙光:有的村莊100口人,還不夠100條腿(圖1)。

(1)雷區對戰士、村民的傷害很嚴重
李智倫:邊防部隊有一個光榮之家,里面有十幾個斷腿的戰士。
造成這些傷害的罪魁禍首就是地雷。在爆炸性武器家族中,地雷雖不是進攻性武器,卻以成本低,工藝簡單,防御效果好,在戰爭中受到青睞。但戰后遺留的地雷,卻給邊境地區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帶來了極大威脅。
摗?上個世紀90年代,我國就與相關國家簽訂了禁雷公約。同時,大規模的掃雷行動在云南、廣西等邊境地區迅速展開。
李曙光:世界上對雷患也非常重視,這種情況是戰爭遺留下來的。和平年代,我們要開通邊境,就要把這些雷患消除掉。
然而,掃除雷患談何容易?據國際紅十字會統計,全世界大約還有1.2億顆地雷分布在全球60多個國家,平均每2分鐘就會有人被地雷炸死或致殘。僅云南省的文山地區,幾年內就有數千軍民傷亡。草叢中、泥土下、農田里,無處不在的地雷讓人們防不勝防(圖2)。

(2)昔日留下的地雷令人步步涉險
每天天一亮,掃雷部隊的戰士們便到雷區掃雷作業,除了手中的探雷器,他們幾乎沒有任何防護。
李曙光:我們的戰士都穿著皮鞋或解放鞋,沒有特別的防護,骨頭都會炸沒了。
李智倫:掃雷就是這樣,一只腳踏進鬼門關,一只腳踩在陽間,掃雷就是生與死的考驗。
看到雷區的情景,李曙光深感沉重。年輕的戰士們熱愛生活,熱愛生命。同樣作為軍人,自己能為這些可愛的戰士做點什么呢?
李曙光:走的時候,李智倫說防雷設備必須通過實驗報告,真正能夠防住爆炸的地雷,我才能給戰士們穿。
李智倫:踩著地雷,響了,人不能受傷。而且要解決在林地掃雷的防護任務,既要能上山,還要能防彈,防雷。
李智倫的要求對于李曙光來說,很高很嚴格,既要保證排雷時的防護,又要保證山路行進時的安全,這是世界上尚未解決的難題。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針對地雷爆炸造成的傷情,美、英、法等國,相繼設計過用于掃雷的防雷鞋。
李曙光:法國的一雙防雷鞋,重十幾公斤,穿上像機器人似的。這種用鐵、鉛和鋼板等材料制作的防雷鞋,體積大,很笨重,行走不便,防護效果也不理想(圖3)。

(3)國外的防雷鞋很笨重
任務期限只有一個月。 曾學過武器設計,并對槍戰傷、彈創傷等有過深入研究的李曙光知道,要想防住地雷,必須先要弄清損傷機理。李曙光開始往返于云南邊境的雷區與重慶的實驗室。通過實地查看,他發現,這里的地雷大多是72式和58式防步兵地雷。這兩種地雷的爆炸力不是最強的,但是最讓人頭痛。
72式防步兵雷,裝有52克TNT炸藥,這種地雷包有塑料外殼,探雷器不易探測到。因此踩上的幾率很大,觸雷后雖不會死亡,但致殘率在80%以上。
李曙光:我們在做戰傷調查時,看到戰士們的腿就像掃把一樣,筋、骨都沒了,我們稱之為拖把狀,炸得稀巴爛,必須截肢。
58式防步兵地雷,里面裝有250克TNT當量的炸藥(圖4)。

(4)地雷雖小殺傷力卻很大
李曙光:200多克TNT當量的炸藥,能把坦克履帶炸爛了,怎么去防?
地雷傷屬于爆炸傷,傷情是因爆炸時產生的沖擊波所致。如何衰減沖擊波的壓力,以減輕爆炸時的損傷程度呢?
李曙光:我們分析了一下爆炸沖擊波的衰減規律,它隨半徑的增加而衰減得非常大,根據這個原理,抬高鞋底的高度,離爆炸中心就遠了。
劉蔭秋:每提高1厘米,減少沖擊波20 萬公斤的壓力,所以加大鞋的高度,是非常重要的。
90年代初掃雷兵穿氣囊式防雷鞋,這種鞋利用抬高高度,以加大腳與爆心的距離為設計基礎,穿上這種鞋雖可以降低人踩上地雷時的壓強,但并不能做到有效防護。
看來僅僅只靠增加鞋底的高度并不能完全解決踩上地雷的致傷致殘問題。 那么究竟該用怎樣的方法,才能減輕爆炸時沖擊波帶來的傷害呢?一個月的期限一天天臨近,李曙光將自己封閉在了辦公室和實驗室里。
李曙光:一個軍人接受了軍令狀,完不成任務意味著什么?古代是要殺頭的,至少對不起前方的戰士。
正當李曙光為解決沖擊波的致傷問題殫精竭慮時,老主任劉蔭秋的一句話給了他新思路。
劉蔭秋:我問他,消減沖擊波,什么物質最強?他說那就是空氣。
空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柔性物質, 既然硬碰硬的思路不能緩解沖擊波的壓力,以柔克剛的方式能不能解決問題呢?
李曙光:海上的快艇,前部像一把刀似地把水劈開,我們要把沖擊波分離,能不能使用類似的方法呢。
硬與軟,剛與柔,人們總能在矛盾中發現問題并解決問題。大學里學武器和彈丸設計的李曙光,在矛盾中思考,在思考中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李曙光將又硬又重的鋼鐵材料,換成了柔軟輕便的塑料泡沫材料。
摗?李曙光:爆炸時瞬間的沖擊非常大,要阻擋這個沖擊面。就要叫它大變形,使大量的能量被防護材料吸收,腳面的損傷就減少了。
帶著用新型柔性材料制作的第一雙防雷鞋,李曙光信心十足地來到設在重慶的雷爆實驗場(圖5)。

(5)對防雷鞋進行模擬實驗
李曙光:在模擬人體的腿腳上,穿上這只防雷鞋,腿上綁上沙袋,模擬人體的重量 ,放在可以牽引的帶有滑輪的板上,然后牽引模擬人體觸到地雷上。
一聲巨響后,李曙光第一個沖了過去,結果卻非常令人失望。
李曙光:一炸就稀巴爛了,骨頭都粉碎了。我不相信會是這樣,這個設計從原理到結構,應該是無可挑剔的。
?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帶著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防雷鞋,李曙光離開了現場。
李曙光沒有回家,又去了雷區,因為他的承諾還沒有兌現,他要解決的問題還沒有眉目。在危險四伏的雷區,李曙光的身邊始終有戰士們陪伴。
李曙光:跟他們吃住在一起,關系很密切,像哥們兒一樣。戰士們去掃雷,一旦踩雷上了,我也得讓他們的安全得到保證。
李曙光已數不清自己到底已經引爆了多少顆地雷,一次次的實爆中,他都有不同的收獲。
李曙光:一開始的辦法是阻擋沖擊波。實際上,這還不夠,還要把它分解,把沖擊波的力分散開,在往外分散的過程中,還要二次阻擋。
一次阻擋,兩次阻擋,改一次結構,就要改一回設計,改一回設計就要重新有一個思路,李曙光在材料的改進上下功夫,在爆炸的殘片中找尋著答案。
幾天后,李曙光又出現在云南省掃雷總隊指揮部,此時,距離李智倫要求的一個月期限僅有兩天了。
李曙光:我的心情很緊張,忐忑不安。
一陣沉悶的爆炸聲后,李曙光設計的防雷鞋完好無損,通過了全體官兵的認可和驗收(圖6)。

(6)一雙凝結著兄弟深情的防雷鞋
一天,李曙光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云南省掃雷部隊打來的。
李曙光:一個戰士觸上了地雷,我一聽說嚇壞了。
李智倫:一個叫侯偉杰的戰士,他穿著這個防雷鞋真的踩到地雷上了,但他卻沒有受到傷害。
1980年5月30日,這是世界掃雷史上應該銘記的一天。侯偉杰,一個高1.83米的戰士,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在實戰中踩到地雷而沒有致殘、致傷的人。防雷鞋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感到欣慰的同時,李曙光更多了一份感激。
李曙光:如果說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應該感謝我敬佩的戰士們。這些戰士非常勇敢,他們敢穿這雙鞋。
掃雷部隊即將把雷區轉交給村委會,交接儀式前李智倫和全體官兵對這片親手掃過的雷場進行徒步驗收,以證明這里已沒有地雷了。
李曙光更加忙碌了,除了腿和腳,他還要將戰士們全身上下都防護起來,在李曙光的心里,戰士的生命是第一位的,為了那些兄弟他還要繼續努力(圖7)。

(7)“告示”也是一份合格證書
不久,李曙光研制的防雷鞋及全套掃雷防護裝具通過了國家級驗收,這套裝具開創了軍隊衛生裝備史上的兩個世界第一,把我軍衛生裝備研究推向了世界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