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這方天底下的人都說我是世上最苦情的女人,他們說這話是占盡理由的,不是把話說滿了,這人世間又有哪個女人在十幾年間親自送了五個至親至愛的男人上山呢?一個喝了一肚子墨水的坐館先生說我是天底下的傳奇,他這話有些孟浪的意思,我大抵揣測得出,不外乎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怪異而稀罕著。
其實,世人和那教書先生對我的看法,全是自作多情,天底下最猜不懂最悖情理的是人心,我敢說就有得一個人曉得我的心大多的時候是被幸福(只能用這個詞了)裝填得滿滿的。我如果將我的情愫說出來,不被一口臭痰淹死才怪哩。
我是天底下最滿足的女人!當我坐在來龍崗那一排五座墳前時,我心底千百次的這么呼喊著。春天來了,花開得熱鬧,草長得瘋張,花開草長讓她們熱鬧去好了。我的五個人呢個個都冷落不得,草我不要它們太瘋,太瘋了將廬墓都遮蓋了。我的五個人會覺得不舒展。他們都愛個干凈整齊,這個季節里,我愛太陽特溫和風特溫柔的日子。這樣的日子里,我便穿著淺藍竹布褂,黑得像菜籽的絲綢褲。我的五個人都愛我這般打扮。再插一句,我將一大把烏黑的頭發松松的挽在頭頂。
他們不大喜歡挽巴巴髻,說那樣人便顯得呆板,天底下的男人都愛個嫵媚和靈巧。這樣子了,我就懷揣著剪子,去清理他五個在那邊的住屋,我坐在叫草鋪得柔軟的拜臺里,將瘋張的草們剪修得一展平,將藤藤蔓蔓的都扯掉。太陽暖和著我的身子,清爽的風灌進我的五臟六腑,我內外都舒適著,臉上肯定有淡淡的笑意。我這笑意不是做作,我這一生都不會裝扮。出閣前,我連梳妝打扮都不會,后來是我的五個人教我的。五個大男人喲,都會做女人的活,描眉、畫眼、打口紅、搽胭脂水粉,手腳啊,輕靈得如這空中拂過的風兒。
剪會拜臺里的草,便歇會。倒不是累,是要看一下活在另一個天地里的我的五個人哩。看這邊世界的人要睜著眼睛,看那邊世界的人得閉上眼睛,靜下心來,一會兒便看到了,全沖著我笑,臉上盛滿著情愛,我臉上也肯定是春風春陽般的意態??戳硪粋€世界的人兒,一會便模糊得沒影形了,我又睜眼去打理他們的住屋,心中沒有大悲大痛,有的只是淡淡的說不清楚的情意。這時刻,總會有不少的男女人在有意無意地看著我,我曉得他們心底下所想的,他們以為我想男人想瘋了,說我得了什么癔病。對悠悠是非口我不會去理睬,男女人長著張嘴,除了吃飯,便是說是非的。再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也太稀奇,稀奇的東西,人家便愛嚼著。
照例我在打理我的五個人的住屋的當晚,便有幾個有得斤兩的男人在我窗外輕敲細扣,有的還放出聲息。我每次看一回我的五個人,長得一身粗肉的王凡根便說我發情了,想男人了。這敲扣我門窗的人里頭總少不了他,對幾個男人的孟浪,我沒有氣惱,自送走了我的五個男人,我的心中有得恨和怨了。自古寡婦的門窗到夜里總免不了有些響動,況我在男人的眼里又是么樣的人哩。我沒有氣惱,更用不著去搭理,不是貶損他們,若把我男人當大海,他們只能算一口臭水凼。單身漢二文常是雞開口時來,在我困醒的窗外做鬼做怪,有時還哼上兩句《四季相思》、《十八摸》什么的。有年春季,他一連在我窗外候了十多晚,吵得我心煩。我便應了句,我說:“二文,你么時不流痰和鼻涕,我么時開了門讓你進來。”我說這話時雖細聲細氣的,但卻管用。自那后,二文再有扒過我的門窗,這個鼻涕和口水老是不干凈的男人,多少有些識趣的。天底下死皮賴臉的男人不是很多。
十六年工夫,我在同一間香火廳里,跟同胞五弟兄拜五回堂。在同一個屋檐下進五次洞房。誰能說這不是天地間的怪異事哩。你可曉得這人間萬象,我最怕看的是什么,是飛蛾撲火。一只撲上去落地了,另一只又接著朝上撲。這多像他們五弟兄的情形。那么的傻,那么的無怨無悔。每看這情形我的淚便一個勁的往外漫,就一口吹滅了燈焰,燈焰滅了,飛蛾還不立馬散去,還要繞著有騰騰熱氣的燈芯撲啦一陣。我想,他們這一家著有八弟兄十弟兄的,也全都會去作那撲火的飛蛾。因為我的五個人都走完時,我還只三十一歲。誰說女人三十爛稻草,張家榜的七十六歲的張四秀才,在我的第五個人上山的那天,特地來看我,那天,我照例穿一襲白衣。青絲松挽,淚濕素面。有斤有兩的老先生見我這樣,說了句沒斤沒兩的話,說:“換上我也會,哪是人啦,是仙與妖的混和體!”男人們都說我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的味兒。讀書人說這叫大美無言。這話我懂,就是說凡事到圓滿了,你就沒話可說了。其實哩這絕不是好事,凡事就圓不得滿不得,月圓了要缺,水滿了要流。女人太整齊了不是惹禍就是命薄。叫我想不通的是,天底下的男人,特別是很像樣的男人為何那么的在乎女人的皮相。當不得吃當不得喝,說要做快活事么?天下女人不論丑的和齊整的,那供男人耍子的地方全都一個樣,一口吹滅了燈,便什么分別也沒有了。
有人肯定要說,你不但命硬,且心狠著。既然曉得燈火一滅,飛蛾便會散去,那你為么事就不滅了,非要讓那同胞五兄弟全都燒了?
你說我說話沒邊際,我曉得你的意思,是要我從跟第一個人哩說起,一順溜的把我跟五個男人的事說完,么樣說得完哩?況且大多是有斤兩的,不好說出口。但有句古人言卻是半絲不錯的。那就是:“孝順夫妻不長久,磕磕絆絆到白頭。”但世人又都稀罕小兩口孝順著。這人間的事真是豆腐掉進灰里了吹不好,拍也不好。反正一宗,凡事滿不得,老天爺公正著,這好事他只給每人一兩樣。你會說有人就一樣也有得,這話看么樣說,就拿最苦最賤的叫化子來說,就圖了個無拘無束。妓女賤吧,可也有時風光快活著。只要你靜下心來想,人總有活的理由。真的到你感到活著有一點甜頭的那一天,你就要想著滅了自己。這世上尋短路的就是一時想不出自己活的理由了。
話又說得沒邊際了,女人說話大多就有得條理。想那說那,要把話說成條理,開口前便要用一番心思。女人又是不太愛用心思的,女人都認為用心思的事有男人,女人生來就是袖著手跟在男人身后過日子看世界的。叫女人看世界也只是看男人的后背。就如珍貴到了極致和壞到了頂點的東西不愿示人一樣,人胸中的大悲大喜也常是藏著掖著的。有些事,我只想放在心里,像釀酒,時日越久越是濃釅,人活在這亦真亦幻的感覺里也不是很壞。用佛的話說,每個人都活在夢中。想起來我的那十六年就是一場很短的夢,就是現在我還是活在夢中。特別是坐在我的五個人的墳前時,這感覺更釅。想到人生是一場夢便會淡遠了大喜大悲。既然喜與悲都是幻境,又何必去喜去悲著。但世上的事,道理歸道理。只要臭皮囊存在七情六欲就消失不了。消失了,就成佛了。我還有一種感覺,說來你也許會好笑,這大悲大喜釀在心里便如釀酒。酒開始時是苦辣的,時間長了,苦辣便成了芳香。這大悲喜在心里積淀久了就變得甜甜酸酸的了。
你說我的這經歷不僅稀罕著,甚至古往今來找不出第二個來,也許吧。一個女人在同一個屋檐同一間香火廳同一洞房跟同胞五弟兄先后結緣,這怕是從盤古開天地以來有得的事。你說,就算我一直把這些事帶入另一個世界不說出來,但活著的人還會在茶余飯后胡亂的嚼著。特別是愛將痱子炸成膿包的讀書人絕不會放過,他們會寒酸的畏縮在破桌前,自作多情的寫些你的事。你便會被這些爛嘴和禿筆說寫得面目全非,還是說出來的好。
唉,就胡亂的超直走崗的說幾句吧。恐怕也是沒條理的,因為我的五個人,在我心里就一直沒有條理過。他們一直用情愛將我粘糊得風雨不透,十六年里我一直有悠過氣緩過神來。就從我跟第一個人結緣說起吧。唉——這是么樣的緣喲。
一
這世上的人無來由的湊到了一起叫緣分,男女結成家了是大緣分,非同小可,那要幾世修來。這好緣也好,孽緣也罷,結緣時的那情形就是聰明神卓得像諸葛亮你也想不到。我和第一個人哩,你說這叫法有些拗口,叫慣了,再叫他的名字倒有些不自在。他姓趙,叫文昌。我和文昌結緣在三月,三月不單是讀書人不安分的季節,閨中女子們也會偷偷的想些鴛鴦蝴蝶的事。那年我十五歲,雖然家住在大山頂上,但因皮相好,名聲響著,雖是掛籃女,但娘對我的心疼一點不比她親生的三個兒差。她將我從一條河邊的柳樹杈上取回家,是想給她的二兒我的二哥作媳婦。待我到十四歲那年,她便斷了念頭。斷這念頭是因我的長相,那年秋天,父病得厲害。娘三接四請的才把車門坳的秀才六先生接上了山。六先生打一眼我就瓷住了,好一會緩過神說:“真是人間的罕物?!绷壬f完給父搭脈,搭脈只是個樣子,兩指沾一下便挪開,瞇了細長的眼說:“傷寒,吃三副藥就好。”父強撐著坐在床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高人到底不同。”六先生說:“你這是小病,還有大病在身。”父差點把身子坐端正了,娘僵在房門外。父說:“能治么?”六先生說:“能治。但要看你治不治?!备刚f:“蛇蟲螞蟻也貪生’怕死,活得再艱難也比死好。”六先生說:“想治我就說?!备刚f:“先生盡管說,只要拿得出來。”六先生說:“這病不在你身上,在你家老二身上。”父好生詫異了。這刻,我二哥正在田畈里,六先生連照面都沒跟他打,么曉得他有病在身哩。就我的三個哥里,憑俗人的眼看,要數二哥的筋骨最強。會有么病哩?但六先生是秀才,該幾有斤兩的人,絕不會打誑語。六先生吸了幾口煙喝了幾口茶說:“凡事不可逆了天理?!备割濐澗ぞさ恼f:“老二本分得如一節木頭?!绷壬f:“曉得自己的兒是節木頭就好。”父說:“老二有做喪德的事?!备负土壬膶υ捨也欢?,都說了些么事哩,與病無關的。站在娘身后的我很分明的看到娘的嘴在蠕動著,是想啟齒說話。但終是不敢吐出聲來。那年月,一般男人見了讀書人都自覺影子要矮下三分。女人就更不消說了。娘的話就只好關在肚里了。
六先生說:“說你家老二是截木頭,你那女兒又是什么哩?”父說:“可惜生錯了身?!绷壬f:“話不可這么說,世間若都是男人,又成什么世道了。女人并不輸了男人的。”父說:“鳳兒聰明齊整,倒是難得。”六先生說:“你家鳳兒是顆亮燦燦的鉆石,你說木頭能鑲得了鉆石么?金玉都配不上的?!备笍埩藦埧?,好久沒說話。娘一連打了幾聲嗝,那是叫話憋的。終是憋不住了說:“六先生的話我懂,鳳兒是只鳳,茅草窠里落不住。”六先生說:“懸殊大了是禍?!备割澛曊f:“聽先生的?!绷壬律綍r還向父和娘丟下句話:“不可糊涂嫁了俗人。只怕是才俊也無法消受了?!?/p>
在這方天底下,六先生的話是很有斤兩的。父和娘便放出話要把女兒嫁了,這話一說出口,隔三差五的便有媒人上門,媒人口中的男人都很平庸。在她們眼里,我家的門楣太窄太低,皮相好又么樣,金子落到廢品堆里,照樣被人當不值錢的東西收拾。幸好我父我娘牢記了六先生的話。總是用一句話去封喋喋不休的媒人的嘴,說鳳兒得八字太硬,要找八字大的。氣量小的媒婆會回敬說:“找皇帝那大八字的男人。“父和娘都淡淡的笑。
十五歲那年的三月十一,我去屋后的松林里揀松菇,初九、初十下了雨,十一這日天上有得一絲的云,太陽柔柔的,風兒也柔的,我的心也柔柔的。說是揀松菇并不很用心。俗話說三、六、九菇,下雨后的三月松菇不是稀罕物,只個把時辰竹籃便要滿了,便尋香抽了好些蘭草花。滿山的花花草草我獨愛蘭花那香味。淡淡的,悠長的。有些沒情緒了,我站在一塊曬扁大的青石上,望著松枝上叫聲很動聽的畫眉,我常常驚異于這小小鳥兒,歌聲那么悅耳,整個天地都在它的叫聲里輕揚起來。
松林的氣息叫人長精神。十五六的女子本來神氣足著,站在青石上,我腦子里亂亂的,像遠處的叫云霧罩住的筆架山。往年這年歲的女子想得多的又是么事哩,無非是找上個怎樣的男人過日子,不像現時的女子能去讀很多的書,心氣跟男人一樣的硬朗。往年的女人再能也是棵草,富貴人家的女兒也成不了一棵樹。何況像我這個靠種人家的課田度日的貧家女兒哩。世上的女子不管俊的丑的都有著同一個心思,找一個忠厚能干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太少了,所以大多數女人的命便不好。不好又能怎樣,有一口氣在,就還得好好的熬著。再累再苦還不能有多少怨言,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愛聽女人那一把淚一把涕的訴說。那一把淚一把涕的訴說又有么說頭哩,女人都是前世造了孽的東西,脫女人生便是上天罰到人間受罪的,罪有受完來世還要做女人。有這碼事,曉事的女人,受罪受屈便很少哼哼唧唧的了。
我不是有幾根羽毛就想飛得很高的女人,好皮相吃不得喝不得。女人的皮相也只那幾年的事,天下的男人都喜新厭舊,越能干的男人越是這樣。私下里我也只想找一個一輩子對我過得去的男人,能撐持一個家就好,不去想什么富貴。富貴是命,是強求不來的。幾歲起,娘就常說:“是你的東西推也推不脫,不是你的用九頭牛拉也拉不來?!边@話說多了便在我心里生了根。就我將來的著落,有這句話我就不去多想了。一切聽天由命,不是有:四川女兒嫁河南,千里姻緣一線牽么?姻緣既是前世定,時候到了自然來。
真想不到,我的姻緣是在這畫眉鳥的叫聲中到來的。這小小鳥兒的叫聲一停,我就感覺到了人的氣息,是男人的。我有些驚慌的回頭,是一個身材很長很勻稱的男人。我沒敢去細看他,打一眼便覺得很精致,不是扶犁攜耙的貨。我勾著頭連連到退,他站在那里沒動。他輕言細語的說:“駭著你了?”我慌忙搖頭,手腳沒個放處。男人也顯得有些拘謹,他的左手拿著幾株蘭花,右手拿著幾個松菇。我嘌了一眼男人后,心便比平日跳得快了,腳也移不動了。男人說:“給你?!蹦腥苏f這話時,將蘭花放進我的竹籃里。我趨避著說:“我有?!彼€是把蘭花放進了我的竹籃里,右手的菇子也放了進去。我一時不曉得么樣好,只覺得拿出去是不好的。收下?我十五歲了,還從有收過男人的東西,這東西雖是隨手揀來的,但畢竟沽了一個從有打照面的很精致的男人的手。他給我收,這又算什么哩?
男人比我顯得大方些,他看出了我的拘謹和慌亂,輕聲地說:“我是趙家垸的?!蔽視缘泌w家垸,翻過這筆架寨再翻過薄金寨,便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平畈,畈中有一個七八十來戶人家的大垸落,便是趙家垸。說我們羅山縣就三個好垸落,趙家垸便算上一個,這好的垸落,自然會出像模像樣的氣派人兒。老一輩就有一位做了兩任知縣的舉人老爺和兩個秀才,新一代說有一個讀大學兩個在府里讀中學。眼前這人就是個斯文的人兒。
我有回應眼前這人的話,打從小,娘就叮囑我,不認得的人跟你說話盡量不答腔,特別是男人。除問路外,生人說熟話的男人,大多不是正當人。男女人惹禍招非就是從語言起的,你不應人家人家就沒趣,便會走開。平往,我都是按娘說的去做,大多數人見我不哼不唧會知趣的走開。有些涎臉的不走開,我便折身打轉。長這么大,我就從有跟陌生男人搭上三五句話。往日,逢著黏黏糊糊的男人,我走得干脆。今日不曉得么樣,我又變得黏糊起來,我心里說離開,但身子動得很艱難,說是走,其實是挪,挪了半會,男人就那兩腳又站在我身后,男人在說有份量的話。說:“這兒的風景真好?!蔽疫€是不回應,但心里說,長年月久的看就膩了。我只顧向前走,男人跟著,走一段路說:“你是筆架垸的,叫唐鳳么?”我詫異了,男人么曉得我的名字哩?我還是不做聲,但心里一點也不煩這男人,我的步子還是走得黏糊。
我有揀直路進垸,繞彎彎。心里稀罕著這精致的人兒在我身后多磨蹲一會,十五六歲女孩的規矩和靦腆可是表面的,心里都有些癡和野。用讀書人的話:哪個少女不懷春哩。我一直不回頭也不應聲,但這通透的雅人兒絕不會以為我在冷落他,因為我的步子走得慢。
到筆架垸后了,我心中有些發沉。這個趙家垸的男人是該離去了,我這樣想,身后再沒有聲息了,我還是走得很慢。步子也很是沉重。走了十多丈,我終是忍不住回了頭,那人兒就站在路旁歇腳的石頭上,癡癡的看著我。見我回頭,那人的兩眼如晨星閃爍了一下。白凈的臉滿是笑意。說:“你真是一只鳳。”我渾身的血猛的向上一涌,我曉得我成關公臉了。忙回頭,迷迷糊糊的進了屋。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心神才平靜下來。
這世間貴的總是貴的,賤的總是賤著。男女人結親,講個門當戶對。就是為了分辨貴與賤,就憑有副好皮相,賤的也是成不了貴的。這男人一身上下都透著貴氣。天下男人都愛好有副皮相的女子,見了就要熱乎親近。自己剛才么樣了,心兒瘋成了田里的稗草。心靜了,臉上的紅霞也就褪了。才發現竹籃叫我提到房里來了。我將蘭花取出,將那男人給我的幾枝,用一根絲線輕輕的扎著。我抬起頭時,平靜的心又叫人丟下了塊石子。我去窗前插花時,抬眼一望,這一望手中的花差點驚落了。那人哩就坐在我窗前的一棵松樹下,沖我傻傻的笑。這一下我的心再也靜不下來。
我不好意思在窗前磨蹲長了,又到床上坐了,整個人在夢中。我坐在床上,那人兒便站起身來。我曉得他這是為了能看得到我,那眼神、那樣子是想將我整個兒的吞到肚里去。天下的女子誰不稀罕這個哩。娘叫我燒火了,我只得出了房門,出門前,我又到窗前立了會,見我現身,他的兩眼又亮燦了起來。還沖我招手,我不曉得么樣好。我想起了戲臺上的梁山伯與祝莢臺,莢臺百般的打比喻,可梁山伯呆木頭一截。好姻緣就這么的黃了。這回我該么樣哩,回應他的招手么?可我的手抬不起來。嘴里更是說不話來,娘又在催了,我便去了伙房,不問鍋里煮的是什么,悶著頭只顧將干柴一個勁往灶里塞,火苗沖出老高。我烤不過,將椅子挪到一旁,癡癡的坐著。娘從外邊打個轉,回伙房一看,詫異的望了我一眼,忙著將灶膛里燒得正旺的柴退出了大半。娘從不說我什么。做事不如她的意時,頂多多看我兩眼。就這兩眼,目光也是柔和的。
娘的兩眼,使我清楚過來。娘說:“你去洗松菇去。”我便進了房里,那人兒還在窗外。只是面前豎了塊木架,木架上有塊木板,木板上有疊紙,他正低頭在紙上畫著什么。我的心有些落到肚里了??磥硭且粫r半會離不開的了。中飯我只胡亂的吞了半碗。不曉得么樣,窗外那個不相干的人兒有吃,我也吞不下。他是很餓了,翻了兩座山,這精致的人兒怕是從有走這遠的路。他不但餓,更想水喝,老話說渴山餓河。翻山的人第一想喝水,第二才想著吃飯。這人兒這會兩樣都有得。我這是出世到現在第一回為不相干的人的渴與餓難受了,父和娘害病時我也會減些飲食。但那是親情所致,這又算么回事哩?娘在我進屋時便看出了我的不對路。這回說話了,說:“鳳兒,不舒服么?”我搖搖頭,父說:“摘么菇子哩,就在家幫你娘打打下手就是?!弊粤壬腔氐哪切┰捄?,父和娘就把我當客人了,三個哥哥也凡事讓著我。按說我是他家揀來的累贅,我們垸就有兩個揀來的掛籃女,養父養母對她們不是打就是罵。我曉得父和娘,這么待持我一來是我的乖順,二來是我的皮相。她們先是以為我嫁二哥虧了,凡事捧著我?,F在希冀我嫁個有模有樣的男人。有一回,我聽父和娘說:“說不定一個鳳兒比那三個東西還強?!备刚f的那三個東西是他的三個兒子,我的三個哥哥。聽了父的話,我有得半絲的得意,不曉得么樣,我老是預感著我不是個好命的女人。要是命好一生下來就不會被親爺娘掛籃。無意中聽娘說,她從柳樹權上取下竹籃時,我的身子整個的叫螞蟻爬滿了,只剩一絲游氣了。奇的是螞蟻只是滿身的爬,卻沒咬一口。父說他當時想這伢是天意不絕。因為在我掛籃的三天里,下了兩場雨,一個有滿月的嬰兒,叫風吹日曬雨淋螞蟻爬了三天,還活著。天意不絕的人定然有些福氣,老話說一人有福連帶滿屋。父好歹上了幾年私塾,多少曉得些禍福氣數的道理,他揀了我,除了為家里添了個媳婦,還有借我的光沾我的福氣的意思。
我悄悄的去房里,掩上門,像有感應。我一進門,窗外埋頭畫著什么的人兒,正好抬起頭來。這人兒看我的眼光比春光還要明亮,臉上的笑靨跟春天的陽光一般的柔和。這人兒的年紀大抵超不過二十,但身上卻有得半點年輕人毛焦和浮躁的形跡。看他,就如看青溝那據說深得通了東海的白鵝潭。我不自禁的來到窗前,這是我浮動的心叫我身子去的。窗前明亮著,我現身在明亮處。好讓他更好的看到我,都說靜如處子,處子的靜那是有遇上叫她心動的男人。我在窗前站著,他也站著,我很分明的看著他的嘴唇和喉頭的蠕動,那是渴和餓的緣故。他的樣子叫我心疼。
站一會,我便去床上躺下了,那人兒也坐下了。靜靜的在紙上寫畫,我不時從床上抬起半截身子,透過窗欞望一眼這人兒,心里又甜又苦又澀。
二
這事后的第三天,他的父騎著馬他挽著韁來到我家提親。盡提親這公案,就我這啰嗦人要說上好半天,現在的人么樣的事有經過呢,就不說了。就說我過門那天的事吧。
日子選在當年的臘月八,那年好大雪,從初一下到初八。溝坎處風口處有一人多深,一般的地方也有成年人的大胯深。雪老不停,我的心就很發急,日子是不能改的。我們這方天底下,女子出閣那天腳不能沽地氣。得用花轎好生的抬著,娘常說脫一場女人生,就這天最金貴。從趙家垸到筆架垸,一路的溝溝坎坎,就是大晴大曬的天都不好走,抬轎就更難了。為臘月八那天的一路順利,他們趙家派六個大男人修了一整冬的路,我多次私下里對我那人兒說,那天就用兩人小轎抬我好了。我說這話時,若旁邊無人,他就嘬了紅撲撲的嘴在我的額頭上親一下。沒人時他老愛抱著我,每親我一下,我的身子就要縮一回。他就看著我,邪邪的笑著說:“你會很疼男人的?!彼f這話的歪理是:怕癢的男人愛女人,怕癢的女人疼男人。他親完后說:“要是有城里那么寬的馬路,我要用十六拾大轎來接你,像古代皇上娶皇后那樣。”他的話有把我說得飄起來,我一直認為他找我太虧了,他是正兒八經才貌雙全,家底又殷實,聽說他讀書的那個中學校長的女兒的心全在他的身上。順便提一下,他家給的聘禮是五十擔水田,這聘禮讓方圓百十里路的人咋了好一陣舌。也正如我父說的,養了我比養三個兒強遠了。他說這話是出自心底的,就我的三個哥哥就是一生不睡覺,也掙不來五十擔水田。我家自有了五十擔水田后,我的三個哥哥都娶上了媳婦,那一年,我的父和娘每天臉上都掛著笑。
初七快盡天亮時,雪停了,風住了。雪一停,我們筆架垸的三四十個成年男人都打著燈籠火到沿路鏟雪,鏟到山崗時,他們被來自趙家垸的景致看呆了:一路的燈籠火把照透了半邊天,燈籠火把下,幾百人鏟雪,七十多歲的五爺哈著手說:“鳳兒是來世修來的福,趙家真個大家氣象?!蔽覀児P架垸的人站在山崗上,感概稀罕一陣后都回了家。父一回來就對娘和我說:“安心睡去。趙家垸的燈籠火把擺了好幾里路哩?!?/p>
我們這地方,女孩出嫁那天,男人要在家里好生的呆著,我的那人哩凡事蹊蹺,那天他走在迎親隊的最前頭,常把迎親的人甩上一段路。我上轎時按理是我父或我哥的事,他偏要自己抱。伏下身時,他湊近我的耳朵說:“我力氣不足,你得挽著我的頸?!蔽揖皖櫜簧闲?,挽了他的頸。他很輕松的把我抱起來后。就地轉了一圈,再走出我的閨房,路過灶屋和廳屋,輕輕地擱在轎子里。坐好了,他把頭伸進轎子里,掀開蓋頭的一角,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說委屈你了,只能用四人抬的轎了,為了補過我也算上個轎夫。我那人哩,人前斯文得如大姑娘,人后風流得有些孟浪。
轎子翻過筆架山后,他爭著要抬轎,轎夫們不讓說:“得蓄著力氣,晚上好干活?!蔽夷侨肆ㄒ舱f瘋話,說:“我這媳婦,就是餓上三天肚子也來勁?!睗M路的人笑得東倒西歪。轎夫們終是拗不過他,讓他抬,長到十九歲,肩膀有沽東西的人哩,扁擔一沾肩就用雙手向上托,我曉得那是不好受,我這人哩!
說一個人太得意太快活就愛出事,這又說成是天爺的懲罰。究其實,也不盡原,這人攤上快活的事,就把眼下的事不當回事。把事不當回事就要出事。我那人哩就走在前頭,在轎里我便揭開蓋頭,透過轎簾,看他抬轎那樣。該幾笨拙,四人八只腳可不能隨著各人的意亂拿,亂拿,就亂晃,有走幾腳,另兩個轎夫便有話說了:“生來是坐轎的命,么能抬轎子哩。”我那人哩說:“凡事是做成的,有得生成的。等一會我的腳便能跟你合拍了?!蔽夷侨肆ú皇谴?,有走多遠,轎子開始上下有節奏的閃動了。這是因為腳步開始合拍了。掌把的王老四說:“還是讀書人聰明,凡事一試就會。”我那人哩張揚了說:“日后垸里的弟兄們娶媳婦抬花轎時我也算一個。”王老四說:“大相公捧著金碗玉盞,可不要奪了我們這泥巴碗。”我那人哩說:“我只顧抬,喜錢歸你們?!币宦返恼f著笑著,我那人哩一腳有踏穩,身子一晃一歪,倒了。
倒的地方正是陡坡,我從轎里潑出來了,一團紅在雪地里滾,有滾多遠叫一棵什么樹給擋住了。潑出轎子就那一眨眼,因雪厚著,頭發絲也有損一根。我不是大驚小怪的人,從轎子翻倒到停住,我有唧一聲。倒使我的人哩駭得不輕,他一倒地便順手抓住了一根藤條,一打住身又松手隨我滾,嘴里驚叫著:“鳳兒,鳳兒,我的鳳兒喲!”滾到我身邊,二話有說打了自己一耳光,說:“該死的浪貨。”打完,一把抱起我,眼睛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赐旰笳f:“要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就不活了”我那人兒在我面前說話總是那么結實。那時我太年輕總是由他說去。
轎子和轎夫都好好的,他卻不要我坐轎了。他說這段山路就由他來馱著,我搖頭要自己走。順便說一句,我們這兒的姑娘出閣,從上轎到進洞房是不能開口說話的。他不管,背著我就走,他再不說話,眼睛盯著路面,步步都踏得實,扒在他的肩上,看他這樣子,不曉得么樣我竟想哭。
那天的熱鬧一時說不過來,聽人說六十席還炸了,再添十席才安好。按理,這天我那人哩要喝過七顛八倒,可他一口也不喝。人家下力的勸他,他說洞房花燭夜,金榜提名時是人生最好的時光,若喝得昏昏糊糊的,這時刻便沒法享受,真是太可惜了。虧他說得出口。
他還做了叫客人掃興的事。不要人鬧洞房,天一麻黑,便把房門關了。把客人晾在門外??腿水斎徊灰?,他說:“后天再鬧吧?!笨腿撕逡粫脖闵⒘恕?腿松⒘?,他一手托著一支紅蠟燭,來到我面前,我低下頭。他就著亮亮的蠟燭傻傻的癡癡的看著我,一動不動。我不好意思的別過臉去,他便別過蠟燭,我輕輕地說:“有么看頭?!彼秀钡卣f;“我總怕是場夢。”我說有一天你會厭我的。我這話一說完,他一口吹熄了一只蠟燭。用他的嘴一把堵住我的嘴,一個勁往肚里吞。那刻我昏昏糊糊的,昏昏糊糊里,我就覺得自己進了他的肚里。
這一夜,他一直在吞我身上的每一片皮肉。不好取齒的地方也叫他吞了。我不讓,怕他日后背時,但那一夜他瘋了。我只有任他胡來,他將我吞了一兩個時辰后,才顧得上說一句話,說:“我要將你連毛一口吞了,這樣喲你才不會離開我。”我說:“只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彼f:“只要托人生就生生世世的娶你。閻王不答應我就不轉世?!彼衷谡f混話,在做瘋事時他說的話更混,說:“就這么的死在你懷里多好?!悲偼炅耍蚁氲綇霓I里潑出的事,心里很怕,我緊緊地抱著我的人,身子在發抖。他撫著我說:“我太瘋了,累著你了,明夜叫你好生的睡?!蔽也蛔髀?,緊緊的抱著他,這回是我怕他跑了。
說逢大吉大兇的事,事前都有征兆,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我和我的人哩圓房的那天就有三樁不好的征兆:來時人從轎里潑出來;夜里瘋時先是一口吹滅了蠟燭:夫妻拜堂時講究一對蠟燭自己燒完,最好是同時熄了。到瘋到頂時,他一個勁地說死呀死呀的。這三樁事一直橫在我的心中,想想就害怕。
三
這滿世界,都看不起叫女人纏住了手的腳的男人。說他們胸無大志。說胸有大志的男人應當把女人當衣服,再名貴的衣服其實也不值什么。三國時有個叫劉備的男人,武功不如他的兩個磕頭兄弟,計謀不如孔明。他活在世上最叫男人稱道的就是不把女人當會事。媳婦死了只是嘆口氣,兄弟死了哭得死去活來的,還不聽勸告的領幾十萬軍隊報仇。霸王項羽的死,多少與女人有關聯。雖然他力拔山河,但男人還是輕視他。我說了這些廢話不是對男人不滿。這世界歷來是男人的。女人是靠著男人討生計的。垸里的正道二叔常說:“女人生來比男人少快骨頭。就是再能也不如男人?!?/p>
我和第一個人趙文昌圃房的那年,他正好中學畢業,按我公公的意思,要他接著讀大學,然后搞個一官半職。他說,三年內我不做公事。公公輕輕地嘆口氣沒做聲。我公公是開明人,年輕時參加過孫中山的組織,見過大世面經過大風雨,對兒女的事他不過多的管。他常說,只要不做過于悖常理和違背天良的事,就順著自己的意愿去做了。聽說公公年輕時,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轉。說實話,要不是他開明,我也進不了他的家門。這天下的父母都望著自己的兒女有出息。公公的嘆息是出于無奈。婆婆也急,她私下里跟我說:“文昌在中學是離材生,準能考上個好大學,這大學一出來便是人上人。水漲船高,你便也是人上人了,我們這個家,別說他三年不做事,就是他一輩子不做事也供得起。但男人不能當一輩子的麻雀。窩在家里,就枉了他的聰明才智?!逼牌胚@么說我更急,我對他說:“你不能老黏在我身上哩,叫人笑話,叫你二父(我公公)和娘操心不安,我現在是你的人了,雷也打不脫的,你就安心的造你的人去。”他聽了我這么說,也輕輕地嘆了口氣,用指頭點著我的額頭說:“么樣的人都免不了俗。你想想,人生把所有的時光和精力都用在什么功名利祿上多不值得。我就是想好好的享受兩三年的快樂時光,你們的心中都不安了。三年一過,我就要為俗事勞心費神,就多少要冷落你這神仙般的人兒了。你想,讓一位仙子在寂寞的歲月里老去枯萎,是一件多么痛心和殘酷的事哩。小女子喲,(他常這么的叫我)這三年可是你花開得最旺盛的季節,好花沒有蝴蝶繞著是多么的可惜。你想,這幾年我哪有心去上進求學,你已把我的心裝填得滿滿的了呀。”我說:“這三年也是你正奔前程的三年啦?;膹U在我這個掛籃女身上多不值哩?!蔽夷侨藘赫f:“快莫說掛藍女,一提起這三個字我就想哭了。你也不要以為這三年里我什么事不做的盡黏著你,我還是有安排的,這三年,上午我教你識字作畫,下午就自己讀書。天一抹黑就讀你這部奇書。”我還有么話說哩,天地良心,有哪個恩愛夫妻不想晨昏相守呢?
他教我識字作畫可是正經的。順便插一句,那天,你曉得他架著木板在我家窗前畫的是什么名堂嗎?畫的是在松林里彎腰抽蘭花的我。真的畫活了,特別是眼睛,明亮得如同白鵝潭的水。還有兩三綹頭發,斜斜的飄在耳邊。他說那是微風給裝點的。那畫上的人兒叫我看得呆了。我說,我可有得你畫得好。他一把將我攬進懷里,輕輕地撫著我的后背,說:“我是見過世面的,世間的好女子看得不少。你聽我說,你有蘭花的氣韻,桃花的顏色,荷花的圣潔。芙蓉的臉面?!拔覈@口氣說:“都說情人眼里出西施,還真的不假?!彼沉俗煺f:“什么西施,還不如你哩?!痹捳f到這份上我只有嘆息了。他說你嘆什么呢?我說你要是帝王什么的,也會也因女子失國。他愣了會,點頭說:“也許吧。因為江山社稷都是空的,只有美人是實的。軟玉溫香吐氣如蘭,還有那飄入云端跌入谷底的快活,都是那么的真切?!蹦钱嬎o我看后便好生地收藏起來了,我說是金子銀子哩。他便又說我俗,他說金子銀子是么東西哩,有了溫飽,還不如那草木石頭。草木能取暖,石頭能壘房子砌岸。我說我這大活人已歸你了,他說:“我死了要用這畫蓋在我身上。”我忙捂了他的嘴,他嘻哈著將我的手指攏進嘴里嘬,這人哩。
不讀書不曉得我有些聰明氣,他教我認字我還是進步快,他也一本正經地當先生,扳了臉,不嘻哈。寫錯記錯了,雖不用戒尺打手扳,卻用食指戳一下我的額頭。不比夜里,夜里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那懲戒的戳,會使我的頭向后一仰。那一下,會叫我的心放進肚里,把認字當作正經事了。寫字時他便伏在我的背后,手把手的教,也正經著,有得打情駕俏的意味。我每天的功課只半天。這半天分三節,吃了早飯認字,歇口氣寫字,寫了幾頁再歌口氣,他便教我讀唐詩宋詞。我記得他教我讀的第一首詞是陸游寫的:“紅酥手,黃藤酒。滿園春色官墻柳?!碑斪x到莫、莫、莫,錯、錯、錯時,他便成哭腔了。見他面色凄慘,我的心里也泛酸,當他把詞的意思說與我聽了,我也流了一臉的淚。好一會我說:“二父和娘真好,我們要好生的孝敬他們。”我那人哩狠狠地點點頭說:“婉兒真可憐?!蔽艺f:“那陸游的心也很苦。”文昌說:“那母親么這么的不開通哩?”不曉得么樣,我那人盡愛讀些生離死別的詩詞。常讀得一臉的哀傷,我說就讀些開心的好么7他說,這樣的詩詞,字字句句都是用情、用血、用淚寫成的,跟他的為人很對味。這叫性情中人讀性情的文字。
讀詩詞也有叫我快樂的時候。一個孟浪一生不回頭的叫柳永的人,詞寫得也實在好,那意境纏綿如藤如絲,黏糊如漿似蜜。只是他的性子叫我不樂意,曉得他的人品了。不曉得么樣,有淡淡的寒意從我心里浮起。我那人哩,該幾靈透,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捧著我的臉說::“再不讀這浪子的東西了。他這一生只圖自己快活,該傷了幾多好女子的心哩?!蔽艺f:“自古名士風流,才子多情?!蔽艺f這話,傷感的意味很重。我那人哩,忽的眼里有淚花了,男人的淚是最動女人情的。這回是我碰了他的臉,他將臉埋在我的手掌里。說:“我叫你傷心了?!蔽艺f:“你就是做了柳永,我也不會怪你?!彼痤^把柳永寫的詞一頁頁的撕下來,放進火爐里,邊放邊說:“你這浪子,惹我的小女人兒生氣了,再不讀你了。”
吃了午飯睡一會,便是我的人自己讀書習文的時間,這時刻我不黏著他。戲文里說:紅袖添香夜讀書,一個多情的男子,眼前晃動著有姿色的女子的身影,叫他怎么靜得下心來讀書寫文章哩。他也還有些定力,我不去他眼前晃,他也不喊我,就扒在桌上讀啊寫啊,很是那么回事。有時整下午屁股有離開椅子。我曉得他是深入進出了。進去了,我也很安心,三年后他保準是大學生。那時的大學生可稀罕著哩。
這時我就在外間房里靜靜的做針線活,或寫他指定的字。這時我的人靜得下來,我卻靜不下來。我曉得,我靜得下靜不下都沒什么,靜不下時我便輕輕的探到他的書房門前,看他讀書寫字的樣:眉頭微皺,左手食指和中指在光潔的額頭上滑過來滑過去。右手握筆,筆尖在紙上顫動。在女人心里這可是人間最好的景致。讀書是天底下最正經最有出息的事。世上的女子靈馨透頂也只能是藤。讀書的男人是高大挺拔的樹,是夠女人纏繞一生一世的。
問夜里的事,你曉得大多不好啟齒,說得出口的也有得么斤兩。你說,這世上除了國家大事又有幾多有斤兩的事?也是,說就說吧,夜里大多的時侯,他是打扮我,說起打扮,說來你也許不信,做了十五年的閨女我,可是連粉都沒摸過的。娘常說:“丑人多做怪,臭肉惹蒼蠅。人生就么樣就么樣?!蔽夷侨说恼f法可不一樣,他說:“三分的人才,七分的打扮。姿色姿色,姿是容貌,是生來的。色是裝扮,是打扮得來的。”圓房的第二夜,他就教我畫眉,說實在的,我的眉毛彎彎如月,是很中看的。我那人哩把蘸了墨的毛筆給我,我不接,他說這可是你的功課哩。就如我讀書作畫一樣。我接了筆,笑著,遲遲不拿到眉毛上去。他一再的催,我拿上去了,這細細的一管筆還真不是那么好捏的,筆尖一粘著眉毛手便顫抖得亂晃,我一橫心將濕濕的筆尖順了眉毛一抹,我那人哩,便笑了個前俯后仰。我朝鏡中一望,是什么喲,黑黑的一道橫杠,忙用手去捂。我那人哩不讓我遮著,說,這邊加一下便成猛張飛了喲。
他接過筆,挽了衣袖,給我畫。濕濕的筆尖順眉毛滑過時,癢癢的。一直癢到心底。畫完后,他把鏡子給我。喲,還真的一樣兩般哩。他說:“更生動鮮活了?!蔽艺f就如蔫草上灑了水。他用手指點了一下我的鼻尖,說:“誰說你的眉毛是蔫草,古人說,美人的眉毛是一黛遠山。我這一畫就如遠山叫天雨洗過,更清新更明艷了?!蔽揖褪钦f不過他,接著他跟我搽胭脂,胭脂是英國佬制造的,金貴著。就拇指大那點瓶,要五塊大洋,五塊大洋差不多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糧。出閣前三天他送給我,我至今未開封,我是想叫他賣了算了。我的臉上本就有紅有白的。畫完眉,他就輕描淡寫的把瓶蓋啟開了,用手指沾了些,放在巴掌上調勻說:“這涂胭脂可是有學問的,濃了便俗,人便顯得膚淺了。講求淡,若有著無的淡?!闭f著,便仰了手掌,在我的兩頰上摩挲,一會湊近眼睛看,又摩挲。反復數次了,說:“你本有桃花顏色?!蔽医恿嗽捳f:“這一涂我的臉便成了雨后的桃花?!彼α苏f:“你真聰明?!蔽艺f:“我這人如一件舊東西,添了些顏色,變成新的了?!彼f:”你這話就說得差勁了,你活到九十也新鮮著,你這毛狗精喲。”眉畫了,胭脂涂了,接下是口紅的事,他一邊給我抹一邊又說了一大攤的道理。
女人的事,我那人哩件件都能做。而且做得叫你打心眼說好。就說畫眉、搽臉的事不是很難,但梳頭的事可是有深有淺的。做姑娘時我總是把尺把長的一根布條將一把頭發系在腦后。出閣那夜,娘教我挽了一夜的鬏巴,頭發太厚不好挽。說實話我覺得海碗大的巴懸在腦后,入便顯得老氣起來。挽起頭發的那夜,我的心空落落的,無端的發慌。
我那人哩最看不慣鬏巴,他說這一挽,把個香艷鮮活的人變得呆板生硬起來。他說興這發型的人該打板子了。我也不愛著打扮,無奈的說:“過門了與在娘家總得有個區別?!彼f:“么分別哩?女子在娘家永遠是花蕾,出嫁了,花便開放了?!蔽艺f要不了多久就謝了。他又用手指點我的額頭,說:“你謝不了,四季都各有味道。”
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他該幾回梳頭哩。在我的頭頂和兩鬢掛成各種花樣。就如戲臺上古代的女子一般。挽好了,捧了我的臉,橫看豎看。說:“風鬟霧鬢,說得真好?!庇袝r我笑他說:“你投錯胎了,么不是個女兒身哩。”他說:“我若是女兒身,你就是別人的人了。若攤上不曉得憐惜的,真是暴殄天物了?!蔽艺f,“人無干日好,花無百日紅。你總有一天會膩的?!边@時他將五指作了勢去掏心,說:“我真想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哩,我真想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哩?!?/p>
四
我曉得你們以為我說的這些纏綿,許多小夫妻也有。用讀書的人話說:不夠獨特。小夫妻間愛到那個份上的事,是有些說不出口的,也是用言語說不清楚的。不是有句話叫大象稀聲?世間的東西到極致了,就不是用語言和文宇說得寫得清了。
無非有斤兩了,就說些也許別的小夫妻有得的瘋張事吧。我和他結緣一場,有給他留花留果。是他不急著要。他說有兒女拖累了,美人就會過早的衰老。說人世間最叫人傷情的事,莫過于名花凋謝美人憔悴。我說二父和娘都急著要哩。(那時我還不曉得自己有得生育)可不能太弗了老人家意哩。他說,我已經有女兒了。我說,你盡說瘋話。他說:“你就是我的乖乖女?!?/p>
他是把我當女兒了,說來你也許不信,三年來夜里小解,他都如提嬰兒般的兩手挽提我的兩胯,嘴里吹著給嬰兒催尿的口哨。都說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我這一百掛零的人,他就兩手提著,并不顯得很吃力。我可有得撒嬌放癡的意思。起先肯定不愿他這樣,可就拗不過他,別看他斯文溫婉,他要做的事可是九頭牛也拗不過。你說我夜里是可以偷著小解的,你這一問我不得不說出難以啟齒的事了。那人哩,每夜都要用紅綢帶將我和她攔腰捆在一起。他又警醒著。三年來,他即使病了,也要提著我小解。幸好我有得夜里解大便的習慣。為了少給他添煩,一到夜里我便少喝或不喝水。他是多通透的人,曉得我的心思,不讓我這樣。他說:“萬事萬物都離不開水,水比飯菜還重要。不喝水皮膚就會干燥。”他瘋著說:“美人小解的聲音是珠落玉盤,真的,悅耳得很,是天籟之音哩?!?/p>
除了提我小解,他還要我騎在他的脖子上,我不,他不依不饒。我坐上去后。他便在房里撤歡的跑著跳著。嘴里哼著催眠曲,還真有那么回事,顛著顛著,我常在他單薄的肩膀上睡著了。醒來便是子夜時分,他用兩指捏住我的鼻尖說:“瞌睡還不小哩,我就這么的馱去賣了,你還不曉得哩。”又說:。你的睡相看得人心醉呢?!?/p>
再聰慧通透的人迷了心性后,便什么樣的傻事都做得出來,商紂就為妲己去挖叔父比干的心,我那人哩也為我做了好些的傻事。有回,他提著我小解完后說:“你身上流出來的水肯定好味?!蔽衣牶蟛⒉辉谝猓@癡情的人兒哪天不說幾句瘋話哩。誰曉得他將我放進被子里后,折轉身后將那東西一滴不剩喝個干凈。喝完咂吧著嘴說:“有一絲成味?!蔽野V了好一會說:“天底下最金貴的是讀書人,最低賤的是女人。最金貴的人喝最低賤人的尿,你這是在折我的福壽哩。”說到這兒我的眼淚流了出來。他見我這樣抹了下嘴說:“以后再不喝就是了?!蔽乙话驯Я怂f:“你就把我當個平常女人吧。當罵時就罵,當打時就打。我就是個貧賤的女人呀。就是皮相好了點,值不得你這樣的寵這捧著?!蔽夷侨苏f:“不曉得么樣,我就想發瘋的愛你,你就不是個平常女人?!?/p>
這天夜里他很安靜,將頭臉埋進我的胸脯里,忽然長長的嘆了口氣,我用五指輕輕的梳理著他那隆密而柔順的頭,發。每當我倆狠狠的瘋了一陣后,就這樣平靜的睡去,今夜他有得瘋的意思,我愿意他這樣。男女那事過頭了會傷身子的,他的身子本就單薄著。娘好幾回當著我的面說文昌的氣色不如以前了。娘話里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常想勸他少瘋些,但做不到,少年男女,穿著衣裳好說,鉆進一床被子里肉挨肉,不知不覺便會合到了一塊。今夜他乖順,其實我更愛他這樣子。有時,我還真的把他當我的兒子了。特別是他這個樣子的時候。有時他還真的像個孩子。我前面走,他牽著我衣服的后擺,我也是牽著娘衣服后擺長大的。娘?;仡^用很喜歡的神情說我是跟屁蟲。我也笑他是跟屁蟲。他說生生世世當你的跟屁蟲。夜里他總是含著我的奶頭睡去。我愛點著燈看他睡去的樣子,嘴微微的張著,口角邊有一線涎,他的皮肉比有些女子還要白嫩,眉毛細長細長的,還真有些女孩子氣。跟他瘋時我的心如飽脹的江河只顧著浪蕩。只有這時我對他的愛才是最釅的,我覺得天底下再有得比我更幸運的女人。人說世間的女人數皇后最尊貴,我不這么看,皇帝身邊該有幾多女人哩?;屎蟮淖鹳F只是在名位上。這名位是虛的。正如我那人說的江山是虛的一樣。
這夜,他把頭臉埋在我的胸溝里嘆了三口氣。第三口氣是在睡著后嘆出來的。男人是不會輕易嘆氣的,他是有很重的心思,這心思我能猜出一些。那是我跟他快黏三年了。他是不愿離開我,又不能忤了父母的意,用讀書人的話,他的心里很矛盾很痛苦。人說歡娛嫌夜短,這三年回頭一望,一幕幕新鮮得如早晨沾露的花草。蘇東坡說人生如一場夢,還真是的。崗背垸的吳老爺咽氣時一百零三歲了,他望著滿屋的后代說:“百把年晃晃就過去了?!边@人生七十還古來稀哩,百歲更是稀罕著。百歲的人還嘆人生太短,更何況幾十年的人生哩。我那人哩,常愛提吳老爺這事,說時,臉上總有些淡淡的傷感。
說實在話,這些日子我心里也有些酸楚。我那人哩,要去大城市里上大學,這一年里頭回來兩遭算是不錯了。讀了大學要在外頭干事,正造就人時,又不便把女人帶在身邊。我算過,我要跟文昌過八年聚少離多的日子。這八年說句肉麻的話,正是我花開得最好的季節。女人的骨頭是軟的,身邊沒了男人就更是一灘稀泥。跟文昌圓房快三年,這里頭我倆就只分開過一夜。那夜,說句漏丑的話,我是醒到天亮。我那人哩,他說他也一夜有合眼。他有說假話,第二天一回來,我見他兩眼有血絲,一進屋倒頭便睡。醒來后說:“嗅不著你的體香我就睡不著?!?/p>
這夜我不敢點燈看他的睡相,我的心能看到他的樣子。細長眉毛微微的皺著,嘴唇緊閉,我那人口上傷情的事,便愛緊抿著嘴唇。我的心這么看他,便有淚流出來,我的人哩前世定是蘑佛,有菩薩心腸。他說他一生就愛做三樣的事,他叫我猜。我說最少能說準兩樣,第一樣黏女人,第二樣是讀書。第三樣我一時說不出來。他說三樣能說出兩樣,還算得上我的知己。但第一樣還說得不夠準確,這粘女人說得太泛了,人家猛一聽,會把我當成色鬼或浪子哩。要改成粘鳳兒。第三樣是施舍,這世間受苦難的人太多了。他說的是真心話,二父說他從十三歲起,每年大年三十到初一,他都要站在門前施出幾千個銅板,幾百斤魚和肉,千把斤米和面粉。二父也說伢是修行的人轉世的。
我是叫沁到心底的冷冰醒的,那寒氣是從我那人的身上散發出來的。我感到了蹊蹺,心要跳出口來,用手摸她的身子,身子成了一截冰棍,我凄厲的叫一聲:“我的人哩!”人便昏了過去。
五
醒來時,寬展的床上就我一個人睡著。床前晃動些人影,耳邊有嚶嚶翁翁的人語聲,人影是哪個?他們說了些什么?我不曉得,也不曉得是么樣到我那人哩的靈堂里去的。只曉得那炭黑的棺材里裝殮著我的人哩!曉得我跟他從此便在兩個天底下了。他是不能回到這有太陽照著的天底下了。他不能回,我就去他那兒,我有多想,就一頭向裝殮他的那截黑棺材撞去。
他的那方天底下我有去成,天地良心,我是打定主意要去的。那一撞,說句不斯文的話我是用了吃奶的力氣。我有去成,我的公公卻在我倒地的那一刻去了。近年來他常鬧心慌,心頭肉一掉己去了他半條命,我這一撞,將他的半條命也給撞掉了。公公一走,婆婆成了木頭人,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絕了。前天這個還滿是歡聲笑語的家,今日成這般摸樣了。
這人心一死,便把臭皮囊身子不當回事了。那一撞后,我身上四兩力也有得了,抽筋剔骨的躺在床上,我心里有得幾多的悲傷,因為我是打定主意去那邊給文昌做伴的。只是擔心他一個文弱的人兒會害怕的。上了年紀的人說,陰陽兩界同理同俗,陰間與陽間一樣的欺生,我那人哩,性子太善太軟。
老二說我已是四天水米未沽牙了,他說這話時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這幾天全虧了他,精精神神的一個人蔫萎了好多,人也瘦了一圈。我有細看他,有把他的話當回事,他說完這話后有走開,等一會又接著說: “哥在七七里頭,英靈會在屋里呆著,你的這些,他都曉得。見你這樣他會不安的。”我不想說話,想他不安也只有幾天。說人不吃不喝只能撐七天,我就這么的在床上再躺幾天不就是了。他有離開這屋更好,免得到時我不好找他。老二依舊站在床前,又接下說: “七七四十九天里頭,哥和父得天天有至親的人供食。不然去那邊形魂不穩,還得由至親的人蹲在一旁燒紙。初去那邊的花銷大著,冥錢帶得多便會少些糾纏,少受些冤屈的。我有公事纏著過幾天要去總部,你有么打算等過了七七再說。老二這一說,我的心動了一下。這人啦,有時自己的生死你還真的做不了主。老二的話若是真的,我就得等四十九天了。就是說我還得開口吃飯,老二手里就托著碗,碗里有絲絲的熱氣晃悠,他的用意是叫我活下去,最少眼前不能走,替他一想,家里己擺著兩具棺材。我這一去便是三具了,一家靈堂里若擺著三具棺材,再么樣剛強的漢子也會倒下。替他這一想,替那邊的人和公公一想,我嘆了口氣,我的一口氣嘆出后,老二輕輕的把碗放在床頭邊,悄悄地走了。
六
這四十九天對我來說,比我已活過的十九年的人生還有長。但再難熬的日月也有個盡頭,到七七四十九天一過,我如一條褪了皮的蛇,一只破了蛹的蛾,那個輕爽是用言語說不出來的,我終能去見我那人了。老二說再親的人到那邊了便各不相認了。這可不盡然,丁家沖的七秀才,二十多歲時隨他的妻子去那邊,便結伴游了百把年,這不是誑語,是有憑有證的。說這對鬼夫妻還跟匡家垸教私塾的匡先生有一段對話,那夜七秀才夫妻游到了匡家垸,在匡先生私塾的窗外快活的叫了幾聲。匡先生抬起頭,望著飄著細雨得漆黑的夜空,嘆口氣說:“既然凄苦,何不托生去?!表槺阏f一句,陰邊歡樂的叫在陽邊聽來是哭。這正是人家所說的陰陽相反,窗外七秀才說話了。讀書人說話是一首詩:
夫妻游蕩百十秋,
也不憂來也不愁。
先生勸我歸人世,
哪有人生活到頭。
說七秀才是在他妻子死后的七七那夜走的,說七秀才死時,窗外有一陣鬼笑,人說是他那齊整的妻子的哭。他妻子落氣時怕她的秀才做傻事,拉著他的手不放,秀才還是跟她一道走了。我在未出閣時聽了這些事,眼淚在眶里打轉,我是愿又不愿七先生去那邊伴他的妻子的。我這想法用讀書人話叫矛盾著。如今我是理解七先生了,哪有人生活到頭,還是一了百了的好。這人間的生自己做不了主的,這陰邊的生,據說只要苦苦的乞求閻王,這面目兇惡的王爺,卻是菩薩心腸,七秀才夫妻不托生就不托生,我這去了那邊和我那人也不托生。
我是愛干凈的人,我那人哩也特講究。那天太陽一偏西我就開始梳洗。梳我那人愛的古代貴婦人的發髻,蓬松高聳,用他的話叫風鬟霧鬢。我很精心,心情就如秋天叫雨水洗過的天空,明朗高遠。這人的心空曠了,作出的事便會隨人的意愿。我點了胭脂,這段日子我臉上天然的紅暈是暗淡了些,我那人見了會傷心難過的??诩t也抹些,裝扮好了,我坐在鏡前,好生看鏡中的人兒,想起了一句什么人寫的詩:莫道不消魂。我的模樣連自己也看得動心,何況是情愫稠釅的讀書人哩。我屬兔,兔為卯,從讀書人的嘴里我曉得卯與成合,我就在這成時走吧。我望著窗外說:“人哩,你就好生等會我。這些日子可苦著你了。”我那人哩一定在窗外等著我,我說這話后,笑了。
我想帶點東西上路,揀我愛的,也揀些他喜歡的。我帶什么哩,女人走到盡頭了,也想著容顏。女人一生都把心思用在討好男人身上。要討男人歡心莫過于有副好皮相,女人其實活得好可憐哩,皮相的好歹是爺娘給的,自己全然做不了主,做得了主的只是在或精致或丑陋的皮相上搽抹些胭脂水粉。女人曉得男人愛色彩鮮艷的東西,涂脂抹粉,多少會討些男人的愛憐和歡心。我就帶著些胭脂水粉和幾本我那人愛看的才子佳人的書上路。我清理這些東西時,沖著窗外的人說:“你就進屋坐會吧?!闭f完這話后,窗外起了微風,紅燭搖曳起來。我那人進屋了,坐在床沿上了。不看書時他愛坐床沿。我也坐在床沿上,我說:“等會,你我就好了。這四十九天好長哩。比我活的這十九年人生還要長?!闭f這話時,我把臉對著他,他總是坐在床沿靠右的地方,我倆并排坐時他愛用手挽著我的脖子,我便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天底下的女人在這情景中都會感到幸福。男人是女人的山,這時我感到有一縷清風向我拂來。我顫聲的叫一聲:“人哩!”將頭向右邊靠去。虛的、空的。淚禁不住潑面而來。
我那人哩是喜悅的性子。不一會,我用手帕將淚抹凈了。說:“我這就跟你走吧。”就用那纏繞我們三年的紅綢帶做我們相會的鵲橋,我不愿將自己懸掛在空中。那樣的走相肯定不雅。我就困在床上走吧,那時的床比現在的床要繁瑣得多。像一間小木屋,我將紅綢的一頭系在橫檔上,用力向下拽,看系緊沒有。
放心了,便不自禁的輕輕的嘆了口氣。說來你不信,這時我該是幾清楚喲。想人生還真的如一場夢,去那邊后,便在閻王爺面前多跪一會,乞求不再來人世了,人世間的一切是那么的短暫虛幻。
頸上的結有打好我的手便僵硬了,老二文翰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就直戳戳的立在床前。頸上有一條白綢帶,我手不能動嘴不能說,但眼睛卻能看,我看到了他滿面的淚水。我曉得今夜戌時,我不能跟我那人會面了。我的心便很冷,冷得渾身發抖,我說:“不能讓你哥一個人在那邊。”他說:“要走我陪你?!蔽艺f:“用不著你去陪?!彼f:“你一走我就走。你不走我就不走。”我一時沒話說了。
他用淚眼死死的看我,漸漸的出氣粗重起來了。我身子不冷了,豎起了身子。女人都曉得,男人看你看得出氣粗急時便有得好事。我說:“你出去,我不走了?!卑凑f他會出去,可他有,釘子釘住般的戳在那里,已沒了淚花的倆眼里放射出懾人魂魄的光,呼吸更粗重了。這世上除了文昌,他就是第二個這么盯我的男人,那架勢是要將我連毛一口吞了。他會吞的,他不但一筆字聞名省城,還打得一手好拳,說五六個后生攏不了他的身。他那樣子叫我驚駭。我不能在床上呆了,在床上呆著,等于羊在圈里圈者,那么的,老虎該幾好下口。我將身子一下子挪到床邊,腳有沽地,便又重重的仰在床上,一座山便向我壓來。我成了一張叫漿糊貼在墻上的紙,動不得。我也沒有喊叫,因為我的嘴叫一團肉給堵住了,這是文翰身上的肉。我用吃奶的力氣咬,他的身子猛地抽了幾下。同時他也進入了我的身子。我沒再咬他第二口,他離開我身子上時,他身上的那團肉叫我嚼得浠爛。他靜靜的躺在我身邊,頸上還纏著白綢帶,我緊閉雙眼,身子如掏空了一般。
七
我咬下的是文翰手膀上的肉,滿滿一口,好大一塊。第二天才曉得鮮血染紅了半床被單,文翰就用那白綢帶纏了傷口,臉色很蒼白,但眼睛卻亮燦著,我將后背對著他,他輕輕地撫弄著我披散著的長發。我說:“你對不住你哥?!彼f:“是哥托夢叫我這么做的?!蔽覐谋乔焕锖叱鲆还衫錃?,女人哩,就那一點恨性,咬下他身上一塊肉后,心便軟得再抬不起手腳來。
這一年到頭也難得說上幾句話的人,卻沖著我的后背說過不停,說他在省城讀書時,全班的男生都拿出渾身的本事去追班花。他也是眾多蒼蠅中的一只,這群蒼蠅通過半年的嗡嗡后,那班花最后選擇了他這只蒼蠅。說他為此請了兩桌客。激動得兩夜有合眼,說打自見到我后,再見班花時,班花成了牛屎。他這只蒼蠅便不去扒了。離開學校去鄂東總部做少校參謀后,閑時便在方圓百里大山上的村村寨寨去尋尋覓覓,稀罕著有奇跡出現,找到像我這樣的女子,找三年了,找出省界了,找不著,便想你是天上犯錯的仙女叫貶下凡塵的。地下只有你一人,再沒第二個了。他這些話已不能叫我動心了,文昌給我的東西是一生也淡遠不了的。
有好長一段日子,我是活在夢幻中,常不覺間漂浮到了文昌墳前,來墳前了也不覺傷心,就那么呆呆傻傻的站著或坐著。常是文翰或外物使我轉醒,醒了,便有錐子錐我的心。淚便潑面得來。人說女人是水做的,這不假,來看一回文昌,我的胸前總要濕透大半邊。那段日子文翰沒去鄂東總部,她在我眼里大多時候是虛幻的。我常不曉得他是么樣扒上我身子的,這人的肉身和靈魂是連在一起的。靈魂有歸身,肉體便不會有感覺,就如瘋子六月里穿棉衣冬天打赤膊不知冷暖一樣。但每回文翰的一句話總能把我帶回現實。他快活到極致時便愛說:“我哥算是值了,我哥算是值了。”我總有要他去說第三遍。第二遍有說完,我便一口咬住他身上的肉,任鮮血流淌著。這樣的日子,一直到文昌滿周年。
女人哩,你就是變成冰坨了,也會叫男人融化。男人是火,文翰一年的黏糊,我這坨冰漸漸變成水了,水這東西最沒性子,順山順勢的流淌,流到哪兒算哪兒。流不動了便靜靜的過日子。我娘家筆架山中的扁擔谷里有一連五口水潭,做姑娘時我常把它們當鏡子。陽光好的日子,五口水潭里全是山的影子。跟文翰有些感覺了,我便想這女人就是水潭,挪到東邊有東山的影子,挪到西邊便有西山的影子。雖然文昌的形象在我心中仍然明亮著,但再也不是滿滿的,有時也有文翰的形象交織著。
我的一個讀了大學的侄子,省吃儉用集了兩年的錢,是因為一句詩,巴心巴肝要去蒙古大草原。那句詩只有六個字,是什么:白馬秋風塞上。侄兒在人前讀這句詩時,說:“騎著白馬迎著秋風,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奔跑,是么樣的意境喲。“說完便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神往。侄兒說的意境就是情形,他這么說是顯派和做秀。凡人都免不了這毛病。有些毛病是改不得的,這顯派和做秀就改不得。比喻說,你做官了,你就不能在人前嘻嘻哈哈的輕浮孟浪。那樣下級和百性便不敬畏你,你說的話便有得分量或當作耳邊風,那樣就不得了了。讀書人得斯斯文文,你粗粗糙糙張牙舞爪的,書讀得再多別人也不會把你往椅子上扶。做妓女你得風張冶蕩,打情罵俏。不曉得哪個說的,人生是一場戲,你是么角就得演得像,不像,你的日子便過得不順暢。這男女啦,只有不穿衣服了,才是真實的。從太陽出山穿好衣裳到熄燈的這一段都不是真正的自己,都是活在用侄子的話說叫“意境”中。人總是稀罕著活在好的“意境”里。叫侄子魂魄搖蕩的那意境,我年輕時見過多次,這樣的意境有些是天公造設的,有些是人造設的,有些是天公和人共同造設的。天公和人共同造設的意境最迷人。侄子閉上眼睛的那意境,文翰給我造設過。他上班的總部離我們趙家垸二十里地,他就騎那大白馬去,有出垸口時那馬比人還走得慢,因為馬上的人兒是反騎著,眼睛望著站在窗前的我。出垸口了,他將身子坐正,馬兒便在朝陽晨風中一溜的小跑著,這還不是叫人心動的。心動的是回來的時候,那時太陽剛探著西山,夕陽比朝陽還要紅艷還要溫馨,那進垸的馬兒一溜煙,馬上的人兒白衣飄飛一臉的笑意。頭上飛旋著一陣陣回垸口的大槐樹上棲息的歸鳥。文昌教我讀過陶潛老先生的(桃花源記》,書越讀得多,越覺得這人間俗濁氣、腐爛氣越重。便老想著清靜的意境,這意境,俗世里偶爾會有一刻,但是太短。文翰縱馬歸家那意境,常叫我心里生發出說不清的情愫,這情愫不曉得是不是現在男女人說的幸福。也許用幸福兩個字還是說不清楚。
文翰就是一團烈火,從馬上下來,就把我抱到床上,不說話,太陽穴上有道青筋暴起,他要做么事,不說也曉得的。瘋完,他常將頭臉埋在我胸脯里,說:“就埋在這里多好?!蔽牟吡?,我聽不得死呀埋呀的,我說:“你把我的心說碎了?!彼f:“你不曉得你該幾好哩?!蔽艺f:“男人啦!”文翰曉得我話里藏著的意思,接了話音說:“男人啦,是為女人活著的。世間無色路斷人稀,好算說絕了,讀書人寒窗面壁圖的是顏如玉,武夫們魂斷沙場,圖的是妻妾成群?;实垡膊皇菫槭裁唇缴琊ⅰV挥信瞬攀悄腥遂`魂的棲息地?!边@一條腸生下的兩兄弟喲。若把他倆比較一下,文昌如春風春雨,文翰便是夏天的雷陣雨,陣雨過后,還有一陣清風。文翰瘋完后,久久不離開我的身子,用舌頭從我的腳趾頭舔起。我不愿作踐他,但拗不過,他的力氣太大。捏住哪兒,就像叫鉗子夾住一半,叫他捏著我就不動彈了。閉上眼睛任由他來著。女人哩,就是富貴得成皇后了,也得由男人來著。
在世人的眼里,叫男人寵著愛著的女人是幸福的,但要是太濃了太釅了,便覺得不安,娘常說凡事不能過頭了,過了頭就要翻過來。用讀書人的話說叫物極必反。我曉得惹他兄弟倆迷心糊性的是我這副皮相,以往聽人說紅顏命薄紅顏禍水,覺不出來。現在覺出來了,女人太整齊,男人就爭著搶著,爭著了也不是福,要把一輩子的精氣神全搭進去,去贏取女人的開心。這女人是天生的賤東西,越享福她到越覺不開心,女人開心事是和心上的男人膩在一起,越富貴越清閑著,便更是一門心事的想自己心中的那個人,天下的女人都是死心眼,心動了的事除了自己試過,一顆心便會到死靜不下來。白紙一張的女子,也不是越富貴越快活。她們心中也有各自想象著的人,找著的與想象著的牛頭不對馬嘴,她們心中也苦,想著法碰機緣,有機緣了,便是搭了命也要去試一試。就是兩情相悅了,這上天偏就不讓你太快活,也要生事來折騰你,我這翻來覆去說著,就一點,男人還是不要找那姿色太好的女人,找著了就等著煩惱和痛苦吧。諸葛亮是古往今來最智慧的男人,找的卻是個丑陋的女人,他就懂這個理。當然了,懂這個理的男人不少,但男人哩,卻總要去悖這個理。話又說回來,這世間的男女人那個不愿托滿碗,越是英雄越是才子,就越要去尋找整齊的女人,讀書的人就大明大白的說:才子要配佳人,男人怪不得。女人又怪得上么?這女人的好皮相卻是從娘肚皮里帶出來的,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話說回來就是自己做得了主時,即使曉得紅顏禍水紅顏命薄什么的,怕也要去做禍水,不管那命薄了。愛齊整可是女人生成的天性,相貌不好的女子,就是活在錦衣玉食里怕也不是很開心的。這人啦,就?;钤谧笠膊皇怯乙膊缓玫那樾卫?。你見到一團亂麻么,是越理越亂,越理越煩。人生就是一團亂麻,總是試圖去理順,但硬是理不清楚,有些看得開的人,對理不清楚的事便不去理。這不去理了,俗人叫不了了之,讀書人叫不變應萬變,佛家叫舍棄,這佛家啦。就講一個舍字。什么都舍了,便是空了,空了,空了,便是好了好了。
文昌走了,我便有些信佛了,常去五步庵向貞靜師傅問些佛法。這佛法就是前因后果,貞靜師傅十二歲就出了家,是一個清清白白的有沾紅塵的女子,跟她坐在一起,紛紛亂亂的心事便如浮云叫風吹去。天上沒有浮云了,便更顯空靈,人心空靈了,才悟得些佛理。怪不得寺和庵都要建造在遠離人煙的地方哩。貞靜師傅跟我說的最多的是緣字,她說,人就如風中的一粒塵?;蛞黄櫭?,風向東時塵埃和鴻毛便只有向東去,風向西時塵埃和鴻毛便只有向西去。塵埃和鴻毛只有隨風漂浮,這人的命運就是風,人只有隨了命運了。怨恨悲歡都是徒勞。徒勞的事就無須掛懷和計較了。佛做的是渡己渡人的事。他的弟子們自然也做著同樣的事。貞靜師傅雖是出家人,但在渡人時照樣是看菜吃飯,她曉得我的一些事。便只跟我說緣。說來說去,用凡俗的話說叫聽天由命。話又說回來,一個弱女子,在一口氣有斷前,除了隨緣和聽天由命外又能么樣哩?
有時跟貞靜師傅說得忘了時辰,文翰便穿一身白衣騎一匹白馬來庵堂接我。看這情形,貞靜師傅總是輕輕的嘆息說:“一對天人哩,施主塵根深種,今世就好生了緣吧?!币娢椰F身,文翰翻身下馬,落地無聲,他笑著上前,托了我,輕輕地一抬臂,不覺間我便坐在馬背上,又在不經意間他也上了馬背。馬也輕靈著,動身了,我也有感覺。文翰舉止投足就如一絮輕風。這常使我隱隱不安,老人們說,男人的來去應是Ⅱ自動大的好,太輕靈了是陽氣不足,陽氣不足,壽命便不會太長。我常對他說:”你有時駭了我一跳,么就不出一點聲響哩。”文翰通透著,他說:“我懂些武術,手腳自比他人要靈便。粗魯笨拙的人響動才大。”
八
文翰是想做些事的男人,他說夫榮妻才貴。說這雖世俗得很,但既是俗身,你就得俗著。他的心遠著,想當個三國周郎樣的將軍,說到這他眉目生動,我曉得將軍是什么,是帶著很多兵的武將,將軍們本也叫人眼熱,威風八面,前呼后擁。尤其讓女人心動。我也曉得將軍不是好當的,是殺出來的,我從說書人的嘴里和戲子們的念白里曉得: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總是陣前亡。這些說法的意思明擺著,沖著這說法,我便不樂意文翰去做什么將軍,這世上男人們樂意做的事,是由不得女人的,用現時的話說女人左右不了男人。能叫女人左右的男人算不得真男人。女人就是賤,偏愛著自己做不了主的男人,男人凡事聽自己的反感到虛。
用凡人的眼光看,文翰比文昌要世俗些,就是說過日子實在。用文人的話說,文昌身上浪漫的東西濃些,他是真切的厭倦功名利祿。文翰骨子里有功名的思想,他的道理是富和貴得一路走,只富不貴或只貴不富,都不會長久。他的理由是,富了,除擔心貧賤的人打你的主意,更可怕的是官府的人也會拿眼盯你。官府的人貪心大得很,用句罵人的話說,性子如狼如螞蟥。貧賤的人容易打法,無非是破些財,官府的人是用兩把刀來殺你,錢要命也要。要保得長富,得謀個官做,做了官你就貴了。貴了富了就長久了。文翰說,我們家若不在五七年里出個一官半職的人撐門面,諾大的家財就保不住了。說家一旦破敗了,我就要受貧賤了。我是不怕受貧賤的。說實話,這橫草不沾豎草不端的日子,我老是過得不安。還是自做白吃的好,這感覺我幾次跟娘說過,娘嘆口氣說:“你呀,真是雞扒食的命哩?!蔽艺f我愛這雞扒食。
文翰曉得我說的是真心話,嘆口氣說:“家破敗了,你這天仙樣的美人兒,會有幾多有權有勢的男人來打主意啦。到時,我怕是拚了命也護不著你的,”我說:“有那一天我便一了百了?!彼f:“女兒哩(他老愛這么的叫我),死皇帝還不如活叫化哩。這人呀,不管到了么田地都要好好的活著。蘇東坡說得好,什么都沒了,還有天上之明月,山間之清風哩?;钪闶嵌嘤懈獾氖??!?/p>
文昌善良,文翰仗義著。有年的大年三十,一位駝背老人牽著一頭羊來到我家,說羊是送給文翰的。文翰看了看羊說:“還真有見這么高大壯實的羊哩?!毖驕喩睃S毛更顯得稀罕。我們這兒是這么給羊定等次的:一黃、二黑、三花、四白。黃羊是頭等貨。老人說:“家里太寒酸,這只是點心意,實在太輕賤二先生了。”文翰說:”這么高大,養三四年了吧?”老人說:“五個年頭了。”文翰說:“就給你二十塊大洋。”老人急了說:“二先生。這是么話哩。就是十只百只羊,也報不了二先生的恩德呢。”文翰說:“說什么恩德的,就是寫了二十一個字罷了。”老人說:“你那二十一個字卻是救了一條人命哩。不,是兩條命?!蔽暮舱f:“同在一個天底下過日子,有難了伸一下手,就莫說什么恩呀德呀的。你不要錢,我吃得便不安。這心不安時,吃山珍海味也沒過味的。想想,這羊你牽進牽出可五年哩,這肉我吞得下么?”老人說:“二先生可不能這么想,要想一只羊換了兩條人命。”二人說了好半天,最后老人不得不收下了我家十塊大洋。老人走后,文翰還難過地說:“窮人家的日子真難熬。不曉得牽斷了多少根繩子哩,五年就十塊大洋?!?/p>
老人走后,我問文翰:“你倆云纏霧繞地說些什么哩?”文翰說這老人是陳家垸的,媳婦死得早,便守著個女兒過活,女兒到十五六歲時,那眉眼那身條很動人,便叫匡家>中的匡老三看中了??锶菏橇脦椎娜肆?。家中已有三房小。仗著兒子在河南一個什么縣里干了點事,便霸道得很,要強娶陳老漢的女兒做第四房小。陳老漢的女兒叫陳小瑩,不但人長得齊整,且識得些字,心氣很高,便以死相拒。這一邊強逼,一邊以死相抗,可悲苦了陳老漢。這匡三敢如此明目張膽的霸陳老漢的女兒,除仗了兒子的勢外,另一方面是捏了陳老漢的痛處。陳老漢年輕時,人稱陳四先生,在匡家沖匡氏祠堂里坐館課童。據說到第二年,這樹葉落下怕砸著腦袋的人兒,莫名其妙的叫匡三著人痛打了一頓,逐出了學館。后來風聲漸露,行跡漸顯,原是匡三的二小跟他黏糊上了。這方天底下的人,便覺得這跟女人一般的有著蔥蒜兒的手指、楊柳兒般腰肢的男人的這頓打吃得不冤。那該是幾嫩漾幾風騷的娘們喲!陳四先生白吃了這頓打后,便放下了筆桿,拿起了鋤桿,至四十歲那年討了個叫湯水燙毀了臉的老閨女,第二年有了小閨女小瑩。
用報應的話說,匡三要陳老漢的女兒做四房小妾,過分又不過分,因為陳老漢弄掉了他的一房小。自陳四先生吃打后,那嫩漾風騷的女人便渺無蹤跡了。有人說她懸梁自盡了,有人說叫匡三偷著賣給河南了。不管怎么說,是陳老漢弄失了匡三的女人,三十多年前弄掉的東西,如今陪上也是情理中的事。
陳老漢是讀了幾句書的人,他女兒陳小瑩也讀了幾句書。這讀了幾句書的人大多不通世事,這父女倆除以死相拼別無他法。這父女倆的死,自然動不了他匡三的毫發,但逼死人命總是不好的,匡三便日夜派人游說。這游說一直到收著文翰三指寬的一張紙條后才蔫熄下來。文翰寫的二十幾個字,我至今記得清楚,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煞尾是:鄂東剿匪司令部少校副官張文翰。這煞尾的字比正文的字還要多些。在文人看來是稀奇的事,況這正文的那句話又非常的平常。讀書人說,叫匡三縮手主要是后頭煞尾的那鄂東剿匪司令部少校副官的頭銜。文人們說這少校軍銜雖不及匡三兒子那官職的分量,但這司令部的衙門可比縣衙門大得多了,在這天下一片混亂的年頭,軍事衙門更叫人膽戰心驚,這上下五千年來,筆桿子總是斗不過槍桿子的??锶s手了。文翰在鄉間便有些名望,很多人都看好他,巴望他成為這方天地的大門杠子。說文翰成人物了,定是個好人物,會蔭庇一方的。我也覺得文翰這事做得地道,不曉得么樣一聽說七老八十的人討十幾二十幾的女子做小,我的心里頭便如吃了蒼蠅。那該是幾喪德的事喲。這些老而不正經的男人哩,就不想想他們自己的孫女兒若叫老棺材瓢子糟蹋,又是什么滋味?
說文翰有俠義心腸這不是自夸,他也和文昌一樣的樂施好善,樂意修橋補路,對老小一團和氣,他除了和文昌一樣瘋一般的愛我,還做著讀書人所說的事業。這叫我心里實在,但實在的同時,又有些不安。不曉得么樣,我見不得穿軍裝的人。他不穿軍裝我也不安,因為我曉得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怕的就是這用兵一時,聽讀書人說這天下已亂成一鍋粥了。山旮旯怕也當不住風浪了。好幾回,我勸文翰就辭了差事,回家待幾年,待世間安靜了再出去謀點事。這時文翰不說話,這時捧著我的臉長時間的看著。我能揣出他的心思,他是想成大事,他除了我,還有常掛在嘴上的國家。
這些年日本人把大半個中國攪得一團漆黑,但有攪黑我頭頂上的那塊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就很少走出這院門,院門外的天空是怎樣的,我不曉得,文翰也從不跟我說起。民國十八年的秋季,瓦藍瓦藍的天空,常飛著黑色的長著夾翅膀的怪物,見過大世面的人說是飛機。那東西是從太陽升起的地方來,朝太陽下山的地方去,響聲震得人心頭發怵。懂世事的人說這東西是一個叫日本的國家制造的,讀了一肚子書的八爺叫日本人叫倭寇。他捻著下巴底下幾寸長的山羊胡子,滿臉悲憤地說:“倭寇打我大中華的主意,已有幾百年了,這大中華雖然亡不了國,但兒女百姓卻要十室九空了。”曉事的人說,那夾翅膀上涂著血紅的太陽的飛機,那鼓鼓的肚子里裝的全是炸藥,是要運到漢口去倒。這話不是瞎說,有段日子,我常聽到西方傳來悶雷般的聲音。有幾個夜晚西方一直閃耀著朱紅色。、人們說是炸彈引起的大火,漢口成一片火海了。有幾回我顫顫兢兢的問文翰,日本會打到這兒么?會朝趙家垸倒炸彈么?文翰沒事般的捧著我的臉說:“日本人除非有炸藥不得了,這趙家垸一不是戰略要地,二不是交通要道。這小日本不會來趙家垸,更不會炸趙家垸。再說已有幾百萬大軍去堵他們了,這小日本巴掌大一塊地方,再狠也斗不過我們中華民族,這些不是你想的事,你只顧快活的過日子?!?/p>
說婦道人家不懂什么國家大事,但透明的事還是曉得些。做伢時,我就聽父說,寧做太平犬,不做離亂人。爹說我們原來是江西的人,是躲長毛才到湖北來的。來時就兩個籮筐一條扁擔,兩籮筐里坐著只有兩歲和五歲的兩個曾祖,一路討著飯。這長毛好歹是自己國家的人,這日本人可不同。聽傳言,中國人在他們眼里連畜牲也不如,幾個月的伢就用刺刀從搖籃里殺起來舉過頭頂。這連毛頭伢也不放過的東西,那歹毒就不必說了。
我說這么些,一句話就是怕文翰去打日本人,我的感覺他終有一天會去的。這倭寇那么的兇殘,是少數人攔擋不住的。盡管文翰老是跟我說他們不是正規部隊,是負責地方安寧的保安部隊。聽說地方已經安寧了,以往文翰他們是防紅軍的,現在紅軍也去打小日本了。家里受外人欺侮了,兄弟之間再大的仇怨也會拳頭向外了。再還要窩里斗就是死苕了。說到這點上,我有幾句啰嗦話,說日本人打到北京城了,蔣委員長還要打共產黨,他后來改變了主意,聽說是受了一個得道高僧的啟示。說那和尚一手握著一個紅苕,一連幾天在南京政府門前敲打著,和尚一言不發一臉苦相。這事傳到蔣委員長耳朵里去了,便站在門外遠遠的看。那和尚見委員長現身,便一用力,兩根紅苕碎了,蔣委員長是長著七竅玲瓏心的人,曉得這和尚不瘋不傻,是在跟他打啞謎。說當天夜里蔣委員長便召集他的部下開會,允許共產黨的軍隊抗日了。不再苕打苕了。
一天,文翰對我說他要去九河鄉催糧了。要隔幾天才能黏我了。打自日本人轟炸漢口起,這鄉村的賦稅便征得緊密了,我說:“不要過于的逼迫人家?!蔽暮残χf:“我也有一顆佛心哩?!边@一夜文翰將我抱的死緊,那夜我困得真死。醒來時大天四光的,文翰么時走的我竟不曉得。
一睜眼,身邊陡的有得文翰,這還是與他同床共枕以來第一回,文翰不在身旁,我的心空落得慌,再也困不著,就穿衣起床,梳妝臺上有一束惹眼的黃菊花,大朵大朵的很鮮艷。不曉得么樣望著這菊花,我的心底無端的潮起了一股酸楚。
從文翰去九河鄉催糧的那天起,我便開始吃齋念佛。平往,文翰也時常外出幾天,我總有放在心上,這回我的心懸著是因為那束菊花,這世上再真心的人,也會對你藏著掖著些事。文翰不同于一般的武夫,他可細膩著。若這是催催糧,這到九河鄉騎馬來去只一天的路程,難辦的事也只需三五天,再說,山里人雖然日子艱難,但卻很明事理,自古以來都把種田納稅當作天經地義的事。況正逢倭寇入侵,完糧交賦更不會有大的糾葛。
我把菊花用水養著,不曉得么樣不敢把它放在刺眼處,這人啦,就是怪。要是往日一束菊花大不了叫我兩眼亮一下,臉上浮上些笑意。但經了文翰的手后,恍惚有了精魂。還征兆著什么似的。什么哩?反正是叫我心里慌落的事,我的心除了慌落還恐懼襲來。為了求得安寧,我去了五步庵。靜靜的庵堂,飄浮的香煙,使我的心靜了下來。貞靜師傅正在做功課,我不去打擾,悄悄的去每位菩薩面前磕頭。祈禱菩薩保佑文翰,我想善薩是會保佑文翰的,菩薩連邪惡的生靈也超度,何況心有佛根的善類哩。
九
這年的臘月初四日:文翰回來了,伴著百多號當兵的,當兵的走到哪里,哪里就熱鬧得慌。文翰這回回來,我卻見不到他的模樣,昔日高高大大的我的第二個人哩,卻裝在二尺見方的盒子里了。許多騎馬的官和打著綁腿的兵擠滿了院子。他們就那么樹樁一樣的豎在雪地里,頭一律低著。臉都呆板著。穿著紅棉襖黑緞子褲的我,孤伶伶的站在他們面前,站一會,我便覺得自己虛幻成影子了,一會連影子也不是了。
我醒來時,那兩尺見方的盒子已埋到了文昌的墳旁,這人生就這么虛,這么的不可預料。來到那兩堆隆起的土包前,我的心猛地叫人拽去了一般。身子倒在潮濕的地上,這回我沒有虛的感覺,人是土做的,沾了土就實在了。我困在地上后,心又回到腔里了。文翰走了,我一直有哭出聲,連淚也很少流。這人悲痛過頭了,便成木頭了。
過些日子,我零零碎碎的曉得些文翰走時的情形,用政府的話說,他是英雄,說用槍打死的無法統計,用刺刀就捅翻了七個倭寇。說捅死的第七個是什么中佐軍官。說這中佐也一身好武藝,許多兵親眼看到文翰用刺刀捅穿中佐的胸堂時,中佐手中的刀也劈在文翰的脖子上。說文翰的勇烈連蔣委員長都曉得。著手下人寫文章贊揚他,還追贈他為陸軍上校。我不愿聽這些。誰都不愿聽自己心尖上的人的死的過程。
文昌走了的那段日子,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黑的。用讀書人的話說叫沒有色彩。世間搖動人心魂的就是色彩,色彩有得了就等于沒了生氣。所以,文昌去后,我也老想著一道去。按說文翰走了我更應該走,但人和世事就這般的說不清楚,文翰走了,我竟有得半點隨他而去的心。世間在眼里不是黑的,而是虛幻的,連空氣也是虛幻的。當我有些意識了,我想到的不是文翰去得多慘多可憐,我想到的卻是五步庵,說五步庵的第一個主持的法號就叫五步,俗姓陳,父親是四品知府,母親是誥命夫人。這女子十五歲那年隨母燒香,遇上了年方十七的蔣秀才,這一遇便結了緣。這對夫妻自然是愛得如糖似蜜,那老天爺的脾氣,不給人萬般的苦,也不給人萬般的甜。甜過頭了便會給你苦頭。這對夫妻只有五年的緣分,緣盡后,陳小姐便自己動手落發,自己動手結草為廬,后又化緣造了一座庵堂,庵堂造成后,她在菩薩面前發下宏愿,今生今世不出庵門五步。巡撫大人憐其貞烈,親書“五步庵”牌匾,皇上賜名為“五步法師”。陳小姐發下這般大愿,有兩個原由,一是斷父母逼她再蘸之心,二是為死去的蔣秀才超度。
文翰滿七那夜,我用剪刀絞去了兩尺多長、一把握不了的煩惱絲。是貼頭皮剪下來的。萬縷煩惱絲落地了,鏡中那個克去兩個男人的女人的含春杏眼、粉面桃腮、紅唇白齒依舊粲然。我曉得那些都是孽根,我拿起剪刀去剪那黑漆般的新月眉,鉸了半天,沒除下一根,就是除掉了眉毛又么樣哩。那杏眼,那粉面桃腮,那白齒紅唇又除得了么?
用多情的讀書的眼光看,禿了頭的我也是懾人心魂的,用他們的話叫別有一番風味。我想到戲文里亡國的西施,禍國的楊貴妃,戲是男人們編排的,戲里這兩個女人拿了全身的騷媚勁去迷惑皇帝,這多么的不實在,多么的不通情理,絕色的女人還用得著向男人獻媚么。一句老話說絕了,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這男人身陷泥潭了,不去怪自己走路不長眼,卻老怪這地面上的泥潭。這酒和女人,你不沽不惹,能迷糊了心性么?
我是雞開頭口時動身的,到五步庵要翻兩座山,過一條河。這人心空了,便有得畏懼,平日里天一抹黑我就不敢出屋,這夜,我獨自一人翻了兩座山,淌了一條河。過河時因光線太暗,我一腳踩進了水里。這夜,塘堰都叫冰封了,可我從河里抽出濕淋淋的腳時,卻沒感覺到冷。還是空的好,空了,空了,世間萬象一空皆了。
我在庵門外跪了好久,天才放亮。貞靜師傅打開庵門,這副模樣的我并有叫她吃驚,她只是輕輕的嘆口氣。她這一嘆嘆出了我的兩行清淚,我說:“請師傅賜我法號?!必戩o師傅說法號是空的,我想也是。
貞靜師傅不再跟我說緣法,我向她學經文,她說經文也是空的。我求戒,她還是那句話,五戒也是空的。這叫沒話可說,有時她會冒一句說:“你真能空了?”我又無語。為么事我又無語哩,世間萬事都能遮掩,唯各人的心事是遮掩不了的。有句話說得好,各人的心思只有各人曉得。貞靜師傅問我真的能空了么?在菩薩面前我是不能打誑語的,其實我心中時常有他兄弟倆的影子在漂浮在晃動。只是有時清晰有時淡遠。淡遠得如天邊那看不真切的一絲游云,但再淡遠也消散不了。在五步庵住了一個月后的一個做早中飯的時刻,來了個一身書卷氣的人,這人啦,長期叫一事物侵潤,他的身上便有那事物的氣韻。長期舞槍弄棒的人身上便有武氣,這武氣用不好聽的話叫殺氣。我父曾見到個一個師長,說老遠就打顫兢,硬是不敢抬頭去望。長期浸泡在書卷里的人便有一身文氣。這文氣從舉止和態度中散發出來,我的第一個和第二個人哩身上都有著股氣韻。說來你不信,這人一踏進廟門我就感到是個讀書人,是個大讀書人,我是背對著他感覺到的。
那人在身后丈把遠處打住足,不說話,我曉得這人的目光全罩在我身上,這女人的直覺比男人敏感得多。那人在我身后站了很久,雖然有回頭,我曉得這男人是滿眼的憐憫和惋惜。女人最能感受男人眼里所含的東西。我輕輕的誦著經文,求心如鏡面,但男人的目光還是叫我的心靜不下來,木魚敲得有節奏。這時跪在我前半步的貞靜師傅忽地輕輕的嘆了口氣。我身后的那人也嘆了口氣。
貞靜師傅說:“世間最難為的是了了?!蹦悄腥私恿嗽捳f:“凡事了了,塵世便無色無相,無色無相便無世間,”這兩人的感嘆都是沖著我來的。意思我也明白,貞靜師傅談我了不斷塵緣,那男人勸我不要離了紅塵。我有得話說,心里一陣發悸,用佛家的話叫心血來潮。凡心不褪的人才有著感覺。
貞靜師傅望著如來圣像對我說:“塵根深種,隨緣了緣吧o”我的心一陣發酸,有淚水潮起,說:“師傅為何不救我?”貞靜師傅說:“只有了了緣法,才能脫去煩惱?!蹦腥苏f:“師傅佛法高深。這人心如長江大河只有到海了才會停止奔騰,縱使到大海了還會有波濤涌起,因為水若靜卻奈何不了風生?!必戩o師傅說:“施主佛根不淺,可惜與我佛無緣。”那人說:“只要心存善念,八世出世皆能渡已渡人?!必戩o師傅站起身來,嘆出一句佛號:“阿,彌陀佛”說:“鳳只能棲在梧桐樹上?!必戩o師傅的隱語我懂,我叫唐鳳,她的意思是說,我再么樣折騰,落腳地終歸在凡塵俗世。
貞靜師傅進了她的禪房,這方天底下的人,說這十歲就出家的純潔女人身上已有四兩仙骨,用讀書人的話說達到了亦仙亦人的境界了。俗人詢問前塵后事,她總是以隱語相告,這隱語絕不是故弄玄虛的莫測高深的誑語。這隱語有的你當場就能一知半解有的日后靈驗了便自行揭破,是實實在在的高人。你要不嫌噦嗦,我就說一件事。有一年,匡家畈的匡四老爺的兒子叫土匪綁票了,后來人雖然贖了回來,但卻失去了大半的家產。那少爺也駭出了一身的病,匡四老爺便于第二年正月初一,來五步庵向貞靜師傅問后事。貞靜師傅要了匡四老爺的生辰八字,閉目靜坐了很久,就給他寫了四句話,那四句是:
五月一十五,
身騎麻老虎。
東邊鑼來西邊鼓,
這苦不是苦,
那才真是苦。
匡四老爺雖然十八歲就中了秀才,但這四句碣語還是看得他一頭的霧水。問貞靜師傅時,她已在蒲團入定了。說匡四老爺回家后,專程去華桂拜訪了八十六歲的舉人王二老爺。舉人將碣語橫豎參了半天,搖頭,說:“此乃天機,非俗子可破,但碣語滿是悲切,四先生凡事小心謹慎為好。
這年的五月十五的端午節,我們這方天底下的人叫五月初五為小端午,五月十五為大端午。這年的大端午節,一年一度的龍舟比賽便在舉水河上舉行,這年格外不同,承頭操辦賽事的是匡姓中的一個少將師長,這天有千把軍人助威,一個小地方,有這等盛事,當然是家家鎖門閉戶了??锼睦蠣斒蔷唧w的操辦人之一,他很樂意辦這樁盛事。一是他的身份需要他這么做,二來他想借此沖沖上年的晦氣。說匡四老爺不但有學識有家產,還人物俊朗。這年他只四十出頭,正是男人最男人氣的年紀,這天他騎著一匹性子很溫順的灰騾子。自得了貞靜師傅的碣語后,他就不騎那匹像炭火樣紅的馬了。比賽開始時,匡師長先叫他的兵們打炮,四尊大炮架在河的東岸,炮彈全落在河西岸的荒山坡。有一顆炮彈落在曹二相家的魚塘里,說水花濺起兩三丈高,水漫過塘埂遠望去像一匹白布。站在東岸的曹二相當場身子一軟如一堆稀泥灘在地上。他曉得水塘里再有得活物了。人說這塘里頭簡直是魚水各半,曹二相曉得這炮彈是長著眼的。師長有發跡前,在鄉間當混混,于一個月黑風高的夜里,打個這水塘的主意。晦氣的是主意沒打著,屁股還挨了族長的打。打完屁股后這混混便不見了,十多年還鄉便是團長,再過幾年便是這師長了。曹二相曉得這發炮彈的落腳點還算有情,若落在他那一進三重的屋頂上,他也是半聲娘也叫不應。開炮過后是開槍,千把人在河的兩岸一字排開,槍口向天。那響聲著不握緊耳朵怕還真的會震聾。不但人的耳朵要震聾,這騾馬的耳朵也要用東西塞著。那天,匡四老爺的順善的騾子也塞了耳朵。槍炮聲一過,一個多事的后生將匡四老爺坐騎耳朵里的兩團破布掏了出來,破布一掏出,兩岸的鑼鼓聲就價天的響起,膽小怕事的騾子便駭得撒開四腿飛奔起來??锼睦蠣敱凰ち讼聛?。可憐的人兒摔下后,腳還套在馬鐙里有脫出來。待人們吆喝住騾子時,匡四老爺只剩下半邊腦殼了。這下人們便想起了貞靜師傅的那四句話:五月一十五,這不稍說了,身騎麻老虎,騾子的毛灰麻色。東邊鑼來西邊鼓,這不稍說了。這苦不算苦,那才真是普。叫土匪綁票了,失了大半的家財,是苦。這回把命丟了才是真正的苦啊。
貞靜師傅一離開,那男人便自報家門,說姓喬,是省立第二師范學校的校長,我一聽身子輕輕的顫抖了一下。為么事哩7這”省二師”的名頭在我們這方天底下響亮得很,老人們說著學校然本在省城,因避戰火遷到了離我們這兒只幾十里地的一個叫三解元的地方。說在這學校讀書的學生最少有秀才的書墨,最少要有舉人資格才能做著學校的老師。這樣的學校的校長分量自然是不輕了。我還是跪在蒲團上,管他身價多重的男人,在我心里也是輕浮的。那男人報完家門,便坐在我身邊的蒲團上,給我一張半邊鮮紅的紙說:“這是張文翰烈士留下來的,文華先生一直不敢拿出來給你?!边@時我的身子顫抖得如篩糠一般,接過信,我曉得這半邊的鮮紅是文翰的血,信捏在手里,一個字也看不清,我的眼睛叫淚水蒙了。最終還是透過淚眼看完了信,信不長,字跡端正。信不長是因為文翰自以為還是死不了,寫這封信只是為了萬一。
看完信,我便曉得這喬校長的來因,這下我先開口了,說:“喬校長什么也別說了,文翰人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死了的心是不會再活的。”
喬校長嘆出一口很長的氣,真男人心事重時嘆出的氣便沉重。嘆完氣便說話,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柔,但卻能沁進你的骨子里頭。他說:“心死如草枯,枯草逢春還有再榮再發的時候,眼下你的一個至親的人隨著你的心死而要身死了,身子死了一切都會寂滅了?!蔽視缘盟f的是老三文華,這文華就在省二師里教書,文翰的信里有一句說他要是長久地走了,就叫文華來照顧我。讀書人都愛把一個直白的意思繞幾道彎,照顧這兩字,細品是話里有話的。一個身子麻木,心已死了的人是不需要別人來照顧的。我說:“自己已身陷地獄,還救得了別人么?”喬校長說:“我曉得你有多么的痛苦,但用佛的話說,要來的終歸要來,來了只有坦然面對。這人身陷紅塵之中許多東西就逃脫不了,青燈古佛鐘罄木魚,果能清澈心神么?我看不然,到是心神清明時牽掛和思念反而會更濃更釅了。”我說:“我罪孽深重,不想再去害人了?!眴绦iL說:“你寧馨惠性,是曉得我來的意思了。但你曉得的只有其中的一半,而我卻是為那另一半而來。往大里說我是為國家的事而來,你能拯救的不只是一個生命,還是國家的一筆財富?!边@喬校長真不愧是大知識分子,說話環環相扣。世間就是有這種人,他會動搖你堅硬如鐵的信念和融化你凍成了冰砣的心,這是一種多么可怕的人,這種人在我看來就是妖。這刻我想站起身來走掉。人世間聽不得近不得的東西最好的法子是走開。喬校長曉得我要離去,他有出言阻止。也有動身子,只是用眼晴靜靜的看著我,就是那眼光叫我動彈不得,這眼光就如如來佛祖手中的紫金鈸里發出的光芒。叫那光罩著,再大法力也是枉然。
喬校長又嘆了口氣,這讀書人與有讀書的人最大的區別是,讀書人的心里叫人世的事盛得滿滿的,漫出來了變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要說就算這嘆息聲里所含的意味最濃,有讀書的人張年月久難聽到他們嘆息。喬校長嘆完,又說:“說句你聽來也許很反感,會說我有斤兩的話,你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擁有那么多深沉而濃烈的愛,而且是優秀男人發自內心深處的情感?!彼脑捊形液莺莸念澏读艘幌?。
他說的話后來叫我品味咀嚼了一輩子,越咀嚼我心里的甜和酸就越濃。濃得化不開了,我的下半輩子就叫著酸和甜浸泡著。不曉得活在這樣的狀態里算不算得上幸福?
我下半輩子很清醒很像模像樣的生活著,就是來自于這句話。靜下心來一想,這人世間特別是女人,尋尋覓覓忙忙碌碌,找的不就是個愛么?我有去尋覓卻得到了,不是說大話,我得到的愛是有些女子幾世也得不來的。這些都是我到人老珠黃時才悟到的。這世間好些事理,不是憑聰明智慧能化得開的,這讀了一肚子書的八先生就常嘆息說:“這人啦,就非要到黃土埋到脖子才曉得些世事。”
讀書人說,每個人都活在一種不同的狀態中,是么樣的狀態,這與個人的境況有關。打個比喻,我老覺得心里充滿陽光(趕時髦了)當然不是春光,春光里有燕子蝴蝶鮮花香鳥語,那是年青人的心境。我心里充滿得是暖融融的冬陽,冬陽下,萬物靜謐,荒涼的山,瘦僵的河,有得半點的掩飾。該么樣就么樣。文華說這人生如四季是說到骨子里了。我為么事一生敬重讀書人哩?讀書人說出的話是那么的進肉。說老年人如冬季,但并不是所有老年人的心中都充滿著冬陽,他們大多人的心中積壓著消不掉融不化的霜和雪。在常人眼里,我的心已冷硬成冰砣了。說各人的心事只自己曉得,這話對又不全對,世間就有人(也并不是什么智者)就能看出別人的一些心事來。水竹垸的讀了幾年書的勁松就說:“鳳兒的心不但有成冰砣,而是盛滿了春光喲??茨请p眼睛多清澈多明亮,給人暖意,找不出尋常寡婦眼中那森森的寒光。都說寡婦的臉滿是喪氣,色是慘白的。鳳兒的那張臉仍如二月春花,三月春風。哪有一絲寡婦的痕跡喲?”勁松一生文不能寫文章,武不能操犁耙,可算是一事無成的男人。但很能看透女人的心事,憑這點與他好到那份上的女人少說也有兩桌。他曾多次有斤兩地說:“他死后還是不能閉眼睛,因為有跟鳳兒好上?!比苏f:“那你還算不得有真本事?!眲潘缮钌畹膰@口氣說:“能進入鳳兒眼里的男人不會再有了。何況進入她的心里。”勁松好算是知我心了。
我心里那柔和的陽光是我的五個人的愛,誰說人去一陣風,一去影無蹤。我的五個人哩就時刻在我心里。他們叫我好好兒活,我是為他們活的,這不是假話。每餐飯我總是先盛給他們,好菜也先夾給他們。我挖草藥養畜生得到的那些小錢,都分成六分,五分用來買紙錢燒化給他們,一份供我生活。我從有疑心他們離開過我。
我常跟他們說話,有時在飯桌前,有時在他們墳前。我覺得我活著,他們在那邊會更舒坦些。他們在陽世時,都是很體面的人,用現在的話叫活得很有尊嚴,在陰間了也不能讓他們賤著。
說起我的五個人的事,就如絲瓜牽藤纏纏蔓蔓沒個頭緒。就接著原話題說罷,喬校長說我是太陽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后,便有說多余的話,把話題轉到了文華身上,說文華正在寫一本很有價值的書,書名暫定為《天完史話》。這我曉得些影形。有些讀書人說,他們兄弟行中將來名聲和造化要數老三文華了。聽說文華十五六歲時就立志要寫這部大書。寫的是一個叫徐壽輝的反王的事,為弄清楚這人的事,小小年紀便跑遍了好幾個省,查閱了很多資料,喬校長說:“文華教授已進入寫作階段了。因遇上這場變故他已經病倒了。每天喀血,趙教授得的是心病,心病非藥石能治?!蔽业男挠行┌l緊,身材修長面容清秀戴副水晶眼鏡的趙文華在我心中鮮活了起來。跟文昌做女人時,我的心中便只有文昌,其他的人哪怕時刻在我眼前晃蕩,在我心中也只是個模糊的影子。作文翰的女人了心中便只有文翰。文華離家的時候多,住家的日子少,對我總是客客氣氣的。說來你也不信,之前,文華做了些什么,雖然在一個鍋里吃茶飯,一個屋檐底下住著,我曉得的卻很少。
喬校長最末了說,希望我去看看文華,盡盡做嫂子的義務,喬校長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就動身了。
說天底下就有那種女子,一打眼就叫人心生憐意。想好好的去疼她,去愛她。這人世間一切的緣都是愛和恨做的根。根越深緣便結得越牢。如果把世間萬物分類的話,說簡單些就陰和陽,這陰陽是相通的,女人中有一打眼就叫人生憐的尤物。男人里頭也有,文華就是這類男人。纖弱、儒雅、精致,臉上有淡淡的愁,眉間有隱隱的憂。這憂愁不是裝出來的,書讀通了對世事看通了的人才有這神態,奠以為女人天生就柔弱,就喜歡著剛強的男人,不論怎樣的女人,對柔弱的男人都會心生憐意。有人說這是母性的共性。說母性有天生的保護意識。
他躺在床上,臉向著墻壁。見他這睡相,我的心向下一沉。老人們說病人臥床若背窗面壁便會時日無多了。人是陽間物,逢陽間物都喜歡光亮,說到厭棄光明了便要活到頭了。這說法是通過許多的驗證得來的,喬校長站在我身后,進房后,輕輕的咳嗽了聲,文華輕輕的轉過頭來,我看清了他的臉,臉色蒼白如紙,見了我他的兩眼亮燦了一下,便刷得坐了起來。喬校長忙不迭的將一件夾衣披在他身上。文華并不理會他的校長,只是沖我說:“這遠的路,夠你走的,快坐吧?!蔽译S便揀個地方坐了。隨便看了眼他的住所,連二的套間,外間是客廳,里間是書房和睡房,他坐在床沿上,一時不曉得么樣好。第二眼看他時,他兩眼仍然亮晶著,兩頰泛著紅。是身子虛弱精神好著的樣子。
這天中午,他吃了我煮的半碗粥,喬校長面帶笑容的說:“趙教授有時整天水米未沾牙,今日竟吃了半碗稀飯??磥硪涣硕鄷r他的身體就要復元了?!背酝觑?,文華給我倒了茶。一看就曉得這茶不一般,碧綠碧綠的水面上泛著一層散不開的霧,喝一口肺腑都清爽了。我感覺得到自我進房的那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有離開我的身子。他的目光有些像十五的月光,清亮而明凈。有些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就如三伏天的太陽,熱辣辣的,叫人難受和不自在。我喝茶時他看得最用心。一會。他沙著嗓子說:“姐,你瘦了好多。”我抬頭看一下他,他的兩眼里竟盛滿了淚水。我的心著實的痛了一下。這世間男人見不得女人的淚,這話要打折,女人見不得男人的淚卻是實實在在的真。因為女人的心生來就軟。男人的淚生來就金貴,見他這樣我也有淚要流出來。這天下午,文華沒再躺在床上,在門前來回的走了一會后,便伏在書桌上寫他的書,筆搖動得很快,面頰上竟浮有淡淡的紅。我第一次看清,這文華是好生的白。白凈的男人臉上的紅便會格外的顯眼。說白里透紅的女子叫人看著動心,白里透紅的男人也會叫女人看著心疼。
寫東西的人是不喜歡響動的,文昌寫東西常待我熟睡后在悄悄的起床。他曾笑著對我說:“有紅袖添香而能讀書的男人除非是木偶一個?!?/p>
文華沒事了我一刻也呆不住,要回五步庵了,來時我覺得眼前的一切很是虛幻,去時,更虛幻,有些像夢游。都說男人是女人的天,是女人的地,這話對我來說不假。文昌走了我就那么的虛幻了一年多,文翰走了我又活在夢幻里。待聽到從五步庵里轉來的鐘罄聲時,天地和景物才有些實在了。人虛著的感覺,身子輕得如浮在空中的一片羽毛。貞靜師傅就站在山門前,那情景到死時我還會記得:太陽已快要舔著西山了,貞靜師傅投在地上的身影被拉得老長老長。山風撩動著她那寬衣廣袖,不曉得么樣她那樣子,叫我心酸得流了一臉的淚。我有奇怪的感覺,就覺得這蟒蟒蕩蕩渺渺茫茫的天地間就她一個人。她是側身對著我的,走到她身邊時,她破例有念“阿彌陀佛”,只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十
都說這人生的遭際該來的總歸要來,全不去隨你的意愿,那是雷打不動的事。天地良心,與文昌的緣我是樂意去結的,與文翰、文華的緣都不是我要的,但還是來了。來時,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了,也推不脫。我已說了,文昌一走我是實實在在的樂意隨他去另一個世界的,可文翰也要隨同一路,這樣也就去不成了。文翰走了,我死心要在五步庵終身為我的兩個人超度,為自己懺悔,可又生出個文華來。
我在進五步庵的第三天,喬校長又來了。我曉得她的來意,這回他好長時間有說一句話,看看我,看看天??纯刺?,又看看我。上殿走到下殿,下殿又走到上殿。貞靜師傅跪在蒲團上一路的敲著木魚輕聲的念著佛。我的心亂著亂著,便恍惚起來,不曉得過了多久,喬校長終是說話了,說:“你走的當夜,趙教授就吐了半臉盆的鮮血,昏迷中一個勁的喊著你的名字。蘇醒后他決計要回家?!眴绦iL說完這番話后好半天又說了句:“你救救他吧。”
我不曉得喬校長么時走的,喬校長走了,貞靜師傅的木魚也不敲了。說:“那兒來回那兒去吧?!蔽覜]作聲,一個女子面對一個要死的人向你伸手時,無論如何也硬不下心來,我曉得我這一離開庵堂便又回不來了。戲文里有句話叫“惹紅塵萬丈”,這多像是在說我啊。
從微微翕動的鼻翼才曉得文華還有一絲氣存留著,都說人活一口氣,文華可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呀。我輕輕悄悄地站在房中,一會人便又恍惚了。我是多么的不愿意回到這傷心斷腸的地方啊I咋一進院子,我的心猛地叫人拽出來了一般,人成了一條吐完了絲的蠶。我在朱紅的大門框上靠了好久,才走進廳屋,屋里的什物在我的眼里若有若無,我自己的肉體是那么的不實在。不曉得是么樣走到文華房里的。我這是第一次進他的房。讀書人的房里。除了書便沒有什么物事。文華困的床也叫書占去了大半邊。那書大多很厚,有些厚得像磚頭。大多是線裝的。一看就曉得他愛看古書,忘了說,他是教歷史的教授。
傭人田嬸一臉憂戚的對我說,三先生一抬進屋就吐了一海碗的鮮血。剛喝下車門坳六先生開的藥,想是睡著了。我輕輕的挪動腳,文華說話了:“鳳姐,走了也好,我這病傳染?!蔽易卟粍恿?,心說:傳染了才好,三下兩下的去那邊才好。我干脆坐下來,說:“想吃點東西么?”文華微張了眼,頭側著向外,臉上眉間多少有些生氣。說:“暫時不想吃了。”我說:“多歇歇時日,待病好了。再去學校,,”文華輕輕的喊一聲:“鳳姐!”然后長長的嘆口氣,我的心向下墜了下,再也坐不住了,我怕文華說出什么來。
六先生還真有些醫道,三天后文華能披衣坐在床上,五天后便能下地在房間活動了。一餐能吃下半碗柔軟的食物來,眼里流動著光彩。這世間逢像樣的男人眼里都會流光溢彩。男女人眼里的光彩最是動人心魂。說男人眼中的光彩能使女人更滋潤更嬌艷。女人眼里的光彩(讀書人叫秋波)叫男人更英氣更長精神。這男女人見到自己可心的人兒時兩眼的光彩更明亮。說如天上的晨星一點也不過分,十多天后,文華偶爾看我一下的眼神就亮得叫我打顫。
文華開始伏在桌上寫東西了,為了他的身子早些好起來,好早些去學校。我對他說:“白日寫寫,夜里就早些睡吧?!彼f:“聽姐的?!蔽冶人罅藘蓺q。自我過門那天起她便不叫我大嫂子,叫我鳳姐,輕輕地甜甜的叫著。
有天夜里,吃晚飯,我呆呆的坐在廳屋里。我說過自文翰走后我的身子是一條吐完了絲的蠶,常于恍惚中這兒坐會那兒站會。待身子有些實在了,就沒情沒緒的做些什么。許是見我坐了,田嬸忙著點了燈,兩根燈芯全撥得亮亮的,田嬸一走,我便一口氣將燈吹熄了,我愿在黑夜里或昏糊的光線里呆著。燈滅了,廳屋里的物事也能見得些輪廊,因為月亮從天井里瀉下來,斜斜的照著好大一方。我就坐在這光亮的邊緣,不曉得坐了多大一會,文華現身在廳屋里,說了句:“多好的月亮?!彼@是說給自己聽也是說給我聽的。我沒作聲,但不自禁的拾眼望了望天空。天空很干凈。月亮像是在水中漂過一般,好圓。我想大概是月半了,管他么日子哩。文華又說:“這些日子太麻煩你了?!蔽也幌虢游娜A的話,我有時整天就有說一句話,一個連生命都感到多余的人,還有么事不是多余的呢?文華嘆了好長的一口氣,這是天下讀書人都患著的病。這不是在做作,書生的情感比女人還濃釅。釅得化不開,便成了嘆息。
就如雷聲過后要下雨,書生的嘆息過后便有一番言語。這言語因是書生的心底話,所以便動聽。文華接著說:“鳳姐,快樂些吧,大哥二哥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天天快樂?!蔽娜A這話如在我麻木的心上刺了一錐子。有酸楚從心底潮起,我的兩眼便盛滿了淚水,多好的人哩,都走了。我能快樂么?文華看著了我兩眼的淚花,遞我一方手帕。這世上有手帕在身的男人大都是精致的男人。
戲臺上演的,跟煙火人間的生活還是有出入的。戲臺上常出現這般情景,多情的男人見女人傷心落淚了,會給女人手帕,女人結過手帕,不抹淚,那握手帕的手僵在空中,睜著濕汪汪的毛毛眼望著男人,那分明是討男人的疼愛和安撫。這時再癡再呆的男人,也會將那淚眼婆娑的女人兒攬進懷里,兩人便水到渠成的黏糊上了,若那女子多情,干脆不接了手帕,就直撲向男人懷里。臺下看戲的都不會責怪那女子孟浪輕佻。世人對戲文里的男歡女愛心存大度和包容。七仙女偷下凡塵來配董永,人家怨的惱的倒是王母和玉臭不通情理了。還有白蛇和許仙,梁山伯和祝英臺,再古板再正經的男女人都愿他們天長地久的愛著。
我有接文華送過來的手帕,這不是做作,我的心一直冰凍著。不接文華的手帕,也不好再在那月光的邊緣坐下去了。再坐下去我怕有事,都說女人巴望愛,但有時女人又害怕愛。這人的情就永遠說不清楚。
這夜果然有事了。后來我常怨恨自己不該坐在那方月光的邊緣?,F時年輕人嘴里常哼著一句歌詞“都是月亮惹得禍”。每聽~回,都九十歲的我,心里頭還酸酸的軟軟的,有去我那幾個人墳前看看的沖動。天氣晴好時,還真的去了,年紀大了說話就是愛牽藤打岔,說輕淺的話,那夜,我和文華也有做么事,我從廳屋走進房里時,有覺察到文華就跟在我身后。這一來是我神情老是恍惚著,二來文華的舉止輕悄得如一絲風。文華就從身后一把抱住我,我有駭一跳。只是悄無聲息的狠狠的掙扎了一陣子,叫我吃驚的是文華竟有那么大的力氣。他那合攏的兩手臂就如一道鐵箍。越動越緊。我意識到自己掙不脫時,便不動了。
我不動文華也不動,就從身后緊緊地抱著我,將他的頭偎在我的后頸脖上,一回我的頸脖里便有一片濕熱,是文華眼淚,真多,讀書的男人的淚并不比女人少。我的心麻木著,閉著眼睛心神虛虛實實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文華說:“姐,你的身子真冷?!蔽艺f:“心更冷?!蔽娜A用頭臉蹭著我的后頸脖說:“姐,你不快活,我的心真疼?!蔽艺f:“這不關你的事?!蔽娜A幽幽的說:“同胞兄弟是一體,大哥二哥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蔽也幌朐僬f什么,也說不出什么來著,我感覺到了我緊貼著文華的后背,雖然隔著幾層衣服,但卻暖暖的如曬了半響的冬陽。說體弱的男女人的身子要比常人熱些。大抵是這個緣故。我這心思文華似乎曉得。他說:“從出世起我的身子就比別人熱。”文華下旬的意思我曉得,是愿用他的熱身子來暖和著我??晌矣擦诵牟灰腥藖砼土恕_@暖和的時候好過,冷凍時是多么的難熬。人哩,莫要削尖腦殼使出渾身解數去尋求榮華富貴,要曉得不管什么東西有得到日便有失去時。失去以后的日子便是生活在地獄里了。這天堂地獄不一定真有,如果說有,那便是自己的心境。歡悅到極處便身八天堂,悲苦到極處便是身陷地獄。佛說:天堂與地獄作者自己受,大抵就是這層意思了。文華終是松手了,月光從稀疏的窗欞里篩進來,照在他寡白的臉上,臉上還殘存著淚痕。我沒動也沒說話,還在原處僵著。文華曲了五指梳理了幾下我那披在身后的亂發。說了句:“姐,你就快活些吧。”說完這句話就再有得聲息了。好長時刻,我回過頭,文華不見了。門也關上了。
以后的日子,文華變得快活起來。每天,伏在書桌上忙一兩個時辰后,就在廳屋后院或屋前的山崗走走,臉色漸漸的紅潤起來,兩眼時不時地亮燦一下。別看他是什么教授,但有脫孩子脾性。每次從田間山崗回來,總要帶些花草和小蟲蝴蝶什么的。花草種在后院里,小蟲們攏在手心把玩一會又放掉。有回,他捉住了一只身上繡有好看花紋的蝴蝶,他把蝴蝶舉到我我眼前說:“鳳姐,看這只祝英臺,多漂亮?!焙膬沙峤袏A住了,幾條腿在空中滑動。我有口無心的冒出了句:“梁山伯找著祝英臺了,也好?!闭f完,我一驚,么說出這樣黏糊和有些孟浪的話哩。文華兩眼又亮燦了。松了手,蝴蝶猛地向上一沖,又趔趄著斜身墜下,落在我的頭頂,扇了幾下翅膀,飛走了。文華望著飛舞著的蝴蝶,笑出一臉的快活。
打自月光從天井口斜斜的方方的照在廳屋那夜,文華死死的抱了我一次后,便再有沾我的身子。這人啦,雖然在一個屋檐下棲身,一口鍋里吃茶飯,但若有上你的心眼,你還是不曉得他什么。用讀書人的話說,其實你對他還很陌生。我的那兩個人哩在世時,文華在我眼里只是個淡遠的影子。只是覺得這影子不像一般年輕人那樣的漂浮,這影子給人的感覺很沉,就如在沒有一絲風的天氣里,那橫抹在我們垸子西邊山腰的一帶炊煙,或是懸在天空中的一段云彩。這影子朝朝暮暮的在我眼前晃了一段時日后,便實在了,都說要真正的認識一個人很難,就說這文華,咋一上眼,斯文寧靜得如未出閣的大姑娘,你絕想不到他快活起來時,便完完整整的是個伢。有好幾回的傍晚,他就在后花園的草坪上做驢打滾,足足滾了百十下。起初,滾得田嬸一臉的詫異,捂著嘴笑。有時他會抓住柳樹杈將身子懸在空中打蕩蕩。更叫人好笑的是,他隨著翻飛的蝴蝶舞蹈,我就驚奇他那手腳腰肢,比女子還柔軟靈活。
不到半年,文華的病是全好了。那臉色梨花樣白桃花樣紅,兩眼光燦燦的,我想該去教書了,孤男寡女在一個屋檐下時日久了,即使有得是非,也要叫世間的悠悠是非口說出是非來。文華看出了我的心事,說:“校長給了我一年的假。我要抓緊時間好好的寫書。”文華不管說什么,我很少回應,更不看他。這不是做作,我這樣對他,他看我的兩眼會暗淡一下,但馬上又活泛起來。他對我說得最多的是,他的書寫得很順手,這不說我也曉得,有時寫著寫著便在房里哼起了歌,歌聲很沉很沉,沉得人想哭。
晃晃文翰滿周年了,這天我拿著兩份供品來到我的兩個人的墳前,一看到兩個土包,我麻木的心叫錐子剌了般,感到沁進骨子里的痛,有淚往外涌。不曉得么樣,我不習慣邊哭邊訴說,也不習慣磕頭,我就坐在長滿淺草的拜臺前,眼淚潑面的來。文華就蹲在旁邊,他一句話沒說,默默地燒紙擺供品。做完了這些便悄悄地走了,讀書人就這么地知趣識趣。
不曉得坐了多少時刻,下雨了,先小后大,雨水和著淚水,封住了我的眼睛,我一動不動的叫雨淋著,心說:老天爺哭了哩,人有心,天也有心,天心比人心還慈悲著。
十一
我兩眼一睜開,天地一抹黑。身邊似有幾堆火在烤,滾燙得不行,昏糊中用手摸身子,赤條條的。女人比男人對身子更敏感,有衣服了,身子便刷的坐了起來,有個寸紗沒穿的人也隨著坐了起來。我漿糊住的大腦一下子清亮了,清亮了,我不像書中和戲文里所寫的:大喊大叫又哭又咬。這人啦叫生活磨折得夠了,就是天塌下來,也沒什么了。說人生就如空中浮的一粒塵,海面上漂的一片葉。風浪要你去哪兒就去哪兒。這人生的命運就是風浪,就是再不甘心的掙扎也是徒勞的。我就這么的僵坐著。那人也這么地僵坐著。還什么這人那人的,腦子一清亮,我就曉得這人是文華。但不曉得這斯文得成教授的人兒為么事要走這步棋,這步棋的招數用讀書人的話說叫乘人之危,這招棋別說讀書的君子不走,就是小人也走得不多。世上的事就是那么的說不清,有好些事的到來,就是你做了八輩子的人也想不到。正因為這樣,天地間便充滿了玄機和詭秘。我已做了好些女人們要托兩次人生才能完成的過程。與兩個男人圓房,送兩個男人上山。雖然在我余下的人生里一百個不愿接納第三個男人,但第三個男人還是來了。我只有這么的僵硬一兩個時辰了,別的還有什么呢!就如大自然的風雨雷電,管你愿不愿,要來就來,這人生的命運其實就如這神秘的自然,摸不透,看不真切。誰說人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哩?說這話定是兩種人,一是一時得意的,二是年紀很輕的。若經歷了一些世事,到了一定的年紀,你就不會說這種輕飄的話。這斯文到能寫文章的文華做的事你想不到,說的話也叫人八輩子想不著。按俗套男女人到這般田地時,男人玩的戲路是跪在地上,先打自己幾耳光,很響。是真打。再一把眼淚一把涕地說些叫女人動心的話。這些都是事前編排好的。十句有九句假。但天底下的女子都著迷這人間假象。在男人心眼里就有十個女人九個傻,女人的辛酸和命苦,就在這里面。我這不是說自己,我不辛酸也不命苦。我的幾個人哩,不是自己好高,他們都有對我設迷局。就是按讀書人的話說他們想得到我時,用的法子不光彩。但不光彩的是形式。他們心里,我敢打一百個保票,是全心地愛著我的。就如戲文里的有些皇帝,謀天下時什么卑劣的手段都使出來,但得了天下后他們小心的守著,小心的護著,李世民是這樣的,趙匡胤也是這樣的??隙ㄟ€有一串這樣的皇帝。得天下時的做法不光明正大,但得到后能好好的珍惜。人家還是認同的。讀書人叫這種行為為逆取順守吧。
文昌于我是明媒正娶,我一萬個愿意。文翰、文華于我哩,說大實話。第一步都是我不愿意的。把我心都絞碎了,但以后的路我還是如走在陽春三月里。情是這世間永遠走不出的圈。就是超脫得成了如來佛祖,成了觀世音菩薩了,心里還老是牽掛著天底下受苦受難的生靈們。文昌這道圈沒了,我入了文翰這道圈。文翰走了,我又八了文華這道圈。
又啰嗦了一大堆廢話,文華說的那句話想來很有些好笑。他用被子裹緊好了我身子后說:“我現在是你的人了?!蹦阏f這話好笑不好笑,說那個些,混帳不混帳。這世上只有女人成男人的人了,哪有男人成了女人的人了?誰成誰的人了,這話說來輕巧,可分量重得要一生一世來承受。就是現時社會變得這般田地了,女人實實在在的翻身了,但主宰世界的還是男人。我這不是說男人踩著女人了,相反,現在這世道是男人把女人抬舉得太高了。這不看別的,就看她們走路的樣子。說句糟貶她們的話是實實在在的頭昂尾巴翹。但女人不論么樣的抬舉,在見識、能耐、膽氣上都不能與男人相比。因為說到底,女人屬陰,是月亮,月亮再亮,也照不透世界。我說這些,是想證明一個理,女人只能是男人的人,是男人的依附品。有個說法很貼肉,男人是樹女人是藤。藤長得再粗也撐不起一片天地。
心慢慢的叫他融合了后,我問他么說那樣的蹊蹺話。他望了我好久,用額頭輕輕的抵觸著我的額頭。說:“你曉得奴隸么?”我搖頭,他說:“一個人成為另一個人的奴隸了,他就不再是獨立的人了,他的一切包括生命都是另一個人的,這另一個人叫奴隸主,奴隸主叫奴隸去死,奴隸就得去死。說明了些,奴隸就如奴隸主手中的一件物品,我是自愿做你的物品,心甘情愿的做你的奴隸?!辈粫缘妹礃铀脑挷⒂屑て鹞医z毫的激動。說每個女人都有一顆虛榮心,好喜歡聽男人的甜言蜜語。我卻怕聽我的一些人的傻話,我心里明如鏡,他們對我有得一絲的假。他們都想把心肝掏出來給我看。他們越這樣我越是不安,不安得有些心驚肉跳,人說福薄之人金貴不得,賤人貴著要生出事來。在家做女子時,娘常說泥巴耳朵載不住金環,父也常說賤人貴不得,他還拿劉伯溫的事來比喻。我的幾個人哩把我這賤人寵得太高了,反折了他們的壽算??蛇@世上,明明曉得有些事不能為,但卻打不住。
現時的讀書人,把人生和人的性格分為四季,這也有些道理,就我的幾個人哩來說,文昌的性情像春天,溫和明艷。文翰像夏天,濃釅熱烈。這文華就像秋天的天空雖然深邃、高遠、明凈,但卻透亮著。
十二
好些讀書人都說文華的毛筆字是好大一塊天底下的一絕。對字的好歹我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但那字嚴整有序,看得人心眼都舒坦,看文字,即使是門外漢,心中會生出說不出的感覺。么感覺哩,后來我看電視里天安門廣場上閱兵那個氣勢、那個規矩喲,看了閱兵勢,我的腦子里閃出了文華的字。然來文華的字也是有陣有勢的,怪不得看得心魂搖蕩呢!那時刻也有鋼筆,用鋼筆寫字快些,也少很多的力氣,文昌曾教過我寫毛筆字的規矩,手腕要用力,到一定的火候了,力便凝聚于筆尖,寫出的宇便顯得勁氣十足。開始時,我是不大相信這些話的,當我顫顫抖抖的寫下字來,睜眼一看,果然軟皮當當,如一堆稀泥,就如一個害軟骨癥的病人,有半點筋骨的樣。這世間要在一個門道里做出些眉目來還真不容易。文華寫書就用毛筆,一筆一劃的,那神情就是天塌了也不曉得。這在世人眼里叫忘我。我敢說,讀書人這忘我的樣最叫女人動心??次娜A這樣,我想到了文昌、文翰,這一條腸下來的人對我不也是忘我了么?這么的想,便有淚從眼里朝外涌。文華寫東西是很順手的,寫著寫著,他常嘆息,有幾回還哭了,凡事動情了便感人。說好的文章是讀書人的血淚寫成的這一點不假。
放下筆,文華便輕輕的把我抱在懷里,長時間的看著??粗粗阊廴Πl紅,淚汪汪的樣子。他用呆傻的話說明他為么這樣子,說:“你是天地間的絕作,是大美,大美的東西會震撼人心,叫人情不能禁的哭和笑?!彼f他是作賤我了。誰說一娘生九子,九子九般行哩,在許多地方,同胞兄弟的性情還是相同的。說書越讀得多感情越豐富這不假,文華不但寫書能寫出一臉的淚水,說故事也能說出一臉的淚。有回,他摟著我講就發生在這塊天地下的真實故事。那故事發生在明末清初,就是韃子亡明那陣子,說滿清一到中原,首先下剃頭令。那剃發令下得可霸道,叫“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天地間偏有著要發不要頭的硬漢。我們這塊天底下就有,還不在少數,領頭的叫王鼎(文華邊說邊用毛筆寫了個大大的“鼎”字)舉人出身,做過知縣和什么監軍等。說這王鼎做官真的是兩袖清風,身邊除了一筐衣物,便無別的,人們便叫他“王一筐”。這王鼎不但飽讀經史,對兵書也是愛不釋手,據說還得高人的點撥。有舉人身份本就有些神,舉人知兵書就更了不得,加上他的清廉忠正,所以義旗一舉,便風起云涌。僅一年工夫,這“王一筐”便被推為48路義軍的盟主。不久,安徽24路義軍也來相投,汝漢、德安等地48路義軍慕名合伙,這一來,這文弱書生振臂一呼,江南江北便為之變色。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其實帝王的嘴上這么說,心里可不是這么想的。越是雄才大略的帝王越不敢小看讀書人。有這么個說法,天下是讀書人的天下。劉備在未得到讀書人諸葛亮之前,廝殺幾十年而未得寸土,一遇諸葛亮反倒三分天下有其一。項羽力拔山河氣蓋世,但讀書人范曾一倒,便落個自刎烏江,劉邦的天下是書生張良、蕭何、韓信等助其得到的……這些事說也說不完。
滿清王朝看領頭的是讀書人,便很是放在眼里了,就比張獻忠、李自成更看重,先是勸順,不說降。說讀書人最忌諱“降”字。愛新覺羅氏里不乏眼界開闊的人,勸降不用詔書,是順治帝親書的求才信。王一筐未看一眼便將信燒了。清使一走,深知不成氣候的南明王朝派來使者,王鼎恭敬的穿上明朝的五品官服,大開寨門,跪地迎候。使者宣讀詔書,王鼎一下子由五品監軍道擢升為二品兵部尚書,總督鳳陽義軍。滿清使者去后,再來的是十萬鐵騎。王鼎率義軍與清軍血戰江南。五年后,義軍氣盡力竭,王一筐自知事不可成,但并沒有逃遁,仍率少數親軍轉戰在太湖一帶,在一次突圍中受傷,跳崖未死被俘,押至京城。順治帝親至病榻婉言囑其珍重。但十幾歲的順治萬分憐憫的看著他那枯枝般的手時,一直昏迷不醒的王一筐睜開眼,見著留著辮子、穿著的龍袍人,競刷的坐起將身撲向這異族皇帝。順治沒撲若,王一筐從榻上墜地,氣絕而死。同一天,王一筐的妻子和全家被殺害于南京……。
這些故事很傷感。文華就老愛說些傷感的事,我不曉得這是不是讀書人的天性,那時我就覺得一個人老提傷感的事肯定不是好事。程度再高的人也會從眼神和語氣中流露出些心事來。
文華說待寫完了《天完史話》就寫王鼎的事,用傳奇的文體來寫。寫史事太沉重,因為歷史上的忠臣義士,正人君子便很少由揚眉吐氣的日子過。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直道難行。是傳奇可以隨我的喜惡給善人一點善報,給惡人一點惡報。這樣寫的人解恨,讀的人解氣,他說,他這一生就寫這兩部書。我說:“寫完這部書,再好好的歇歇,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苦太累了?!彼踔业哪?,好久才說:“寫完了兩部后,再將心全放在你的身上?!彼衷谡f癡呆話了。
見我不應,他說:“你說應該給王鼎么樣個結局呢?”我說這樣的人肯定不能死,要活著,好好兒活著。他說:“么樣才叫好好而活呢?”我說:“這王鼎除了把趕走滿人恢復明朝天下定為第一要事,但肯定還有第二要事,他有死,活下來就去做他第二樂意做的事。你是讀書人,王鼎也是讀書人,讀書人的脾氣大抵有些相通。你最喜歡的事他肯定也喜歡。”文華是幾通透的人,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便伸過了光潔的額頭,他心中情意濃釅時便用額頭去抵觸你的額頭。我曾多次說他定時羊托生的,他很正經的點點頭。我奇了,問,你算得了?世人都說他是通易經八卦,能知些過去未來,他又點頭說:“我那生是你養的一只羊?!彼终f癡話了。
他一邊和我抵額頭一邊說:“這王鼎出生入死了半世,是應得到一點溫柔,不,下半生就陷在溫柔鄉。就如今時的我?!彼f就給王鼎一個如你一般完美的女子,尋一塊桃花源般的凈地,就依山傍水造幾間木屋,墾幾畝地,過神仙樣的日子?!蔽矣行﹤械卣f:“生幾個聰明伶俐的兒女”他忙接過話說:“那倒不,必了”我曉得他這話是說給我聽的。我的幾個人都走后,我除動過一回死的念頭外,便打定主意好好兒活著,就是我有為我的幾個人留下血肉。我一走,他們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我的幾個人哩,都不是凡夫俗子,用讀書人的話說他們格調高雅。我可不愿過早的讓野草荒蒿掩蓋了他們的墳地,還有,如果真的陰陽相通,他們在那邊還能時時見到我,逢年過節,我也能給他們燒化些紙錢。
他說,中國的百姓最善良,都希望好人有好報。
文華寫史書如挑著百十斤的擔子爬坡,越到后來越沉重。文華性子沉靜,但輕靈灑脫。他的那資料裝了幾麻袋的《天完史話》寫了一年多后的一個秋夜里,他對我說想換一個題材來寫。我說,你要寫王鼎么?他用額頭抵觸著我的額頭說,你現在的靈魂都跟我融到一體了,這就是文人終生所追求的神仙伴侶。這世間的夫妻十有八九只是肉體合一了,靈魂融合才是叫人神往的。我說:“讀書人就愛把芝麻大的痱子炸成碗口大的膿包,這人與人相處久了,雙方的心思都能猜出一半來“文華說:“猜到的心事也是淺層次的?!蔽艺f:“王鼎這人和事也是很沉的”文華這人可不太喜愛濃釅的東西。這從平時的生活可以看得出,粥喜歡吃特別清的,不粘筷子的那種,茶要淡的,用他的話叫變變顏色即可。文章寫到深處,他也吸煙,但一支煙要吸上三五次,點著又捻熄,點著又捻熄。
文華把有寫完的《天完史話》理好后鎖到了書柜。開始寫一部叫《七十二寨》的小說了。前頭說過了,寫的是王一筐的事。這本書寫的狀態,用他自己的話說如清泉出眼,風舒云展。就半個月就要收尾。那夜,用現時的話他很激動。他激動了,就將頭向我伸過來,這回我有將頭前傾,他用兩手合攏托了我的后腦,說出句傻話來,要跟我分離么?不曉得么樣,我的如錐子刺了的身子不自禁的顫抖了一下,用兩手指夾住了他的嘴唇。他說:“王一筐要跳崖了,解脫了,天要塌了。地要陷了。一個文弱書生撐不住了?!蔽娜A說這些時很傷感。我說:“不是說他辛苦了半輩子,讓他好好兒活著么?”他笑了:“能跳崖,不一定就是死呀,還是好好兒活著。”我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他說:“他從烏云寨后山的百千巖跳下后,叫巖畔的一棵松丫掛住了,后來叫一位挖藥的老人給搭救了,帶回家被老人十八歲的心靈如觀音、貌美如天仙的孫女愛上了……”我呆住了說:“難道世間真的有靈魂合一的事么?”“我說的你能想象得到。清兵將山寨圍得水泄不通了,沖出去是不可能了,被清兵捉住會死得很窩囊,就只有跳崖了。”文華嘆了口氣說:“我的話落入俗套了?!蔽艺f:“還是落入俗套的好?!薄澳阌幸姂蚺_上唱的哪一曲有落俗套了?梁山伯祝英臺活著的時候不能成夫妻,老天讓他倆死后化蝶。看他倆雙雙飛舞的樣子,多少叫人心里好受些。如果按實在的寫,王一筐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又叫清兵押著去殺頭,又有么好呢?如果天地間的好人好事都有的好的結局,又有誰去做這好人好事呢?我想做人也好,寫書也好,還是順著人心就好”。文華將頭埋進我的胸脯里說。“還是順著人心就好,你這話說得真好”,我說:“圣人就是最懂俗人心的人”。他抬起頭來說:“我算么教授哩,你才是真正的教授。”我說:“我這心叫紅塵埋了一層又一層,曉得俗人在想些什么”。文華兩眼發亮說:“圣人其實是入世最深的,用你的話是叫紅塵埋了一層又一層的人。這孔子呀,幾十年一直在紅塵里跌打爬滾,一輛破牛車,幾個窮學生相伴,該受幾多波折呢?!蹦且刮业脑捑吞貏e的多,說的都是心里話:“這天底下,人心都想著個善字,哪怕再惡的人也有做善事的時候。天底下好多惡都是逼出來的。所以讀書人的筆還是寫善的東西好,善的東西人家看得舒心?!蔽艺f:“不寫惡就彰顯不出善來,這善是人間正氣,就如青天麗日,惡只是陰霾迷霧?!?/p>
世上有多少人就會有多少種秉性。讀書人把迷糊自己很長時間的事,突然一下子心明眼亮了叫靈感來了。有讀書的人也有心明眼亮的時候。讀書人心明眼亮了便有好詩文。有讀書的人心明眼亮時也能說出兩三句中聽的話來。其實,一件事長時間的糾結在心里總有一天會淡去,任何事情淡去了,就明朗了。就如霧,遮蓋事物,散了,山水漸顯。
我的幾個人哩,都將世間的功名利祿看得很淡薄,就是把我看得太濃釅了。有斤兩的勁松說我是天下男人的迷魂陣,不入陣尚且叫人心神搖蕩,入了陣不魂飛魄散才怪呢。勁松說這話時神情很邪乎,他的那點邪乎的意思我明白。但明白又么樣。這世間好多你心中明白的事就是說不明白。在世人眼里,文昌他們五兄弟都是我勾搭上的。天下的男人把事情弄遭了,老愛把遭的原因扯到身邊的女人身上,特別是姿色好的女人頭上。紂王的天下是妲己亡的,虞姬礙著項羽,楊貴妃叫唐明皇失了皇位。其實女人有這么能耐哩,女人的罪孽全是有一副好皮相。皮相越好的女人罪孽就越重??墒瞧は嗟暮脡目刹皇桥诉x擇得了的。話又說回來叫女人去選擇肯定都會去選擇好的皮相。因為女人天生是藤蔓,長得好就能攀爬上大樹,長得不好,一生只會在地上掙扎了。
我不是個噦唆的女人。你叫我說我的幾個人的事,我老說不清。說不清是因為自己理不清頭緒。不是有人說書上把心緒說成“剪不斷,理還亂”的詞句么?這世間通徹得如孔圣人了,怕也只能說清一些事,但真將自己心底的情緒說個清楚,恐也未必說得清。
又扯遠了。我那晚的話真多。我非要那個挖草藥的老人的十八歲的孫女給王一筐生三五個兒子,最好奠生女兒。文華搖頭,望著我笑。我說:“男人無后,到老來會很凄苦的?!蔽也徽f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話。我的幾個人哩最不愛聽這話。文華說:“要生就生一個女兒好了。”我說:“這回你要聽我的,生兒子好,女兒長得好又叫人揪心?!蔽娜A說:“你叫人揪心么,看著你,天地都黯淡了。守著你就等于守著春天。你給人的只有快樂,王一筐的女人給他的也只會是快樂。女人如花似夢?;ê蛪舳嗪??!蔽艺f:“非得要有個兒子呀,王一筐那好的學問和品德,不能讓他一完就完了?!彼檬种篙p輕的點了好幾下自己的額頭,文華遇上難以決斷的事時愛做這個動作。點完,將揚起的手指停留在空中,片刻說:“要得,就讓他有個兒子,不過這個伢不要他繼承王一筐的那些學問,這男兒一旦學問多了仍有一副憂國憂民的心腸,你想國家這么大,眾生這么多,你憂得過來么?你不見凡讀書人眉頭大多有個結,其實這普通的讀書人憂也是白憂。這憂患的人生便不灑脫。我依你叫王一筐有個兒子,但這兒子要繼承他外公的衣缽,采藥治病,做點腳踏實地的事。如何?”我也學羞他的樣,用指頭點點額頭,想了一會兒。說:“治病也好,但不采藥。采藥又苦又險,就讓他當一個醫技高得邪乎的好醫生,若只是一個平淡的醫生,,就辱沒王一匡了?!蔽娜A說:“風兒,我說哩,當然那伢的醫術要邪乎的高。(他把邪乎兩宇拖得很重),但藥還是要采的,從古至今有幾個采藥的出了事哩。我只聽說采藥的劉彥昌遇上了天上的三圣母。跟你說鳳兒,不是迷信,這采藥的有藥王菩薩照護著哩。出不了險,主要的是采藥能給人帶來樂趣。你想,當采著稀罕名貴的藥了,就會有好長時間的快樂,這男人的一生總是在茫茫碌碌的尋找著什么,什么哩,當然是自己想得到的,又能造福于大眾的東西。得到了,便認為自己很高尚,就快樂著。想這采藥治病是再直接不過的治病救人,所以讓王一筐的兒子做這兩樣的事,不但那伢兒一生快樂。老得顫顫威威的王一筐也看得心里快樂。一筐身邊的那位女仙子就更不肖說了。”我說:“我總是說不過你,我只是怕那伢出事,既然有藥王菩薩照護著,那就再好不過了?!?/p>
文華叫我給王一筐設計一下他們的居室。我說男主外女主內,我只能幫他安排安排屋內的東西,文華將頭搖成貨郎鼓,說:“你去安排屋內,不就成王一筐的夫人了,我可不愿意樂。”我說:“只有你這前生八代有見女人的呆子稀罕我。王一筐那里在乎我?!蔽娜A說:“若將天下的女子排名次,王一筐的那仙女就只能放在第二了。這屋里的事就由她安排去。屋外,我看這樣好不好,就建造木樓,下層做伙房收揀房什么的。上層做臥室、客廳、書房,還要有一架琴,這王一筐不但書畫一絕,琴也是一絕。閑暇了,就讓他彈琴給他的仙子聽。最好,那仙子能翩翩起舞,木樓后面開辟的半畝空地種上花花草草,前面圍個籬笆。院子里搭些瓜棚果架,就養幾只鵝,不要雞鴨。”我說雞可以不要,但鴨子還是要的,因為籬笆墻外有口大水塘。水塘的東西兩面種楊柳,南北栽桃杏。閑暇了,王一筐不只是彈琴,還拿著魚桿去垂釣。文華伸過額頭說:“你這女子,么曉得王一筐愛釣魚哩,么曉得我要在那水塘的東西兩面種楊柳,南北栽桃杏哩。你這奇女子?!蔽倚α苏f,書讀成名士了大多愛垂釣,垂釣是坐在楊柳底下最好。不但能遮蔭,意境也好,這桃杏花開時又好看,又熱鬧。文華一把將我攬進懷里,嘆口氣說:“你的熱鬧兩字用得真好?!蔽艺f桃杏雖然好看,但畢竟是俗物。還不曉得上不上得了那王一筐和那仙女的眼哩。文華說:“上得了的,那仙女出自山間,一派自然。有得塵世女子的做派和高傲,再說桃杏可不是俗物,圣人不是有桃之天天的好辭么。圣人把青春女子的臉比作盛開的桃花,夭桃夭桃,可是春天最明艷的裝飾?!?/p>
你說怪不怪,明明說的是虛事,說著說著便成真的似的,便進入了那個情景。佛說景由心生,真是一點不假,其實細想,這由心生出的情景就是人稀罕著的,讀書人叫向往著的。文華稀罕過著叫青山綠水圍裹著,絕少紅塵的日子。我稀罕著有兒孫嬉鬧聒嘈的歲月。世間學問高深的男人總是要去脫俗。女人再能也不能免俗,女人是藤,藤就脫不了地氣,女人是水,水總是貼著地面流,地氣叫濁氣,濁氣就是俗氣。高深的男人是樹是山,山和樹有大半截在空中。便離了地氣,所以天下男人雖根生在地下,心卻在天上。
說我把男人看得很透,那倒真說不上,要說也只是對讀書的男人的心事曉得一些。按說讀書男人的心事,如通海的潭,深得很。但心事再深的男人,在他深愛著的女人面前,那潭便清亮得見底了。我的五個人哩總說要把他們的心掏給我看,看么事哩我天生就不愿去揣測別人的心思,我的五個人哩要掏心給我看,那意思是要我曉得他們是多么的愛我。還用掏么,明明曉得我是一點燈焰,卻愿去做飛蛾。
文華說:“我今夜就寫個通宵,把王一筐的事了結了。明日就死在你懷里?!蔽矣杏檬秩ノ账淖?,只是心里感到很痛,我一生最忌諱的便是死字,因為我看到過九個至親至愛的人的死。我從有親眼見到過一個生命的降生。有人私下里說我是瘟神,也是,但更貼切地說是死神。勁松說這世間最毒最邪惡的東西最好看。好看得能糊住人的心肺,他說完這話后,便要舉出幾個例子,但每回都點到了我。有人便隨了他的話問:若鳳兒那盞燈向著你,你會做飛蛾么?勁松這時若坐著,會刷得站起來,說:“就一夜,死了也愿?!眲潘烧f這話半真半假,這天下男人喲,為何總逃不過一個“色”哩。
安排了王一筐一生的事,我的瞌睡也來了,看文華兩眼光燦燦的,人精神好時,兩眼就亮。我有叫文華去睡。我曉得寫東西的人,最擇時間。想寫時文字如流水。不想寫時就如擠牙膏。看得出文華這一夜定有如水的文章。
文華的書房就在我們的臥室隔壁,前些時日,他想搬到臥室外的那間房子里。他滿臉是笑的說:“我想有紅袖添香?!蔽艺f紅袖添香夜讀書是自己騙自己的話。你們男人十有九個的腸子是花的。文華就再有說什么,從心眼里我愿意他將書房搬到外間來。這女人是男人的影子,哪怕到七老八十了,有男人在眼前晃,心里才踏實。
我七扯八拉的說這些,該幾不愿觸到哪個字,但哪個“死”字卻老是跟著我心尖上的人。我的第三個人哩,就這夜跟王一筐一道走了。伏在草稿紙上,草稿紙成了一團濕巴,那是文華的淚水浸透的。
我不曉得文華走的時辰,說至親的人有大禍來臨時親人們總會有些征兆,文華走的那夜,我困得特死,有三回迷糊中想睜開眼,但硬是睜不開。我醒來時太陽離五峰寨已丈把高。我急忙穿上衣服,無來由的悲苦陡得襲上襲來。說無來由,還總是有些影情。文華在家時總比我起得早,起來了就坐在床沿上拿眼晴盯著我。今日他不在我身旁,我是駭怕了的人,有違常情的事,都叫我驚悸著。
一看他扒在桌上那姿勢,我的心猛地向下墜,做了他兩年多的女人。我從有見他伏在桌上或靠在椅子上睡著過。有好幾回他跟我說:“不上床,再困,也睡不著?!?/p>
就這樣的走了,他走在我困得像死豬的時候。他是多么的舍不得離開這人世。他舍不得不只是我這個瘟神一樣的女人,還有他的文章,他的學生。
喬校長根據他寫的文字來估測,他走時大約是夜里三點左右。做法事時道士們便定為寅時。
還有兩個人哩,我不說了,說不動了。就如挑的東西太沉路太遠。便會牽不動腳,話題太重,也就說不下去了。又有么好說的哩。燈焰不熄。飛蛾便拚命的往上撲。即使是燈焰上著罩子了,飛蛾也要往上撞。除非燈焰熄了。
你如果以為我說不動的兩個人哩,肯定是放在人堆里不扎眼,那就錯了。就順便提一下吧。今古寺里的菩薩塑像不是常引得省城里頭的大學教授來觀看么。有幾回還帶著一大串學生伢。跟你說,那是我的第四個人的手跡。一位頭發胡子蓄著很長的中年男人。人們稱他什么雕塑大師,他哩,也是臉看著天走路,以為就是那么回事。從今古寺出來后,人便整個的蔫巴了,走路時眼睛不再看天了,一進我家的門,就開口喊我師母。我說我可承受不了,他說只怕他不配。我的第四個人哩是在修完如來佛祖最后一個腳趾頭后走的,人說我這人哩是被佛祖渡走了,這我信,他走時臉上滿是笑意。那位什么大師不這么說,他說我的第四個人哩是把自己的生命融進了那尊佛像中。也算是吧。
我的第五個人哩是機匠,織布的。你說好算有一個俗人了,跟你說,又要叫你失望了。他在一床蠶絲被上織出的百鳳朝陽,就有人出過一千塊大洋。我咋舌了,他卻說太小看人了。你問這床被面現在哪兒?叫上頭要去收藏了,說是什么藝術珍品,說連外國人都看得眼睛發直。張四秀才說我哪是人啦,是妖和仙的混合體。我的五個人哩也都不是人啦。
凡是曉得我和我的五個人哩事的人,都以為他們不值,值不值,他們說了算。至于我,我敢說,從古到今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像我這樣的女人,說我是妖精也好,是瘟神也罷。反正我覺得女人活成燈焰了,就幸福得說不出口。
九十歲了,心如枯井了。但我還是想留一句孟浪和有些肉麻的話給人間:天下女人,誰有我幸福。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