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收到小尾從遙遠內蒙寫來的信時,是高考結束的第三天。彼時我正坐在院落里,仰頭看著夏季轟轟烈烈駛過來。
空中有蟬嘶叫著撲楞楞沖出樹冠,笨拙地墜到另一片陰翳之中。陽光穿透濃蔭的葡萄架和絲瓜藤,在焦黃色粗糙的牛糞紙上,打下斑斑點點剌眼的白:
“若西,我終于成為中國最后一輛蒸汽小火車的司機。這里傍晚的草原漂亮得像一幅立體的油畫,夕陽像燃燒的綢緞,一匹匹絢爛耀眼。小火車噴著濃自的蒸汽朝夕陽里馳去,空氣里是煮馬奶的濃香和斷草的青腥。若你能來就好了,你坐在我的駕駛室里,我指給你看草原最漂亮的落日和最漂亮的駿馬……
我就微微笑了。這個傻孩子,終于不再提及那個令他傷心的女孩。他只身遠去,用長久的宿愿,擺脫了對她的癡念。這樣很好,傷心的人能夠自贖,是莫大的歡喜。
折起信紙時,卻又在紙的背面看到一句話,筆畫拙重,字跡凝澀:
“若西,請最后一次替我問候邊邊。”
邊邊!
這兩個字突兀出來,像兩顆爆炸糖丟進開水杯,頓時記憶四濺。
她是我和小尾共同的夢魘,滲透進我們每一寸的青春角落,蠢蠢欲動,并難以平撫。
邊邊。我唯一的閨蜜。亦是我唯一的仇寇。
她額頭寬廣,頭發稀疏焦黃,穿印著大大花朵的俗氣花裙子,赤腳穿著涼鞋,涂著黑黑的十個蔻丹。我十一歲上認識她的時候,差點誤以為她是個越南小難民。
她出生之日即因難產失去母親,身為國內煤礦業大鱷的父親只會送她粉紅鈔,給她的關心不及路人多。再長得大些,上了女中,她越發放縱任性。隨意地在畫室里抽煙,開著寶馬去街上撞人帕薩特,滿口臟話,涂上重重的眼影去酒吧混通宵。她對每一個人冷淡,卻習慣賴著與我同長。有時做夢,會緊緊用胳膊箍著我,用一種黃嘴幼燕低低的呢喃,叫我媽媽。
在圣索菲女中,初一我就與她同室,已經六年。
我像熱帶森林中的一株幼榕,她卻是攀附在我軀體上的槲寄生。她粘著我,依賴我,卻又同我爭搶每一份東西,毫不手軟。甚至生生奪去我最愛的男子。
我尤記得那些慢慢被時光扭曲的細節。
高三初春,我們躺在圣索菲女中雙人間的宿舍里。大大的公主床是少見的葉卡琳娜圓床,垂著密密紋絡的帳子。窗外粘稠的雨水拍打著玻璃窗子,門外走廊上有值夜阿姨走動的拖鞋聲。我和她每人一只耳機,靜靜并排躺著昕午夜音樂電臺。
FM90.0,音樂有話說。
男主播水溶,聲音溫潤如水,琳瑯耐聽。
他有著深刻的五官和溫暖的笑容,亦有份殷實的家境。他是我完美的男友。
我們開始相愛,已足足兩年。
我一直以為邊邊在祝福我們,直到那個晚上,她忽然不耐煩地摘下來耳機,翻身起來俯在我的鬢邊,聲音潮濕而決斷:“若西,我要水溶!”
收音機上顯示頻道的綠色信號燈,照得她的臉削瘦凌厲,如深夜屋頂的野貓。
我怔怔看著她。脫落的耳機里,水溶細弱游絲的聲線,在不緊不慢地評說王菲一首老歌《新房客》。他定不知道我此時的無助與不甘。過了好一陣,我才開口,嘴唇顫抖得都控制不住嗓音:邊邊。你瘋了!你有小尾愛著你,為什么還要與我搶水溶?!”
她卻不答,伸手扭亮床頭燈跳下床,摸到煙盒點上一支煙。然后她冷冷笑,夾著煙往自己的臥室走,并從此不再與我同床。
我卻知道她已決定了。
三月山水未明;爭,不宜旅游。水溶卻難得有一周休假,執意帶我去大理看云海。歸來時因例假提前到來搞得心情原本就不好,等推開宿舍門看到那一幕,更是懵掉了。
邊邊穿著小背心坐在地板上,抱著她乳白色的蘋果電腦打游戲,零食袋子、碎餅干、碟子、咖啡勺、襪子丟了一地,身旁的玻璃杯中盛著半杯不知道是什么黃黃臟臟的液體。
“邊邊!”我幾乎無立足之地,“怎么回事!這么亂!你在做什么!”
“打魔獸啊!”她慵懶地回答,也不回頭。
我知道她在和我賭氣,她就是要做這些樣子給我看,我能洞察卻無能為力。只好忍著火,丟下行李去收拾滿地的狼藉,等客廳里恢復了原樣,才拖過旅行箱打開來,取出純棉布的大理筒裙、鳳凰木刻的手鐲和黃澄澄的白族女子常戴的雕鏤七寶樹的金項圈。
“給你買的禮物,看看喜歡嗎?”我強顏。
她手上繼續著游戲,伸出右腳大拇指挑起皺皺的大理筒裙,嘴角勉強向上拉了拉,擠出一個冰涼的笑來:“好丑。真的好丑。”
‘你到底要怎樣才滿意!”我將火一壓再壓。
“給我水溶!你明知道的!”她壓低了嗓音,一字一頓,眼神像餓極了的野貓。
“做夢去吧!”我被疲累和絕望擊打到崩潰,第一次沖動得近乎失態,“杜邊邊,從我們認識,無論什么東西我都讓著你,如今我就剩下水溶,你還要過來爭奪!好,有本事自己去追啊!你能追上他我自認倒霉!”
“這可是你說的! ”
她說著“啪”地一下合上筆記本,抓起煙盒出去了,拖鞋在地板上發出難聽的嗤嗤聲。
我怔在那里,手腳冰涼。行李在腳下放著,咧開大嘴的旅行箱像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過了好半晌我顫抖著手撥電話給水溶,一句話沒說,已哭得唏呷嘩啦。
2
“水溶,我不許你愛邊邊!”我在電話里哭鬧得近乎無賴。
水溶在電話那端笑了:“若西,我只愛你,這輩子都不改變。我怎么可能愛上邊邊?我們寵她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她肯定是在和我們撒嬌鬧著玩,你說呢?”
我心里才稍微受了些安慰。我知道他愛我,并沒有半分的做作。他說話從不失信,從開始就是如此。
但是事實證明,邊邊沒有在和我鬧著玩。因為她接下來便如愿地生生把水溶從我手中奪去。
因為她是邊邊。她做事情,不計手段。
水溶慣于在夕陽時分到名宮河的綠地遛狗。他豢養著一只肥碩兇悍的藏獒,是我素來不敢接近的猛獸。邊邊卻在一個傍晚悄悄潛伏跟從,營造出巧合的邂逅,在與他搭訕的間隙,伸手狠狠掐藏獒厚厚毛發下的肌肉。這自然激怒了那畜生,它低吼著把紙片人一般瘦弱的邊邊撲倒,等水溶奮命拽開它,邊邊的胳膊上已多了一條鮮艷的傷口。
血汩汩冒得嚇人:接下來完全在邊邊掌控之中。水溶載她去醫院。住院的日子,她糾纏他陪護,而礙于內疚水溶不得不陪在病房。我聞訊買了百合趕過去看她,邊邊的男友小尾更是急得火燒火燎往醫院跑,卻皆被她趕出來。兩個月過去,邊邊胳膊上的痂脫落出院時分,我和小尾去接她出院,卻被她淡淡告知,她已有了他的骨血。
“是我勾引他!”邊邊靠在病床頭,一邊往手提袋里塞測孕紙,一邊看著不知所措的我和小尾,說:“其間內情我就不說了,總之,從此以后他是我的男人,我是他的女人。”
我看著水溶,兩個月下來,他形容已憔悴很多。他低頭幫邊邊收拾衣服,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不敢抬頭看我,使我無法從他眼神中讀出任何信息。我始終不明白這個口口聲聲說只會愛我的男人,為什么會忽然倒戈,令我措手不及。
“好吧。”我竭力讓自己笑起來,緊緊咬著嘴唇,倚在刷了半截天藍色的病房墻上。
那時小尾已經徹底傻掉,嘴巴張著,下巴尖尖地下墜,仿佛畫室里的石膏雕像。
忽然小尾就跳起來,拽住沉默的水溶的衣衫,聲音渾濁而狠毒地罵他:“要不要臉啊你這老男人!她才十七呀!她才十七,你就讓她懷孕?!”
邊邊卻狠命拉開小尾,我聽到“嗤’地一聲裂帛,小尾的白色T恤一只袖子被撕掉,光著一邊臂膀愣在那里。邊邊狠狠瞪他一眼,拉著水溶匆匆出去,丟我和小尾在病房。
我,小尾。同時失戀了。
在我們十七歲的那個五月,第一個周六的下午。天黑得要下暴雨。
我和小尾坐在醫院旁邊的綠地上,他低著頭,從革地上揪了幾根草,在指頭問纏繞,默默不語。我亦無話。誰都無法安慰誰。
忽然小尾抬起頭,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素來陽光開朗的男孩子,一臉淚痕。
莫名就揪心起來。我最是了解他的,像了解邊邊一樣。
他從初中開始猛追邊邊,卻處處受她的愚弄而尷尬。有一回情人節晚上,他讓一群哥們兒在女中門口用蠟燭擺一個大大的桃型心和邊邊的名字,卻被邊邊一盆水潑滅。
又一回高一邊邊生日聚會,她灌他酒,又逼他跳舞,卻偷偷抽去他的腰帶,害得他在臺上一扭,牛仔褲就滑落到膝蓋。
還有一回是前不久他偷偷開了老爸的敞篷小跑,想帶邊邊出去顯擺,邊邊卻堅持要駕駛,結果一打方向盤直接把車撞我們女中大門上,車頭癟了,立馬熄火,她下車揚長而去,留下小尾徹底傻在車里。
然而,縱然如此,亦沒能追到邊邊,雖然我頻頻在中間給他鴻雁傳書。
如今,更是沒指望了,她的花園播下了別人的薔薇種子。真是雪上加霜的年頭。
小尾抹了下滿是淚光的臉,又低下頭去。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男孩子,竟是少見的小帥哥。眼睛是細細的韓潮單眼皮,鼻梁高挺,曲線柔和的唇線,嘴邊一層淡淡的絨須。
“小尾,”我看他神色越來越沉重,知道他在思量的心事,就拿話題來岔開,結果還是一特惡俗的問題:“你有沒有理想?”
“有啊。”他聲音濁重而慵懶,典型的心不在焉。
‘什么理想?”我見仍沒把他思緒拉回來,就繼續追問。
他抬頭看了看天,愣了會兒,說:“六月就要高考了,可是我一點都不想上大學。我的理想就是當一個火車司機,開著小火車嘟嘟嘟嘟地跑來跑去。我喜歡鐵軌和旁邊的野草。”
哦?我倒真吃了一驚,這樣的理想我還真沒有聽過:“為什么?”
他瞇著眼睛看了會兒天,像想起許久以前的事來,緩緩說:“我小時候在外婆家長大,外婆家在一個小鎮上,那里有一班通向外地的小火車,我一直想坐,都沒有坐成。后來我終于坐到了小火車,就是爸爸接我離開外婆來到這個城市,就再沒有回去過。”
他像個孩子般陷入了憧憬,激動得鼻翼一翕一合:“我一直懷念那列小火車,燒煤的,做夢都想去開一開。但是聽說那列小火車已經拆除了,改用了新式機動車,但我還是懷念它。”
“你知道嗎?”他轉頭看著我,說,“我聽一個當兵的朋友說,現在內蒙古熱水鎮還有一列蒸汽小火車。所以我連大學都不想上,只想去開火車。我曾經想,邊邊也不喜歡上學,那我就帶她去內蒙……”
剛打開話匣子的他,話題不知不覺又轉到邊邊身上,他知趣地閉了嘴,然后又低頭在手指問編織那幾根草。我亦不敢問了,只瞧著他手指靈活地將那幾根草編成了一個小小的草圈,在接口處,還挽了一個漂亮的小小同心結。
“這是什么呀?”我有些驚異。
他就抿著嘴微微笑了,靦腆著說:“尾戒呀。小時候跟外婆學的。她說,用牛蒡草編織的尾戒給喜歡的人戴,她就一輩子不變心。我一直想編個尾戒給邊邊的……”
他的話題又轉著車轱轆到了邊邊身上,忽然他意識到什么似的,看了看我說:“若西姐,邊邊她對不起你,她可以喜歡任何人,但她不應該去和你爭水溶。”
我搖搖頭苦笑。其實沒什么應不應該,感情是一筆糊涂賬,我們都還小,算不過來。
“給你玩吧。”小尾見我神色如此,也不再說話,將那枚草編的尾戒放在掌心遞過來。
我搖搖頭。我知道,一個女孩子,不能輕易接受男孩子的東西,尤其是這種含有曖昧意思的物什。
小尾就笑了笑:“別誤會,若西姐,自從認識,我還沒有送過你禮物。看在你曾經一次次幫我追邊邊的份兒上,念你苦勞,送你一個草戒指,不算過分吧?”
我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就接了過來。的確是枚精致的小玩意兒,難為這么一個男孩子。
曾經我差點以為我會同小尾發生些什么,事實上到最后我們什么也沒發生,甚至從此以后電話短信都很少聯系了。直到高考前一個月,他發短信給我說他去內蒙了,然后,就音信兩絕。
邊邊也是,水溶也是。
我在這個城市最好的三個朋友,都同我徹底沒有了聯系。邊邊應該是退學和水溶回家養身子去了,當我一個人走進高考考場的時候,忍不住又想起她。甚至有一剎那在想,倘若她不退學,會不會放肆到在考場抽煙?
想著想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卻又心痛起來,然后淚水就出來。
是它自己出來的,不關我的事兒。
3
早作好打算,高考后要一個人出去走走,散散心。墨脫。抑或新疆的霍爾果斯。
現在倒打算去內蒙古的熱水鎮去看看小尾,去看他在信里訴說的夏日草原的黃昏里,最漂亮的草原和最漂亮的駿馬。
我無法提前通知他,因為我沒有他的電話,只有一個地址。熱水鎮。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東西卻更能給人安全感,即使給你傷害,亦不及熟知者傷害的十分之一。我想我又在不知不覺抱怨邊邊了。
尚未啟程,卻收到了一張紅色請柬。請的是我父親。
六月某日,農歷某某,水溶與邊邊,奉子成婚。水溶的父親與我父親是多年生意場上的老友,關系甚篤,沒有理由不請。卻沒有請我的言辭。
父親已知曉我與水溶決裂的事宜,便推病不應。我默默一人北上。
火車。火車。
夜中央。臥鋪中燈光己滅,我和衣躺著,夢魘四起。
又看到了水溶。那個五官深刻的男子。看到第一次相逢,在他哥哥的婚禮上。他是伴郎。他著白襯衣、黑色小燕尾服,左襟別著一枚精致的粉色康乃馨。他端著一支高腳杯,靠著鋼琴站著,輕聲說:“你彈得真好。”
他的哥哥攜新娘走過來,滿是笑容:“若西,介紹下,這是我弟弟水溶,從哥倫比亞大學剛回國,現在在市一家電臺播音。你們認識一下,以后就熟絡了。”
我對著他笑笑,他也笑了,唇紅齒白,是個美男子。
彼時的水溶器宇軒昂,將新郎的風頭都搶去了。而我卻又忽然看到病房里,在邊邊對我說她有了他的骨血時,他默默收拾著邊邊的東西,垂著頭,猥瑣灰暗,老男人狀。
美男子在夢中一瞬成了老男人,最是不堪。
我睜開眼。黑暗。閉上,依舊黑暗。
耳邊尤有他笑著說:若西我只愛你你知道,這輩子都不改變。” 真是個笑話。 我冷笑著坐起身,已渾身熱汗。拖著鞋下床,拉開過道的椅子坐在窗邊。耳邊眶當哐當的車輪撞擊鐵軌聲,有規律地悶響。
我從車窗玻璃反影中看到自己的臉。模糊得看不清。我想用手去摸,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玻璃。車窗外點點燈光一閃而過,劃出電光火石般蜿蜒的光,是令人微微炫目的急速。仿佛是流年呼嘯而過,留下時光的痕跡。
令人有說不出來的沉郁。
東方漸露黎明黛,車子已過了河北。
站在鄖排灰蒙蒙的磚瓦房前,已是黃昏。
撲鼻而來的都是煮奶的濃香和牛羊糞的腥膻,繞著磚房是幾頂灰白色的蒙古包,炊煙裊裊直上。有幾個粗壯的女人在蒙古包前挽著袖子用木杵打奶,一邊做活兒一邊抬眼偷覷著風塵仆仆的我;一群臉膛紅而粗糙的孩童,著半舊的寶藍色箭袖馬袍,追著看我的墨鏡和棒球帽。
我向幾個坐在殘破的石墻根上抽水煙的老人詢問,待他們費事地明白我要找的人,便連比帶劃令我去石墻盡頭一個小賣鋪去打聽。
小賣鋪用連在一塊兒的羊皮做屋頂,磚石的墻圍,門口掛著一塊破舊的原色木板,上頭歪歪斜斜寫著某某香煙最新到貨。門前立著旗桿,用上百個空的方便面袋子連成的一條彩色旗幟,隨風舞動著,像霓彩的哈達。撩開皮門簾,嘩一下有巨大的嘈雜聲浪噴薄而來,幾乎沒將我沖得倒飛出去!
里頭,數十個漢族和蒙古族裝扮的男人正圍在一起打牌,一塊兩塊五塊十塊的人民幣分成一堆一堆。坐場的叫嚷著,趕老羊的也跟著吵鬧,喧嘩聲幾乎要把帳篷頂掀起。一個胖胖的女人倚在簡陋的柜臺上,肥胖的手按著一只舊的紅色電話,一邊吐泡泡糖一邊跟著大笑,細細的眼睛都笑得看不見了。她看到我進來,用帶著濃重甘肅昧的普通話大聲問:
“找啦(哪)個?!”
“請問這里有叫小尾的人嗎?”
喧鬧的小賣鋪頓時靜寂下來,聲音像被一口煮奶的大鍋罩住,一點也透露不出來。那些男人全扭頭朝門口看,過了好一陣子,在互相小聲竊語后,幾個人嗤嗤地笑。
一個愣頭愣腦的蒙古小伙子站起來。
我一怔。眼前的這個男孩子,怎么可能是小尾?!
他臉膛黝黑,顴骨上已曬出兩坨高原紅,腦門上扎著一條黃色帶子,穿著大對襟的箭袖蒙古袍,束著條油膩膩的腰帶。而我印象中的小尾,青春陽光,是個穿著名牌運動服,笑著在籃球場上奔跑的男孩子。才十七歲,一米八的個子,頭發短短很清爽,走路拽拽的,是個標準的校園小帥哥。眼前這位,對不起……我實在掛不上鉤。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卻忽然亮起來,大聲喊:“若西!若西是你!”
說著,不顧一切沖過來,用油膩膩的大手抓住我的背包:“真的是你!天啊真的是你!”
“好吧,”我笑笑,“小尾,幸好你的聲音沒有變,不然我真的要認不出來你。”
他就咧開嘴笑了,牙齒越發的白凈,顆顆閃光。
4
小尾是個誠實的男子。他在信件中答應過我,如果我來蒙古,他就帶我來看最漂亮的落日和最漂亮的駿馬。他堅持履行諾言。
我坐在他的副駕駛室,看著窗外金黃艷紅的夕陽轟轟烈烈地駛過去,看著大群的駿馬在牧馬人的響鞭里沿著鐵軌狂奔,有種振聾發聵的感動。
畢生也沒有見過的氣勢恢宏。
駕駛室里除了馬達聲一片沉寂。小尾黑皴皴的臉堅毅地看著前面,他的鼻梁高而且直挺,使得側臉看上去輪廓血隆美,比水溶的柔和多了不少男子氣息。
我忽然看到他臉上順著鼻凹緩緩滑下一行金黃,憂傷地蠕動。
小尾哭了。
卻一直很沉默。
好幾次他嘴唇翕動,我以為他會說關于邊邊的一些舊事,他卻終究沒說。他是個氣息很純正的男子,除了在邊邊面前會下作地討好她,在別人包括我面前,他都一副剛強的小超人模樣。他顯然懼怕別人覷見他的憂傷。
卟尾,”我終于率先打破沉默,卻是一個倒鉤一般殘忍的話題:“還想邊邊嗎?”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列車過一條跨在河流之上的高架橋,一聲汽笛,近乎悲愴。 “若西。” “嗯?” “你,可不可以不再走,陪我在這里?” 我有些失措地看著他。他依舊看著前方,側臉上灑滿了夕陽,鼻尖上泛著點點的金。
家里索問報考學校的事兒。我蹲在蒙古包里,身旁是正在撕開手扒羊肉的小尾。暖烘烘的羊糞氣息里大聲喊著媽媽,讓她幫我填報志愿——內蒙古一所職專。只有一個原因,那個學校,距離小尾最近。
九月份開學之后,我落居到內蒙古草原。學校出乎意料的破落,我卻還算喜歡,白堊粉刷的宿舍樓后面,是高高的山坡和高架橋,透過窗子我可以看到那列蒸汽小火車來來回回穿梭。同宿舍的女生討厭它的噪音干擾休息,我卻喜歡它每次駛來時帶來的微微震動,聽著由遠及近的鐵輪撞擊軌道的聲音,來測量它與我之間的距離……
一千米……
五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十米……
它呼嘯而來。一同呼嘯而至的還有愛情。
我知道那列蒸汽小火車的駕駛室里,坐著我的小尾。對,我的小尾,我們相愛,已經兩年。他頻頻編尾戒給我,每日一只。有些我掛在他駕駛室里做平安符,有些掛在他油漬麻花的帳篷里做壁飾,有些掛在我的窗口做風鈴。
草原上的牛蒡草真好,編制出來的尾戒,堅韌光澤。他說他編到一千只草戒,會拿最后一只求婚,我們在這草原上,結婚生子,不再回到那個大都市。
我們渾然己忘我們的父親都是商業大賈,也已忘記我們昔日各自的情侶給我們多少傷心。我獨看著這個陽光的大男孩在蒸汽火車和草原的落日里長成牛蒡草一樣生命蓬勃的男子,亦在等待他第一千枚尾戒的完成。
……985
986……
……987
988……
5
我原以為我會等到第一千枚。
我每晚都會在日記上查記錄的尾戒數目,三年將近,眼看即將功德圓滿,卻忽然被叫停。
那是一個電話,把我思緒拉回那個都市。已經漸漸被我們淡忘的地方,和某些人。
“若西,”父親在電話里嘆氣,“水溶又問我你的電話號碼了,我沒有告訴他。你若有時間,和他聯系一下吧,他最近不太好。”
父親緩緩告訴我,我的初戀男子和我最親密閨友的近況。
三年,不短也不長。邊邊嫁到水溶家里,生下的女兒已兩歲有余。成家后的水溶,開了一問自己的專業錄音室和一片藏獒繁殖基地,又接手了邊邊父親手上的幾間煤礦公司,生意風生水起。邊邊卻突然罹患怪病,來不及診治便撒手走人。水溶頓時垮下來。他轉讓了手里的公司,準備移民出國,問我可不可以回去見一面。
我以為只是要見面。當披著一身西伯利亞風塵站在水溶面前時,我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男子是我初戀的愛人。他佝僂而且鬢角發白,緊皺著眉頭,不住咳嗽。可是,他算起來才不到三十歲的人呀。
我回頭又看到一個小女孩子和一只藏獒幼崽在偌大的房間里跑來跑去,而墻壁上,掛著黑的鏡框,里面的女子臉龐消瘦而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像逃難的越南難民。她深凹的眼眶對著我,像兩個黑的窟窿,令人身上不由發冷。
我避開她的眼神,坐在水溶面前的沙發上。大落地窗外,秋色正好。
水溶笑笑,眼角的皺紋條條深現。唯有開口說話時,還能依稀辨出那是我曾最深愛的嗓音:“若西。”
“……”
“你……”
“水溶,到如今了,你能告訴我當初為什么你會愛上邊邊嗎?”我忽然追問。也許在潛意識里,我還難以接受,我被邊邊搶走了水溶。
他苦笑:“若西,很多事情,即使你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也不一定真實。但是,卻也無法改變……”
我再度離開那個城市時,除了行李,還帶著那個小小的女孩。
她生得面龐消瘦蒼白,卻刁蠻調皮,有她母親的影子。她的父親已只身去了冰島,他將她托付給我,我帶她來草原,允諾做她一生的保姆,愛她如同愛她的母親一樣。
然而,水溶有許多的事情都沒有告訴我。譬如他為什么會在一面說愛我的時候,又忽然與我最好的朋友結婚;譬如我最好的朋友,為什么會忽然跳出來搶走我的愛人。他什么都沒有告訴我,就將他的女兒留下,自己去了國外。
不是所有的事件都得有一個自圓其說的解釋,否則就只能成了淺薄的故事。生活里面,永遠有一些被掩蓋了的東西,并有可能永遠也揭不開。
我不想再關注太多。她已與我無關,我向來待她如女,她卻搶走我的愛人,從那一刻起,我們已經生分,至如今生死隔離,亦是如此;他是我的愛人,卻娶了別的女人,從那一刻起,我們也已生分,至如今天涯隔離,亦是如此。
只是覺得我們三人,從開始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那么潦草,慌亂,匆忙,誰都沒有給誰解釋或者聆聽的機會,就各自散了。
在列車臥鋪上坐著,水溶和邊邊的女兒在我腿上睡著。掐算著時間,我就笑了。我知道,等我們下火車的那天,己長成偉岸男子的小尾,會揣著第一千枚尾戒在車站等我們,會笑著說,若西,歡迎你回來,我一直在等你。
他會的。他說,你回去處理事情,我什么都相信你,但我更相信你一定會回來。因這話,我拒絕了水溶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若西,如果可能,你愿意跟我去冰島嗎?離開這個城市和這段記憶?”
我自然搖頭了。
我只想回到草原上去,回到那個己成長成蓬勃的牛蒡草一樣的男子的身邊。坐在他的副駕駛座上,看他開火車的側臉,看夕陽在他鼻尖跳舞,手上戴著他用牛蒡草編制的精致尾戒。
我知道,自己只是愛著他的簡單和精致。
或許,也是在以此竭力忘卻那些被攪亂的蠶絲般的糾纏。
閉上眼,我夢到小尾仰臉站在車窗下,舉著最后一枚尾戒在笑。
夕陽又黃又紅,在他背后燃燒。
那真的是一幅最為柔軟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