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三十年變遷（二）

改革開放30年，是中國人個人生活空間不斷擴大的30年。

導演何群1995年拍攝的電影《混在北京》，說的是一家中央級出版社臭水橫流的宿舍筒子樓里，一群人為在北京有個立足點，上演的悲喜劇。

何群:看了小說《混在北京》深有感觸，我在筒子樓住了6年多，便把小說搬上了銀幕。

1980年代初期，城市人口快速增長，而國家在住房上投入的總額不到國民生產總值的1%。

當住房需求無法滿足時，把辦公室改為單間住房，就是許多人熟悉的筒子樓。筒子樓都是一樣的格局，中間過道、兩邊住房，共用廚房和衛生間（圖1）。

（1）筒子樓里的生活法則就是“湊合”

何群:我住單身宿舍，兩個人一屋，沒有隱私，隔音不好，說話大聲一點隔壁就能聽見。一個人的女朋友來了，另一個人就得出去。

“水房”是筒子樓里特有的稱謂，是每層樓的公共用水區域。取水、刷牙、洗臉、洗衣服、洗菜甚至洗澡，都在這個水房里。

何群:夏天穿個褲衩在水房，扯塊布一圍就洗澡了，真是一點隱私也沒有。

狹窄的樓道里，摞著箱子、雜物。每個房間的門邊，堆放著炊具、煤氣灶和鍋碗瓢盆。1980年代的鄰里糾紛，大多與住房相關，互相指責對方侵犯公用面積是鄰里爭端的導火線（圖2）。

（2）不良生活環境容易產生不良的情緒

何群:一天兩天還湊合，久了誰也忍受不了，那時候買不到房子，只能等單位分配。

此時的中國，還不存在住房市場，城市居民的住房完全依靠單位分配，俗稱“福利分房”。房子一直是人們追求的緊缺資源，單位是否給你分房，幾乎決定了個人命運和生存質量。在福利分房制度下，等待，是大多數人的唯一選擇。改革開放之初的中國，單位、工作、住房就如同一個連環套，套著每一個人。

上海的許多民居雖然有公用廚房，但沒有廁所。每天清晨，很多人刷馬桶成為街邊的一道風景。在上海的弄堂里，人們的生活同樣沒有隱私。一個偶然的機會，一些人獲得了改變生活空間的機會。上海電視臺1993年拍攝的紀錄片《大動遷》，紀錄了一群上海人的故事（圖3）。

（3）上海棚戶區清晨的一道風景

1993年上海要建高架橋。市民們談論交通問題的熱情極高：憤怒聲討的市民、慷慨陳詞的市長，說起堵車都同樣激動。 轟轟烈烈的10萬市民大動遷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行的。

棚戶區是上海人口密度最大的區域，一家幾口人擠在只有十幾平米的房子里。這次大動遷，一部分棚戶區將得到改造。上海電視臺拍攝的紀錄片《大動遷》同步記錄了動遷的過程，為我們留下一份珍貴的城建檔案和市民心態檔案，它也是中國城市化進程的歷史見證（圖4）。

（4）狹小逼仄環境里生活的窘況

人們無法預期自己的房子怎樣變化，但等待，已不是人們心中惟一的念頭。中國在推進城市化，許多人看到了改善居住條件的機會。在紀錄片中，攝制組多次探訪單玉山，但單玉山對動遷房的分配很不滿意，他不見他們。

張華（電視編導）:老市區中心人口密集，要為規劃的立體高速公路讓道，房子問題在大動遷中最敏感，我和同事走進成都路沿線普通人的小矮房里，紀錄一幕幕人間戲劇。《大動遷》后來在欄目中分兩集播出，因為內容牽動上海市民的心，收視率非常高。單玉山為什么有這么大意見，就是想得到更好的房子，以改善原來的住房條件，他的住房條件很差，非常擁擠。

動遷戶都要先搬到過渡房。由于對最終分得的房子沒底，許多人的心中充滿不安。

同一時期北京也開始進行大規模拆遷，政府號召人們由城里搬到城郊居住。當崇文門的原住民們搬到新建的大興南苑北里小區時，發現這里馬路狹窄且沒有路燈，而且只有一路公交車進城。

張華:搬遷后人們對房子不滿意，給居民的生活、工作帶來了較大變化。原有的鄰里關系、生活環境、工作便利都打亂了，新的房子不如人們的預期，一些人開始想辦法爭取好一些的房子。

1994年1月28日，攝制組尋訪了半年后，單玉山終于在自己的過渡房中接受了記者采訪。在過渡房住了一年后，單玉山終于搬進了新居，他的新房子比原來的房子大了30平方米。訪問中，單玉山雖然還不是很滿意，但住著比原來寬敞得多的房子，他掩仍飾不住自己的喜悅。

張華:最后動遷戶對動遷基本是滿意的，因為動遷使大部分人的住房變大變好了。時代在發展，城市在發展，老百姓的房子必然也是同步發展的。

此時，全國許多城市改造紛紛展開。動遷，拆遷等詞匯一時成為熱點名詞，伴隨著這些名詞，許多人的住房條件逐步得到改善（圖5）。

（5）喬遷之喜，喜在嶄新生活的開始

這時，“小區”是時髦的稱呼，更多的樓盤被叫作“村”、“屯”等，但人們發現專業開發商建的房子和原來單位統一蓋的房子不太一樣了。

1991年，上海華光儀器儀表廠的會計楊希鴻用公積金貸款買了一套商品房，成為上海用住房公積金貸款買房的第一人。6年后，公積金制度在全國開始實施。

1992年3月，科技工作者遲斌元從珠海市市長手里接過獲獎證書、汽車和房子的鑰匙。這一年，珠海開始對有貢獻的科技人才實行重獎政策，房子成為招攬人才的一個重要手段。

大動遷使弄堂里的上海人提高了生活質量，弄堂里還有更多的人在等待新的機會。中央電視臺《生活空間》欄目1998年播出的紀錄片《屋檐下的上海》，記述的是弄堂里一個年輕人的買房故事。

青年教師王雷準備結婚，家里人口多，住房狹小，單位又無房可分。王雷和父母商量買房的事，表達自己要買房的愿望，希望結婚后有自己的空間，不想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

王雷:看到同事買了房，很羨慕。一家四口人擠在一套房子里，沒有自己的空間，所以我一心一意要買房，不然沒法結婚。我愛人覺得可以接受，但我無法忍受。

王雷決定買房的這一年，國家宣布停止福利分房，代之以貨幣化分配，職工可以用單位補貼的錢加上住房公積金到市場買房子，不夠還可以從銀行貸款。在變革的時代里，靠自己，或許是人們這時所能作出的選擇。

在片中看見這樣的片段，在家里不支持的情況下，為了能實現自己的買房夢，王雷開始四處代課，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攢足買房的錢。

王雷:還是住房補貼好一些，雖然少一點，錢不夠我去賺錢。但是我能自由選擇自己的房子，選擇地段，不像以前福利分房，分到什么是什么。

張華:這當然是好事，人們有了選擇的權利，有了奮斗的目標和方向。

王雷:有沒有貸款？能貸多少？多久辦完買房手續?很高興也很煩腦，高興的是自己有了屬于自己的房子，煩惱的是錢都花光了，但還是值得的。不管怎么樣，房子大小在其次，至少是自己的房子，關起門有自己的衛生間、廚房。

在紀錄片的結尾，導演紀錄了王雷在辦公室興奮地和同事們談論自己買房的事。他告訴導演，房子裝修好，馬上結婚。

房改之前，單位是按嚴格等級分配住房。房改之后，習慣于單位分房的人們，開始購買房子了。房改售房使一大批城市人群擁有了房子這個財富，并進入有產者的行列（圖6）。

（6）憧憬更美更新的生活

與此同時，在紀錄片《上海屋檐下》中我們看到，那些令人們尷尬的幾代同居一室，沒有隱私的日子，在慢慢消失。

一些人在實現了住房夢之后，開始對房子有了更高的追求，住宅小區開始被冠以花園、江濱、山莊、高層、綠化、高尚等各種時尚、好聽的名字，房價也隨著人們的需求不斷上漲。

2002年，北京個人購房率達90%以上，一年新增地名384個，其中大部分是以居民小區、道路橋梁和車站命名的。

2004年《上海商報》的文章《房價，難以承受之重》寫道:“2004年房產界出現壯觀的排長隊買房的人。不是因為房子便宜，而是因為房價在漲。”

2007年，《經濟隨想》在《2007房產盤點》中寫道，某開發商私下說的一句話，成為這一年度經典名言：現在樓盤的利潤率已經高到讓我們不好意思的程度了。正是這一年，北京商品房價為12436.2元/平方米，是1998年均價的6倍。北京人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只能買1.7平米的商品房。

作為商品，人們同樣追求住房的物美價廉，持續上漲的房價打破了普通人持續改善住房的夢想。

中央電視臺《紀事》欄目2007年制作的紀錄片《合作建房夢》。敘述4年前，北京一位計算機維修工程師于凌罡面對高房價，發出合作建房的倡議，他要召集兩三百人，自己做開發商，一起湊錢買地蓋樓（圖7）。

（7）“合作建房”是房子問題一種不同的求解方式

合作建房參與者說，這是一個合作建房的理念，還是老鄧那句話，不行關了嘛！就這么簡單。但是允許看，堅決試。你不去試，你怎么知道成不成啊？

2003年，北京市商品房均價比1998年上漲130%，而同一時期人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只長了55%。從當時新聞中看到，價格遠低于市價的經濟適用房一傳出發售消息，就引來成百上千人在售樓處排隊等候。在人們剛剛習慣貸款買房的時候，房價已經漲到了普通買房者無法承受的程度。

國家統計局數據表明，目前中國房地產商的平均利潤在30%以上，個別房地產商的利潤甚至達到100%以上。于凌罡想省的正是這一部分的錢。

于凌罡（“合作建房”倡導者）:通過合作建房，希望能夠幫助老百姓解決房價高的三個問題。房地產的利潤太高；土地成本高；合作建房都是真實的按揭。我們評估起碼能便宜20%。

舒可心（北京某小區業主委員會主任）:他們的舉動像一群孩子搭積木。是自我意識的覺醒，是對生活，對個人生活空間一種更高的追求，比如房子要舒適，樓盤地理環境要好等等。

于凌罡的號召引來600多人報名，追求高住房品質和價格的平衡成為他們共同的理念。

600多人組成了合作建房聯盟，此后聯盟中又有300人共同出資11萬元作為股資，成立了藍城公司，作為合作建房的操作執行機構。他們分組選出了股東代表和董事，并選舉于凌罡擔任董事長。但諸多矛盾橫亙在他們之間。

對于許多人來說，房子是個人財富中最重要的一筆，更多的人向往的是財富的保值和增值，合作建房中，利益的沖突不可避免。

于凌罡:比如芍藥居地塊，我們買到標書才發現，提供的土地是一平方米7000元，一共9300平方米。但是我們拿到這個地塊才發現，其中有405平方米直接被劃走了，不賣給你。在標底物當中，由于原土地方的作弊而拿走了。這種行為，客觀地說影響了很多出資人的情緒。

怎么這么好的項目，大家都不來簽合同，挺讓我們傷心的。一共失敗了十幾個項目，但理想是一生的，我一輩子都會去努力的。

舒可心:其中有一群是有錢人，他們都能吃飽飯，只是想買一個便宜的房子，這是典型的中產階級的財產意識。

正像舒可心說的那樣，于凌罡的同道者并不都是缺房的人，他們的夢想只是為了住上更好更便宜的房子。

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先富起來的這一部分人，在房地產市場中找到了固化財富的一個重要方式，這就是買房子。

30年來，隨著房改政策的不斷改革，中國城鎮人均住房面積已由1978年的人均6.7平方米，提高到2007年底的26平方米（圖8）。

（8）城市現代化漸漸成為現實

今天，于凌罡為住上稱心如意的房子仍在奮斗，打開網絡他“合作建房”的主頁，我們會發現上面仍有他的“藍色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