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古應國

20世紀60年代，為解決平頂山市的供水，修建了白龜山水庫。在白龜山水庫北邊，有一個南北走向的高臺地，人稱陽嶺。1979年，一件青銅器在這里出土，使一個消失在歷史深處的古應國，浮出了水面……

1979年12月16日， 河南省平頂山市文物管理委員會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孫清遠(平頂山市文物管理委員會辦公室主任):寶豐文化館老鄧打來電話，說剛才來了一個農民模樣的人，是薛莊公社北大隊磚瓦場的，他有一件青銅器。我就讓他交到平頂山文管會去，這個人的意思是給他點錢，東西放你們這兒就行了。我說你保護文物有功，交到平頂山文管會，也會給你獎勵。這個人說那行啊。

得知這一情況后，孫清遠和兩位同事非常重視，3人在辦公室焦急地等了一天，沒見有人來，又等了一天，還是沒等到那個人。他們感到有些蹊蹺，擔心文物丟失，決定到北大隊的磚窯場實地查看究竟。北大隊的磚窯建在一條長約2500米，高出地面約10米的南北向土嶺上，當地人稱陽嶺。

孫清遠:一直沒見到這個人，我們就到寶豐文化館找老鄧同志。我們分析這個人可能是害怕受處罰，拿著東西到廢品站去了。

想到這里，他們心急如焚，立刻趕往廢品收購站。

孫清遠:到了廢品站，問昨天有沒有人來賣銅一類的東西，那是文物。一個30多歲的人說有，這個事是我經手的。他從后屋拿出一個編織袋，我們取出來一看，果真是一個青銅器。我們非常高興，說給你加點錢吧，他說不用加，保護文物人人有責嘛。就這樣，我們花了9塊多錢，把這一件東西給取回來了。

回到平頂山文管會辦公室，孫清遠和同事迫不及待地仔細查看這件青銅器，如獲至寶。孫清遠將手伸進了器物口內，用食指在底部認真地摸索著，摸著摸著，突然，他神情嚴肅起來（圖1）。

（1）由廢品站尋找回來的青銅器

孫清遠:我摸著有點澀，覺得可能有銘文。我刮了刮再仔細一看，確實是銘文，我們非常高興。因為帶銘文的青銅器，級別非常高，這是我們文館會成立以來發現的第一件國寶級文物。

這件銅器，古代稱為“簋”，是盛食物用的器物，銅簋的底部有3行12字銘文。經專家學者考證，簋內的銘文為“鄧公乍應簋，其永寶用”。根據器形和銘文，判定銅簋為西周時期應國的遺物。因做此器者叫“鄧公”，所以命名為“鄧公簋”。鄧公簋是為鄧國公主當年出嫁到應國而制作的紀念品（圖2）。

（2）圖組:（2-1）鄭公簋的發現揭開了古應國的面紗;（2-2）有字為證 確鑿無疑

據文獻記載，應國的地理位置大概在今天的平頂山市郊一帶，但是一直沒有實物證明這種說法。鄧公簋最重要的是，出土地點與歷史文獻記載的應國地理位置相吻合，極有可能證明平頂山這一帶就是應國的所在地。至于應國在西周時期的主要活動，因年代久遠，已找不到可考的證據。唯一可以揭開謎底的辦法，就是找到古老的應國墓地。

1986年3月初，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派王龍正前往平頂山，對陽嶺磚場取土區進行考古鉆探調查，尋找應國墓地。摗?王龍正:所里邊派我到平頂山西郊的磚場去考古鉆探，對一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來說，的確是比較困難的事，要獨立開展工作很不容易。經過2個月的鉆探，探出來的都是磚石墓，這些磚石墓基本屬于漢代以后的墓葬，屬于西漢、東漢墓。根據以往的發掘經驗，和我們在校時學到的知識，西周時期的貴族墓葬一般都是土坑豎穴墓。

鉆探所見多為漢代的磚石墓，為什么磚場取土時卻發現了西周時期的文物呢？鄧公簋的出現表明這塊墓地一定有西周墓，它們為什么隱而不見呢（圖3）？

（3）挖掘工作一波三折

王龍正:我也挺著急。有一天，有個探工的探鏟帶上來一塊小銅片，當時我心里就激動起來了。我知道這可能就是真正的西周時期的墓葬（圖4）。

（4）洛陽鏟下初露端倪

隨后，王龍正對探出銅片的這塊區域進行了重點發掘。

王龍正:發掘到1米多深的時候，在墓葬的二層臺上發現了探孔打出薄銅片的那個地方。我們再往中間清理的時候，發現好多銅車馬器，我心里很高興。我說，這回終于挖到西周時期的墓葬了！

經過幾天的發掘，這個墓中共出土了車馬器、銅魚、石貝等隨葬物150多件。但是，都是些小件器物，一件大型青銅器也沒有。原本抱有很大希望的王龍正再度陷入困惑之中。

王龍正:這些文物提取以后，我一直在納悶兒，西周時期的貴族墓葬，有車馬器的都是貴族墓葬，它應該有大型的銅禮器或者銅樂器。可一樣都沒有，這咋回事啊，感覺有點失望。

第二天一大早，趁大家都還沒有起床，不甘心的王龍正帶著技工來到發掘工地的現場，開始最后的清理。他跳入墓室中，用三齒耙用力向下刨。就聽見“咣”的一聲，三齒耙子的齒尖都彎了。

王龍正:我以為是礓石呢，趕緊用小手鏟撥撥土。哎呀，是一個大鼎的鼎耳，耙子就打在鼎耳上，再一撥，很大的一個鼎就露出來了。接著，我在旁邊挖出四五個鼎，4個簋，2個壺，啥玩意兒都露出來了。哎呀，下邊密密麻麻的，都是銅禮器！我當時高興得不得了（圖5）。

（5）大量青銅器出土

經過幾天發掘，1號墓下層接連不斷出土了一批青銅器，尤其是一套完整的五鼎六簋，格外引人注目，根據周朝的用鼎制度來判斷，這至少是一座大夫一級的貴族墓。

王龍正:這標志著墓主人身份很高，他身上還有玉器，有玉璜、玉璧、玉佩，其中有一件鷹形玉佩雕刻得非常精美（圖6）。

（6）玉鷹的精美使人嘆服

1986年下半年，由河南省文物考古所與平頂山市文管會聯合組建應國墓地考古隊，正式開始了古墓的發掘工作。王龍正在陽嶺上也開始了長達10年之久的應國墓地考古發掘。

王龍正:我們挖出了300多個各種墓葬，有西周早期、春秋早期的應國墓葬，加上春秋中期到戰國中晚期的楚國墓葬，這些貴族墓葬總共將近60座，墓葬中出土的絕大多數都是銅器和玉器。

應侯壺、應公鼎、銅鏈壺……應國墓地沒有讓人們失望。十幾年中，先后出土各類文物10000多件，其中有銘文的青銅器就多達200多件。這些日漸豐富的應國遺存的器物，使沉寂已久的遠古應國，慢慢展現在王龍正面前（圖7）。

（7）如此多的青銅器是一本厚重的史書

1987年11月，50號墓出土了一件非常精美的鴨形銅。這件銅造型新奇，極富想象。整體酷似水鴨，設計精巧別致，匠心獨運，器體上的龍、牛、鴨、人等形象逼真，巧妙和諧地分布于器物的適當位置上。

王龍正:這件銅非常漂亮，剛出土的時候幾乎沒有一點銹蝕。青銅器沒有銹的時候，閃閃發光，看上去像一件顏色比較青的玉器。尤其重要的是，蓋上還有43個字的銘文，銘文記載的是應國派一個使者到河北一帶的邢國去訪問。

這件銅被定名為“匍鴨”，它的發現為研究古代禮儀制度提供了極為珍貴的史料（圖8）。

（8）古應國人的智慧和技巧令人嘆服

在應國墓地出土文物中，青銅器最具特色，制作精細，造型新穎。

1993年2月，又一件銅簋的出土令王龍正激動不已，它高16.5厘米，腹部一對龍首形耳，圈足下一喇叭形支座。最為珍貴的是簋內底部鑄有銘文，共8行74字，文字記載了周王在都城鎬京舉行大射禮的過程。這篇短短70余字的記敘文，全面記錄了射禮的全過程。

王龍正:射禮相當于現在的射箭比賽。在射禮比賽中，一個柞國的太子技藝超群，十發十中，從而獲得了預先設置的這個獎品，用10塊紅銅作成的獎品，同時周康王又把射禮上用的一件樂器賜給柞伯。

文獻記載的西周柞國位于今河南省延津縣境內，而柞國銅器柞伯簋卻隨葬在應國墓地，看來，其中一定有一段曲折的故事（圖9）。

（9）圖組:（9-1）精致的柞伯簋;（9-2）柞伯簋記錄著一段遠古故事

1993年4月中旬，王龍正帶領考古隊又發掘了一座春秋早期的應國夫人墓，該墓為一座較大型的墓葬，隨葬器物以青銅器和玉器為主。

王龍正:這座墓最大的特點在于棺內隨葬了大量玉器，這是其他墓葬無法比的。墓主人胸前有兩條佩掛的主佩，手里有握玉，身上放的都是玉器，頭部上邊放個玉琮。混身上下全是玉器，腳上登的玉器，腳后邊是玉器，腿上放的是玉器。可以說是琳瑯滿目，目不暇接（圖10）。

（10）該墓隨葬玉器幾乎覆蓋死者全身

消息引起了轟動，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神，受傳聞影響，好奇的人們把整個墓地圍得水泄不通。因為此墓埋得比較淺，清理的文物全部暴露著，為安全起見，王龍正請當地政府調來警察警戒，工地值班人員也在墓地周圍巡視。

盡管如此，最怕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王龍正:4月15日夜里，到3點多的時候，有人報告這個墓失盜了，當時我感覺天旋地轉。趕緊到工地去一看，5件玉器被盜了！

報案后，公安人員對磚場及周圍村莊進行了排查。一連數日，案件沒有進展。

玉器被盜的第9天，在應國墓地西邊的一條叫應河的河面上，漂浮著一具尸體，眾多圍觀者紛紛猜測這人的死因，墓地上的技工們猜測說，會不會是那天晚上盜竊文物的那個人呢？

王龍正:公安人員把死者打撈上來，從他身上找到了幾件玉器，正是墓葬失盜的。我說這么巧的事讓咱們碰上了，玉器一件不少，完好無損地找回來了（圖11）。

（11）失而復得的玉更覺珍貴

歷時十幾年，隨著應國墓地考古發掘不斷深入，有銘文的銅器不斷出土，失落的古應國的歷史漸漸明晰起來。

應國墓地集中了大量應國貴族墓地，從西周延續到春秋時期，直到應國滅亡，整個應國貴族墓地基本都在這兒。墓地的發掘確定了應國的存在，確定了應國的疆域，包括應國王室世襲的順序。應國立國大約在西周初年，立國的地點就是今天的河南平頂山地區。應國的疆域范圍，大體在今河南襄城、陜縣、寶豐、魯山、葉縣和平頂山市區一帶，而當時的都城就叫應城。

王龍正:應國都城應城就在白龜山水庫庫區西北部水域，應城被淹沒了。應城史稱陽鎮，陽鎮的位置正好和應國都城應城的位置相吻合。所以，有些學者認為陽鎮就是應國的都城。

2000多年過去了，雖然應國都城已淹沒在白龜山水庫之下，但是，應國墓地作為歷史的見證，卻留在了這里。

河南省平頂山市因其市區北側有一座頂部平坦的小山——平頂山而得名。

應國墓地的發現，從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平頂山的定位，為這個年輕的新城賦予了古老而厚重的歷史。今天，平頂山市的“鷹城”別稱，即源于此。不久的將來，平頂山這座新興工業城市要建造一個博物館，還要設計一個市標，這個市標的“鷹形”設計，曾經就是古應國崇拜的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