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四）浴血湘江

王樹增 研究軍事歷史的紀實文學作家。為了探尋長征的原貌，他花費六年時間收集整理資料，并且數度重走長征路，終于寫成著名歷史紀實文學作品《長征》。

中央紅軍順利通過三道封鎖線，到達了湖南南部。蔣介石為消滅紅軍，迅速集結二十萬兵力，準備憑借湘江構筑第四道封鎖線，把中央紅軍聚殲于湘江以東地區。博古、李德讓中央紅軍按預定計劃繼續向西前進，經廣西北部北上湘西。與轉戰在那里的紅二、紅六軍團會合。根據這個計劃，西進的中央紅軍，必須沖破湘江封鎖線。但這段僅幾十米寬的湘江，給紅軍造成了巨大損失，中國革命遭到了重創。造成這樣嚴重損失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圖1）。

（1）紅軍突破湘江戰役示意圖

當中央紅軍到達湖南南部，向湘江上游進發時，還是有機會安全渡過湘江的。

1934年11月22日，中央紅軍軍委縱隊到達了湖南南部道縣，道縣距將要渡過的湘江全州河段大約100多公里。但是，湖南軍閥何鍵突然發現，白崇禧的桂軍，沒有執行蔣介石的作戰計劃。不但沒有執行，而且從湘江上游封堵紅軍的防區，往廣西方向撤了幾十公里。

由于桂軍擅自南撤，湘江的防線出現了缺口。此刻，無論對國民黨軍的合圍，還是對中央紅軍的渡江都萬分重要。桂軍為什么這樣做？還是國民黨的地方軍閥和蔣介石之間的利益矛盾所引起的。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開始突圍的時候，雖然白崇禧對紅軍的突圍有所預料，但是對紅軍突圍的方向十分惱火。他一直認為蔣介石這幾年調動了上百萬大軍，對朱毛紅軍的中央蘇區實行合圍，你不是說合圍得鐵桶一般，連鳥都飛不出來嗎？就應該在那地方和朱毛紅軍決戰啊！你把中央紅軍放出來了，你應該把口子開在東邊啊！讓中央紅軍進福建、浙江，大軍向東合圍，就把朱毛紅軍趕到海里去了。但是你把口子開在了湖南、廣西方向，你這不是居心叵測嗎？中央紅軍到達湖南南部，你的軍隊在湖南的北部，讓紅軍從容地往西走。中央紅軍接近廣西邊界了，要求大軍合圍壓上，明擺著要把中央紅軍往廣西趕嘛！把中央紅軍趕進廣西，逼著廣西的桂軍和中央紅軍進行一場血戰。等兩敗俱傷之后，你蔣介石的軍隊就跟著進廣西了，就占領了廣西的地盤了。

白崇禧采取“拒客”和“送客”的辦法。所謂“拒客”，就是不管中央紅軍，還是國民黨中央軍，誰敢進廣西的地盤，一律阻擊；所謂“送客”，就是桂軍對中央紅軍采取“不攔頭、不斬腰、只擊尾”的方針，把中央紅軍送出廣西就算完事。

湘江防線出現的這個缺口，對于中央紅軍來說至關重要，十分寶貴。紅一、紅三軍團先頭部隊分別于11月27日和28日渡過湘江，并在湘江的全州至腳山鋪和界首以南的光華鋪、楓山鋪一線建立了阻擊陣地，控制了渡口，為大部隊過江創造了有利條件。可是，戰爭時局瞬息萬變。此時，國民黨中央軍和湘軍正從北面和東面全線壓上，本來已經南撤的桂軍也在蔣介石的嚴令之下撲了回來。因此，兩岸阻擊陣地上的紅軍官兵，急切盼望著后續部隊和軍委縱隊能夠趕快渡江（圖2）。

（2）紅一、紅三軍團爭得先機渡過湘江（電視劇《長征》劇照）

此時，從湖南道縣出發的軍委縱隊整整走了兩天，才進入廣西北部文市，距湘江渡口還有七八十公里。兩天之內，軍委縱隊僅前進了三四十公里

軍委縱隊行軍緩慢，使湘江渡口的軍事態勢發生了惡化。這時，全州方向湘軍的整整四個師全部到達了，在它的背后還有國民黨中央軍的四個師，軍委縱隊的后邊，國民黨中央軍和湘軍六個師的部隊，以拉網的形式包抄而來，行動速度非常快。離軍委縱隊剛剛到達的文市也就是一兩天的路程。更為嚴重的是，廣西方向的界首渡口，本來南撤的桂軍已經全線撲上來了。軍委縱隊的南、北、東敵人大軍合圍，西邊就是湘江，敵情非常明了，形成了一個大口袋的包圍之勢（圖3）。

（3）蔣介石的“口袋”示意圖

在文市的時候，毛澤東和李德發生了激烈的爭論。毛澤東主張中央紅軍到此為止，不能再向西走了，不能再西渡湘江了，不能再往敵人的口袋里鉆了。毛澤東主張從這兒向北，進入湖南省腹部的丘陵地帶，在那里尋找和敵人作戰的戰機，或者在那兒建立根據地。如果建立不了，干脆穿過湖南省的北部，重新回到中央蘇區去。

爭論非常激烈，李德的回憶錄寫道：“我建議從南面繞過全州縣，強渡湘江，在突破第四道封鎖線之后，立即向湘桂黔交界的三角地帶前進，毛澤東粗暴地反對了這個建議。”

李德在這里使用了“粗暴”一詞，可見當時毛澤東對中央紅軍面臨的巨大危險是多么地焦慮。但是，毛澤東那時沒有軍事指揮權，說話不算數，李德和博古不聽他的。

按正常的行軍速度，從文市到湘江渡口，一個晝夜是可以趕到的。但是大量的輜重和行李物品，使軍委縱隊一天只能前進二三十里。而此時，湘江兩岸的紅軍陣地前，國民黨軍正在全線壓上。這意味著中央紅軍官兵要用生命捍衛渡河通道。這對于阻擊著數萬國民黨軍的中央紅軍官兵來講是一場重大生死考驗，湘江戰役中最慘烈的戰斗就發生在這三天。中央紅軍官兵將在血雨腥風的阻擊戰中，鑄就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安全通道（圖4）？

（4）喋血湘江 生死之戰（電視劇《長征》劇照）

在界首方向的左翼阻擊線上，有一個叫新圩的小鎮，奉命在這里阻擊桂軍進攻的是紅三軍團的五師。桂軍進攻的火力非常猛烈，飛機投下的炸彈把阻擊陣地幾乎炸平了。在國民黨地方軍閥中，桂軍是比較能打仗的，他們的武器精良，善于山地和丘陵作戰。在這個方向進攻的桂軍除了正面推進，還組織了很多突擊小隊，向中央紅軍陣地側后方迂回，所以阻擊戰斗呈拉鋸狀態，雙方傷亡都很大。

紅三軍團還有一個阻擊點，就是界首。界首離湘江幾里地，彭德懷的指揮部就設在這兒。由于桂軍的飛機投擲了燃燒彈，這兒的阻擊戰是從熊熊大火中開始的。在界首阻擊陣地前沿的是十團，但十團無險可守，他們的阻擊陣地就是一個開闊地，面對桂軍的兇猛進攻，雙方就在這開闊地里來回拉鋸，戰斗激烈的時候甚至肉搏，雙方的尸

（5）血肉之軀鋪就的一段長征路（電視劇《長征》劇照）

體交結在一起，鮮血使這塊泥地呈現暗紅色（圖5）。

戰斗最激烈的時候，桂軍展開大規模的沖鋒。十團團長沈述清帶領官兵進行反沖擊，拿著駁殼槍，站起來，一聲吶喊，率領官兵向桂軍壓下去。他站起的一瞬間，幾顆子彈穿透他的胸膛，他一頭栽倒在泥地里。沈述清團長的犧牲使彭德懷十分焦急，彭德懷從軍團指揮部一下子跑上了前沿，在前沿正在指揮戰斗的四師政委黃克誠，一看，彭德懷上來了，就沖他喊“你趕緊下去，趕緊下去！這兒太危險了！”但是彭德懷全然不顧，在前沿，他當即任命六師的參謀長杜中美為十團團長，繼續帶領十團官兵向桂軍發動反擊。下完這個命令，彭德懷轉身回他的軍團指揮部，但他剛進指揮部的門，后邊跟進的人就向他報告說，十團團長杜中美犧牲了（圖6）。

（6）

即使戰斗如此慘烈，紅軍官兵用血肉鑄成的通道依舊存在，軍委縱隊這時候離湘江渡口還有二十公里。這天晚上，朱德和周恩來都趕到了界首，在那里向全體紅軍下達了命令，要求紅一軍團、紅三軍團在這個通道的兩側堅決阻擊敵人。同時命令掩護軍委縱隊后邊的紅五軍團要堅決地阻擊敵人，確保軍委縱隊全部地、安全地渡過湘江。可是這個時候，全州方向的紅一軍團陣地屢屢告急，被湘軍緊緊地壓縮了。紅一軍團的軍團長林彪和政委聶榮臻聯名給軍委發電報要求，軍委縱隊和尚未過江的紅軍各部隊，無論如何要在30日這一天渡過湘江。如果這一天再渡不過去，紅一軍團的陣地很難確保。在紅軍作戰史上很少出現這樣的電報（圖7）。

（7）

戰斗在阻擊陣地上的紅軍官兵，用生命和信念鑄就了寶貴的安全通道。他們都在急切地盼望軍委縱隊盡快通過湘江渡口。那么，行進緩慢的軍委縱隊能否盡快趕到渡口？阻擊陣地上的紅軍官兵又將怎樣堅守最后的戰斗？

30日這一天，湘江渡口終于出現了軍委縱隊的先頭人員。但此時此刻，這個通道已經幾乎快被國民黨軍南北夾攻封閉了。到了12月1號清晨的時候，兩邊阻擊陣地上的告急電報，一封接一封發到總指揮部，朱德和周恩來因為數天沒有睡覺非常疲憊，神情嚴峻。

首先，界首方向的新圩陣地失守了，桂軍從這個陣地上直沖進來，中央紅軍的腰部和后部有被截斷的危險。而右翼，紅一軍團的阻擊陣地上，在紅一師和紅二師的結合部，湘軍沖進來了。戰斗最激烈的時候，紅四團團長耿飆，看見軍團保衛局局長羅瑞卿手里提著一個開著機頭的駁殼槍，沖上了前沿陣地。羅瑞卿沖上陣地，把駁殼槍頂在耿飆的頭上質問他，陣地為什么丟失了？耿飆說，政委負傷了，我這個當團長的和敵人拼了刺刀，陣地是在官兵全部犧牲的情況下丟失的。羅瑞卿說四團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情，趕緊給我組織人，把陣地給我奪回來，要確保軍委縱隊全部過江。說完了，羅瑞卿拿出煙，給耿飆遞上一支。但是這支煙緩和不了當時的緊張氣氛。耿飆依舊說，這里的每一分鐘都要用命來換。后來耿飆才知道，羅瑞卿提駁殼槍沖上陣地的原因：湘軍從一師二師結合部沖進來以后，直接就沖到了紅一軍團的指揮部。當時，林彪、聶榮臻和參謀長左權正在看地圖，沒有思想準備，警衛人員跑進來報告，聶榮臻不太相信，站起來一看，嚇了一跳，湘軍黑壓壓地已撲上來了。他們趕緊組織電臺轉移，組織警衛部隊阻擊。同時，聶榮臻還特別命令一個小戰士，趕緊通知正在指揮戰斗的紅二師政委劉亞樓，敵人上來了。聶榮臻緊張地看那個小戰士在槍林彈雨中往那兒跑，眼瞅著小戰士腳上的草鞋被子彈打飛了。小戰士的腳居然沒有受傷。后來聶榮臻回憶說，這是我經歷過的最奇特的事兒（圖8）。

（8）軍委縱隊終于渡過湘江（電視就《長征》劇照）

當李德和博古終于到達湘江邊，他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天上數十架敵機在轟炸，沒有被炸斷的浮橋在江水中搖搖晃晃，江上全是被炸彈激起的水柱，江上漂著木板、竹板、行李、人和馬的尸體。在轟炸中，狹窄的浮橋上擁擠著過江的人流。江邊上還堆積著從中央蘇區轉移時帶出來的印刷機、機床、縫紉機，各種各樣的辦公用品。傷員的擔架、書籍，堆積如山。這時候，周恩來在人流中看見了毛澤東。毛澤東僅說了一句話，“恩來，我們到了。”周恩來也說了一句話，“安全到了就好，趕緊過江吧。”簡短的對話含義很多，因為這個時候通道上已經混戰一片了。毛澤東能在混戰之中，走到這個江邊還安然無恙，已經是萬幸了（圖9）。

（9）

12月1日下午17時30分左右，中央領導機關和中央紅軍主力渡過湘江。

但此時此刻，承擔后衛任務的三十四師等一些部隊還沒有過江。他們該怎么辦？背水一戰的紅軍官兵能否突圍成功呢？

12月1日，三十四師的指揮員接到軍委電報。電報的內容是，立即從阻擊陣地撤離，迅速向渡口轉移并且渡過湘江。但這個時候，三十四師離湘江渡口還很遠，而且通往渡口的所有道路，完全被國民黨軍占領了。更嚴重的是，合圍而來的國民黨軍，突然發現還有一支完整的紅軍部隊，于是大軍向這支部隊合圍而來。西渡湘江已經沒有希望，只有突圍一條路了。

12月1日午夜的時候，三十四師的突圍開始了，和國民黨軍激戰了三個多小時，最后的時刻到了。陳樹湘師長向全體官兵宣布：第一，我們要找敵人薄弱地方突出去，突出去之后，在湖南的南部，咱們打游擊；第二，如果突不出去的話，誓為蘇維埃共和國流盡最后一滴血。接著，突圍又開始了。這時候，三十四師已經被國民黨軍切割成了若干部分。在激烈的戰斗中，包括政委程翠霖、參謀長王光道在內，全體官兵壯烈犧牲，師長陳樹湘中彈后被捕。

陳樹湘師長被抬上了擔架，國民黨道縣保安司令押解著，抬往湖南省的省會長沙邀功請賞。在田間小路上，抬著擔架的國民黨士兵突然腳下一滑，差點跌倒。仔細一看，陳樹湘師長把手伸進自己的傷口，把自己的腸子掏出來，扯斷了。

陳樹湘師長犧牲了，他的頭顱被掛在了長沙小吳門的城墻上（圖10）。

（10）

湘江一戰使中央紅軍損失了五萬人。在湘江渡口那個狹窄的地域，五萬紅軍官兵壯烈倒下，那是一幅怎樣驚心動魄的情景？在渡口下游一個江水拐彎的地方，江流放緩了，穿著軍裝的紅軍尸體聚集在這里，使江面呈現一片深灰色。

過了湘江之后，幸存的紅軍官兵繼續往西走。紅軍開始翻越那個叫老山界的大山了，揮之不去的壓抑，縈繞在紅軍官兵的心頭，他們在沉痛地思考著，為什么打成這個樣子？為什么遭受這么大的損失（圖11）？

(11)沈述清、杜中美等十八位紅軍英烈合葬墓地

1934年的12月5日，中央紅軍翻過了老山界的主峰。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猶酣。

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毛澤東《十六字令》三首

這首詞，就是這個沉痛時刻寫下的。毛澤東用“天欲墮”形容紅軍的艱難處境，把真正的共產黨人比做“刺破青天鍔未殘”的擎天之柱。紅軍官兵的血絕不會白流，中國革命的命運必須轉變，紅軍官兵用生命催生的中國革命的轉折時刻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