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約在編撰《宋書》時,把陶淵明歸入《隱逸》列傳。可是若把陶淵明和《論語》中的“晨門”、“接輿”、“長沮”、“桀溺”等隱士相比,他的隱逸就不再顯得純粹,而是包蘊著一絲孤憤和無奈。這一點,只要讀過他的《感士不遇賦》就能體會得到。和許多隱士不一樣的是,陶淵明雖然過著隱居的生活,但他內心卻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在政治上展露才華,因而曾五度出仕。盡管他在仕途上屢屢失意,他還是寄厚望于自己的兒子們,希望他們將來有一天能有所作為。可是現(xiàn)實中他的兒子們偏偏個個平庸無奇,這使他感到既生氣又無奈。試看他的四言詩《命子》(作于公元389年)中的一段:
日居月諸。漸免于孩。
福不虛至,禍亦易來。
夙興夜寐,愿爾斯才。
爾之不才,亦已焉哉。
陶淵明的性格過于浪漫,在立身行事方面也并不是一個好父親。很難想象一個晚上無酒“不安寢”、早上無酒“不能起”(見其詩《止酒》)的父親能成為孩子們的奮發(fā)向上的榜樣。可是他還是要責備他們,再看他的五言詩《責子》(作于公元401年):
白發(fā)被兩鬢,肌膚不復實。
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阿舒已二八,懶惰固無匹。
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
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天運茍如此,且進杯中物。
從社會心理的方面來看,子女往往被父母視為自己生命的延續(xù)。陶淵明對兒子們的責備事實上是在檢討自己的多舛命運。他一生以祖先的榮耀為傲,自己也渴望建立功名。可是他偏偏又仕途坎坷,不得不歸園田居。看到家族的光輝將在自己這一代暗淡,而后繼者也無欣人之資,他的心中大抵是無限傷感的。而在杜甫眼中,子女的賢愚與否非人力所及,陶淵明對孩子的牽腸動懷實在是多愁善感。試看杜甫《遣興五首》中的一段:
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
觀其著詩集,頗亦恨枯槁。
達生豈是足,默識蓋不早。
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
與陶淵明相反,蘇軾在歷經(jīng)宦海浮沉之后則希望自己的子女“愚且魯”,如其詩作《洗兒》所述:
人皆養(yǎng)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有趣的是,蘇軾的愿望也同樣沒有成真。他的三個兒子:蘇邁、蘇迨、蘇過,都善于詩文,也各有官職。蘇軾一生景仰陶淵明,曾作有一百二十首“和陶詩”。然而他似乎并不茍同陶淵明對兒子們的責備,曾在其詩《和頓教授見寄》中說:
我笑陶淵明,種秫二頃半。
婦言既不用,還有責子嘆。
將二者在對待子女人生的態(tài)度上略加比較,不難發(fā)現(xiàn),蘇軾是較陶淵明為達觀的。盡管如此,二者的態(tài)度都具有消極的傾向,不是年輕人所應該推崇和采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