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拒絕寂寞的最好方法就是不斷地走路,從一個陌生的城市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逃了這么多年。依然感覺到寂寞。
01
我應該相信我的父親,在新加坡Nan yang Poly-technics讀完最后一天夜校后,回到國內,重操父親的舊業,去安分守己地做一個賊。白天我有一個很好的職業,因為從小對理工類特別的敏感,又有一張好的文憑,回國后在一家南洋貿易企業做企宣,每年的工作業績都會拿到第一,就像我讀書的時候一樣,一切都順理成章。因為父親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記住第二名,永遠只有第一才是創造歷史的時刻。
父親是一個賊,兩年前在監獄中死去,他死的時候我還在新加坡讀書,那天我沒有回來看他。我知道他不希望我看到他在監獄中死去的樣子,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是我心中的英雄,那時我并不知道他做什么職業,只知道他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們帶一些熱乎乎的食物,和新鮮的橙子吃。在那一段時間里,每天放學后我和姐姐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守在窗前,等著父親的歸來。
這些年里我做過推銷員,酒店服務生,甚至給人送過外賣。我一直都很努力去做我該做的事情,就像父親始終憨厚如一地微笑。我想象著父親打開別人家門鎖時的執著,如果這把鎖打不開,全家人都會跟著餓肚子,因為他知道家里還有兩個人在等。
母親跟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男人私奔以后,父親每天都會給我們買橙子吃,他說這是母親最愛吃的水果,他每天都會買回來,希望有一天她回來后能夠立即就吃到新鮮的橙子。而這些年來我知道,父親也一直都在等。
那個女人一直都沒有再回來,姐姐在父親臨終的時候去看過他,在他死去的時候手里還一直都握著我和姐姐的照片。那天父親一直念叨著我的名字,我知道父親一直都很想見到我,雖然素日里我們說話無多,也沒有太多的能讓人心血沸騰的撫慰和叮矚,彼此之間卻可以相濡以沫,只是有些話他永遠都不愿意說出口。
家里的房子久已殘破,在桌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用手指輕輕勾起可以看到清晰的痕跡,桌子上放著十年前那臺黑白的電視機,每到陰雨天就會嗞嗞啦啦響個不停,桌上的橙子長出了黑色的霉菌,已經完全干癟掉了。墻上掛著父親、姐姐和我的那張合影,記得那是我十六歲生日那天的紀念,照片里的父親笑容依然很憨厚,被子疊得很工整,屋子里已經很久沒有居住的氣息。姐姐亦是住在男友的家里,我也從來沒有問過姐姐的職業。這里早已經被遺忘。
02
我試著打開每一把鎖,在我所不熟悉的陌生地點,然后進入陌生的房間,看著他們的房間布局,從這里看到他們的生活水平,和個人的習性與愛好;想象著他們主人在這里的生活以及男女主人打鬧嬉戲的場景,相互擁抱、親吻、爭吵。我承認我的好奇心很重,但是我從來沒有拿過陌生房間里的任何一樣東西。
我以為打開一把鎖很容易,其實不是,我可以想象得到父親為了生計,去打開那把鎖的心情。但是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都沒有打開自己心中的那把鎖。
父親說當你打開一把鎖的同時,一定有另一把鎖已經無聲無息地鎖上。所以人生永遠都無法回到當初的起點。
那天我打開了一把鎖,是古式的那種青銅鎖,房子亦是民國時期的那種閣樓,當那把鎖打開的一瞬間,我自己卻鎖入了一場永遠無法逃出的漩渦之中。
手指輕輕撥動鎖簧,暗鎖清脆地跳開,在那扇門后,仿佛有光突然照進了我的生活,一切繁華到極盡完美。
她坐在那里,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扎著馬尾,眼睛凝視著遠方,嘴角掛著落寞而孤寂的微笑,淡淡地泛出一絲憂傷。我走進來,她側耳傾聽,被我細微的動作干擾到,抬頭說:佑,你回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猜想她一定是把我錯認成了別人,而這個人一定是她所親近的人。桌子上放著一個男人的照片,臉頰消瘦,下頷有一顆痣,是那種成熟的男人。我低頭走到她面前,她依然在一個人說話,面對著夕陽。她繼續說:你說今年的8月12號一定會回來看我,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會騙我。我看不到你,但是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她是一個盲人,很久以后我知道她的眼睛在一場車禍中失明,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在某一段時間里,我或許成為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人,那個人叫佑。我說:你知道我會來?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從冰箱里拿出了蛋糕,小心翼翼點上蠟燭,雙手合十許下了心愿,我們開了一瓶香檳,虔誠地吹熄了蠟燭,那天晚上我們玩到很晚,在一個沒有主角的生日聚會上。
那天晚上她說了很多的往事,對我來說這一切都顯得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我能做的只有唯唯諾諾地聆聽著這一切。她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不喜歡說太多的話。說到最后她一直在哭,在沙發上睡去。我收拾了碗筷,擦干;爭了地板離開了那里。
我曾經幻想過以什么樣子的方式來結束自己20歲的青春,或者一個人坐在12路公交車上的后排第二個位置,靠近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街道右翼的情形。由于這班公交車行駛的路線很長,盤繞了這個城市大部分的繁華街道,每天都會有很多人從這里路過,從半道上車、下車,也有的從始發站一直乘到終點站。
每天我都會在這路公交車上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曾經看到兩個老人,他們面色蒼白,身體消瘦,兩個人每天從第二站上車,到市區里的醫院求醫,在某一天我再也沒有看見這兩個老人,他們的突兀消失,讓我莫名感覺到存在只是消失的一種證明。
03
年7月,那天突然下起大雨,雨水迅速漫延到整個街道,小區的下水道被垃圾堵得無法排水,整個小區里彌漫著腐爛的惡臭。我偶爾會想起那個看不到東西的女孩,在這樣的雨季里,又不能夠走動,她會做些什么?
我去過一次那間閣樓,那把鎖是打開的,大門寬敞,她一個人坐在窗前。我進門的時候,她沒有轉頭,她說最近很忙?
我沒有吭聲,去泡了杯咖啡在她身邊坐下。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成蚯蚓慢慢滑落下來。她靜靜地聆聽了一會。她說,雖然看不到東西,卻可以冷靜。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之中,更多的時候習慣了聆聽。曾經她是一個很容易急躁的人,看到什么都想發脾氣,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只要存在著就都是丑惡的。但她聽到細微而寂寞的聲音的時候,她才發現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像夢境一樣,比如說滴水,吶喊,廣播,街道上喧鬧的人群,或者一個人去聆聽自己的哭泣。在清晨可以聽到陽光刺破樹葉的聲音,在深夜里聽到時間擦肩而過。以前因為太忙碌而沒有機會去關心這些,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生最終都要以此為伴。
她坐在那里說話,一個人滔滔不絕,仿佛我一直都不存在。
我說:我曾經有個朋友,和你很像。因為她從來不用眼睛看東西,可以把身邊的人都忽略不計,亦不和任何人套交情。她說她可以去相信任何人,但是卻懷疑任何一件事情。她不相信愛情、不相信運氣,我以為這輩子她最缺乏的應該是朋友,但她的運氣一直都不錯,因為有太多的人喜歡她,或者有了太多人可以供她去選擇,所以她從來都不去珍惜身邊的人。
我說了很久的話,我們談論彼此并不熟悉的話題,她在很認真地聽,嘴角淡淡地微笑,偶爾會點頭。她沉沉地說:你喜歡她。
我不知道。在某一段時間里我一直都在想她,在朋友的手機里搞到她的照片,曾經想過打印出來,因為像素太低,畫面質量達不到洗印的要求,只好作罷。一年前在朋友的BLOG相冊里看到她的照片,用PS把她的頭像和性感女優的照片合成在一起,深埋在電腦的文件夾里,并且隱藏起來。
她說:以前從來沒有聽到你提起過。
我說:以前的事情總是這樣,在偶爾的一瞬間突然被記起。
她問:有沒有覺得我開朗了很多?
我無從回答,因為一直都不曾熟悉過。我一直都不承認我是一個賊,我只是喜歡聆聽和窺探。我看著她的眼睛,想到她再也無法看到東西,這一刻,我感覺到了,我是一個賊,一個始終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她說:你還記得她嗎?她長什么樣子?一定是那種扎著馬尾,皮膚白哲,每次微笑的時候,臉上會淺淺地印上一個酒窩的女人。如果喜歡一個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女人不會喜歡太優柔寡斷的男人。
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叫楚婧的名字。
過了很久我都沒有再去那里,我害怕見到她。每年的七月七日我都會送一束白玫瑰到那里,我不知道該寫誰收,只能讓送花的小姐把花放在門口的階梯上;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收到過那些花。那是一種有著特殊香味的玫瑰,可以發出不屬于玫瑰的香味。我知道有一種氣味,她一定能記起來,因為要記住一種氣味要比記住一個人更容易些。
04
我記不清我曾經打開過多少把鎖,我從來都沒有失手過。自從我打開那把鎖后,我的手指開始變得生疏,笨拙,之后兩次進過監獄,被行政拘留。監獄里的墻沒有想象中那么高聳,也沒有見到滿地的蟑螂,每天會有固定的時間段來進行思想教育和勞改。
我知道這里不會有我的朋友,我亦不會和他們成為朋友,唯一說話的機會就是相互借支煙抽:偶爾也會打架,有時候打到頭破血流,只是為了爭奪半支煙蒂。我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也不想記起,因為他們馬上就會消失。
第二次被拘留的時候,我失去了工作。這里、的空氣很潮濕,鐵質的欄桿,房間里沒有窗戶。我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其實這里的生活并不比外邊的差,相反更多出一份安逸。坐在鐵窗前,我想起了我的父親,想起了他在這里死去的情形。在這里一切都顯得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一個人死去,也從來都不會有人過問,最多只是大家新鮮幾天,就再也不會有人記起。
姐姐來過一次,她穿著白色的晚禮服,像極了婚紗,在我的記憶里那是姐姐最漂亮的一天。她隔著玻璃看我,說我瘦了,長出了胡子。她不是很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因為頭發太短的緣故,看著一切都不習慣了,覺得還是長長的比較好看。
其實我知道那天她一直都在敷衍,還有很多話她都沒有說出口。
出去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姐姐的男友和一個女孩結了婚,那個女孩曾經是姐姐的閏中密友,姐姐曾經拿她當親妹妹一樣對待。他們結婚那天,姐姐被邀請過去。在那天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蕾,在婚紗店租來了心儀已久的禮服,她盡量把自己打扮成漂亮而成熟的女人。她以為有些東西可以挽回。
我回家那一天,姐姐很高興,哼著昆曲的小調,做了一整桌的飯菜。我躲在客廳里,盡量把電視聲音放得很大,我知道她不想我聽到她哭,最終她比我想象的要堅強。
我們兩個人坐在那里吃飯,兩個人相對而沉默,離得很遠,很認真地吃著東西,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有叮叮當當的碗筷碰撞的聲音。她最終還是打破了沉默,碗筷被推翻到地上,她趴在桌子上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就像一個迷途的小孩。
一個月后,我發現她偷偷地去了醫院,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面容憔悴。我在她的包里發現了一張流產的手術單。我們是同樣一種人,都有著太多的秘密,哪怕是親兄弟,或者父子。其實我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在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去,在他結婚后的一個禮拜,和妻子駕車去旅游,死于一場車禍。他的妻子在車禍中生存了下來,因為腦部的震蕩,淤血壓迫到視覺神經,半年后失明。
其實很多的事情姐姐都知道,她從來都不愿意告訴我,就像我從來都不愿意告訴她一樣。我們唯一能夠交流的是,今天的飯菜比起昨天的威了一點或者淡了一點的話題。
我在想有些事情是不是會一直重復地發生,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只是過程不同,而通往的方向都是同一個結局。
我去過那個房間,那個地方也已經拆迂,附近的鄰居說從來都沒有見過那個眼睛看不到東西的女孩。我在房子的廢墟里看到了那些枯萎的玫瑰,它們安靜地待在墻角里。或者她一直都待在一個房間里不習慣出沒的原因,是擔心如果她離開以后,還會不會遇到那個她要等的人出現。
05
2006年我再次去了新加坡,一切皆因一封匿名的來信,和熟悉的筆跡。我認識那是楚婧的筆跡,清秀而讓人感覺到親近。
我住在靠近SUNGEI路附近的一個小區里。有一天在Fort Canning Park外環公路和朋友邂逅。重逢,自然是一番歡喜;說起一些家常和經歷,個個皆是身心飽滿,功不可沒。心懷羞澀打聽她的消息,朋友說,兩年前見到過楚婧,當時問及我,無法知道去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聯絡過。沒有想到過了這么多年,我會來到這里。
尋找了這么多年,只是看到她的足跡。在每一個她所到過的城市里,似乎都可以嗅得到她的氣息,想象她一個人背著單肩包,拿著相機從OXLEY RlSE的街道上穿過。灌木的樹葉參天而繁茂,偶爾會屈身撿起幾片落葉,小心放在書本的扉頁里。記得她一直很喜歡橙子,清爽而帶有簡單酸味的青果,總是喜歡孤立,無法與人共處。
路經PENANG,在地鐵站Dhoby Ghau去過一次柏麗廣場,看到了那款她心儀已久的ChristianDior小包,米白色,有黑色網格。她說:很多時候,并不是出于喜歡的初衷。
她戴著黑邊框架的眼鏡,劉海與眼睛的視線凌亂地契合在一起,整個臉被眼鏡所占據,很認真地注視著一個東西良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楚,用小手簡單地揉。說話的時候,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低著頭,一個一個字用緩慢的語速,認真地說出每一句話。
第一次在新加坡AYER RAJAH的高速路口,我問她:我們要到哪里去?
她說: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而哪里是我們該去的地方,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的解釋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后來我知道,并不是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到達的,比如說彼此的內心,始終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遠方,即使我始終都握著她的手。
她指著安東尼,說:那個男孩是不是很帥?聽說是大二的學長,從12歲開始玩音樂。
我說:你喜歡他?
她笑得很無奈。她的笑容讓我感覺到很尷尬,瞬間看到自己的淺薄,為說出的話面紅耳赤。她說:大多數的女孩子都會喜歡他這樣的男人,讓人無法抗拒,但是所有人能記起的關于他的事情,無非是~張英俊而蒼白的面孔,和簡單的幾個音符。其實每個人都是一個符號,是否能被人記起,都只是一些象征性質的物質。沒有任何的意義。
過了這么多年以后,我很少能喊出那些過往朋友的名字,亦是記不起他們的面孔,但是我始終都記得那個女孩,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說的任何一句話,因為我沒有任何的能力去抗拒她。我愛上了楚婧。
然而她始終都在說謊。我一直在尋找她。我不知道想證明什么,只是想聽見她的謊言,或者再次,并且一直被她騙下去。
湊巧的事情常常就像一場戲劇,導演不知道是誰。我確實在SUNGEI附近的廣場見到了安東尼。我不知道他一直都在維多利亞劇院工作。我想那年楚婧之所以來到新加坡,多少是和安東尼有著關系的,我知道楚婧對于安東尼的感覺,不會僅僅局限在一個符號,和簡單的音符。
我只想找到楚婧。安東尼給了一個答案,卻成為了另外一個問題,這個答案本身讓我陷入了另一輪的沉思和迷惘之中。
我問安東尼:楚婧來新加坡是不是找過你?
安東尼有一些遲疑,他想了很久,才說:楚婧?是誰?
我說:在大學時的同學,和我一直很要好。
安東尼:從來沒有聽說過你有比較要好的異性朋友。也許你工作太累了,我建議你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我知道安東尼一定見過楚婧,他的眼神出賣了自己。很多時候背叛的本身并不是來源于別人的背叛,而是由于自己的逃離。
06
這些年,我喜歡站在每一個陌生城市的一個安靜的位置上,不喜歡說太多的話,只做一個無言以對的人。
沒有太多的朋友,看著身邊走過的形形色色的人,不用考慮別人對自己的態度和看法。
想到什么就去做,做完了以后獨享這份永遠都屬于一個人的快樂,痛苦亦是如此。
常常會一個人走很遠的路,偶爾在一棵早已經枯死的樹下停留下來,看著蓬松的螞蟻,凌亂地在樹干上蠕動。
不喜歡太吵的人。曾經有一個朋友每次見到我都有很多話要說,講起話來滔滔不絕。我問過他楚婧的下落,他連綿不絕地說了整整兩個小時,對于楚婧只字未提。在我離去的時候,他給我推薦了幾單保險,他說,出門在外,說句不好聽的話,有些東西,不知不覺地就會消失,買份保險至少最后還有一個底線。
其實我很想在他那里買份保險,只是我不知道如果感情破裂了,保險會不會還有最后的底線:而且我不知道受益人該寫誰,畢竟是兩個人之間的故事,也許誰都不會受益,也許受益人會是一個從來都沒有見過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受益人絕對不會是我。
楚婧離開我的那天是愚人節,我一直都當作她在跟我開玩笑,我猜她一定是出去買橙子,半道上迷路。這些年或許她一直都在找回家的路。
每天我都會去舊街買橙子,我一直嘗試著吃一種我從來都不喜歡的水果,我希望能在橙子里找到答案。在舊街我遇到過一個買蘋果的女人,穿著白色粗制的棉布連衣裙,齊肩的碎發,穿著軟底的拖鞋,拖沓地走在人群中。
我走過去問她,問她喜不喜歡吃橙子。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神經病。
我笑著說你可能不喜歡吃橙子,但是我很喜歡吃橙子啊,因為我的母親曾經很喜歡吃橙子。
她拿了一個橙子丟過來,她說,喜歡吃橙子就買呀,你自己又不是沒有錢。
我說:小姑娘家,長這么漂亮,說話不要太兇。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話想說。
她只是在水果攤上挑揀自己喜歡的蘋果,沒有回答我。
我放下手里的橙子,說你也許不喜歡被人了解,但是你可以了解一下我,當你了解我的時候,你會發現……
她扔了手里的蘋果,我看得出她這次發火了,她說:滾,我對你沒興趣,你再胡攪蠻纏我就喊警察。
我幫她撿起蘋果,她轉身離開,我喊了一聲“喂”。 她不耐煩地轉身:你又想嘎巴嗎? 我指著她手里的蘋果,提醒她說:你的蘋果還沒有給錢。
她匆忙走回來付賬,我說,你是不是叫楚婧?
她瞥了我一眼,立即走開。在走到轉角的盡頭,她;中著我大喊:我叫KiKi。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的橙子,整個晚上都在廁所里。
第二天又去了舊街,在傍晚的時候準時看到她,她在那里買了蘋果,立即就走開了。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我確信她看到了我,我們相視微笑,誰都沒有說話。
在以后的一個月零七天,我每天都會去那里,但是她一直都沒有再出現。第二個月的第八天,她又出現了,消瘦了很多,眼睛深陷到了眼眶里,頭發有一點凌亂,臉色蒼白。那一天她買了很多的橙子。
我問她為什么突然會想起來買橙子吃。
她看了我一眼。她說:以前喜歡吃蘋果,是因為他喜歡吃蘋果,現在他走了,買回去也沒有人吃,想換一下橙子。也許橙子一直都要比蘋果好吃。
我說,蘋果也好,橙子也好,其實都是一樣的,她們都不會改變,人也不會改變,只是時間過了。
我以為拒絕寂寞的最好方法就是不斷地走路,從一個陌生的城市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逃了這么多年,依然感覺到寂寞。
07
回到房間里她就睡著了,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喊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叫佑。我想起了那個房間里看不到東西的女孩,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不知道她們所說的佑,是不是同一個人。佑在前一天晚上離開了新加坡,去了遠方。KiKi說,佑臨走的時候什么話都沒有說,只是說遠方有一個人在等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騙她,但她倒是真的希望遠方有一個人在等著他,如果不是,自己便是一個很失敗的女人。她的觀點是即使輸了也不能輸得太丟臉。除了當事人,感情的事如果有輸贏,又有誰會去在意呢?
我陪她去過一次醫院,去做流產手術。她握著我的手,說心里很緊張。我問她這是第幾次,她說,第三次,為了同一個男人,做的第三次流產手術。因為前兩次都是她一個人來的,這次有人陪著,突然緊張了起來,不知所措。
我簽字的時候,醫生叮囑了幾句。我說是我的孩子,醫生讓我考慮清楚,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買了很多新鮮的橙子,每天都送到KiKi租的公寓里。一天我看到她在房間里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做愛。廁所里傳出腐爛的橙子味,她把我每天買來的橙子都扔到了廁所垃圾箱里。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并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吃橙子的。
天快亮的時候,我知道我該離開了。在飛往上海的飛機上我一直重復地聽著一首歌,夏(Dazzling summer)的《Good Bye》專輯。
08
我在找一個人,她曾經撒謊騙過我,也許她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生活在一個虛擬的世界里。有些時候,再見就已經是最后一句話了。楚婧就這樣從我生存的空間中消失掉。我去過每一個我們所熟悉的地方,有些地方已經被拆除,有些地方荒草叢生、地上生出青苔,一切都無跡可尋。
我依然會試著打開任何一把我想打開的鎖,以前是為了窺探別人怎樣生活,現在我一直在幻想,當我打開一把鎖后,一個面朝夕陽的女孩坐在那里,我知道她在等。
在老家的房子里住了一個月,政府通知半年后要拆遷,這一帶要改成商品經濟房。我用僅有的錢買了啤酒,屋子里~片狼藉。一天我看到一個老人在向屋子里張望,卻不敢接近,須臾便已離去。那個老人很像我的母親。如今相視,卻無言以對。
2008年8月12日傍晚八點,一個女人打電話給我,祝愿我生日快樂。我會記住這個人,并且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沒有留下姓名,只是說姓劉。我在記憶里拼命搜索我所認識的所有姓劉的人,卻沒有找到一個女人。最恰當的解釋,我想是打錯電話了。
姐姐途中回來過一次,來收拾自己的行李。姐姐著裝與兩年前相比變了很多,多出了一份嫵媚。低胸的吊帶,皮質短褲;她開始用昂貴的化妝品,學會了抽煙,動作嫻熟,輕巧地彈動著煙灰,在她的手指間我看到了屬于她的寂寞。
過了八月,所有的樹木都開始凋零。
在外灘的一家KTV包房里我見到了姐姐,陪幾個男人喝酒,男人的手在姐姐的腰問摸來摸去,煙霧繚繞,言語甚歡。男人的手滑到姐姐的雙腿之間,姐姐停頓了一下,一個巴掌打在了男人的臉上。男人抓著她的頭發,打了兩個耳光,一腳把她踢開。我;中進去就用酒瓶砸了男人的頭,酒瓶在男人的額頭上碎去,鮮血順著我的手指滴落下來。最終打到各自頭破血流。我拉著姐姐逃出了那里。
天橋上的車很多,也很吵,我聽不到姐姐說話,只能聽到相互喘息的聲音。我們對峙了幾秒,相互都笑了,在這個迷亂的都市里。
我沒有罵姐姐,她也沒有說話,沒有作任何的解釋,我知道我們都要生存。那天晚上以后,姐姐從這個城市里消失了,因為我們在這個城市里都沒有朋友,我一直都無法打探出姐姐的下落,我想她的不辭而別,也是她最終給我的唯一答案。
我再次去那個房間,已經是高聳的大樓,能找到的鄰居也已經很少了。附近一個老人告訴我,他曾經見過一個看不到東西的女孩,扶著竹竿來過這里。那是在一年以前,這里還在施工,到處都是磚頭瓦礫,她說在找一個每年的七月七日都會給這里送白玫瑰的人,她在廢墟的一個角落里找到了幾片自玫瑰的花瓣,花瓣一碰就成了粉末,她說能聞到那種獨特的味道,她把粉末狀的花瓣細心地包裹起來,藏在自己的包里。
我問老人,她最終去了哪里?
老人說,她在這里等著她的男人。她的丈夫叫佑,在即將結婚的那天,開著車去接她,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整個車撞在高架橋的橋梁上,翻了過來。佑在車禍中死去,她卻雙目失明。
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09
那天晚上我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在窗子上看到了盛開的自玫瑰,雨珠打在花瓣上,搖搖欲墜。窗外下著很大的雨,在這白玫瑰盛開最美的時刻,一切都來不及回眸,只剩下一陣清香。在這清香中隱匿了記憶,遮掩了太多的情感。我突然記起來,我的名字,佑。
我用了一分鐘的時間撬開第一把鎖,卻用一輩子的時間逃出來,佛說回頭是岸,我曾經試過回頭,也許因為走得太遠,岸早已經消失不見了,事實始終無法改變,賊始終都是賊。
我突然記起來,楚婧曾經問過我這樣一個問題,楚婧說:佑,你會一直喜歡吃橙子嗎?
我說:會。
楚婧說:每個深夜里,我都特別的害怕,害怕你不辭而別地離去,再也找不到你。
我告訴她,我是她的眼睛,除非我死去,否則永遠都不會離開她。我記不清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吃橙子,而這么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吃過橙子以外的第二種水果。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那是一個一直都無法醒來的夢境,我夢到了我參加自己的葬禮,看到自己躺在禮堂中央,姐姐在哭訴,楚婧呆愣地坐在那里,一句話都沒有說,亦沒有哭。因為她一直都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她的眼睛已經看不到東西。
我打開了一個保險柜,那是唯一一次我拿了保險柜里的水晶橙子,作為我和楚婧的結婚禮物。那天楚婧穿著紅色的旗袍,我去接她過門。兩個小時后,整個城市里的警察都已經出動,整條街道上都是急躁的警報,我的車被警車堵到一架高架橋上,踩下最后的油門,方向盤急促轉動。
我夢到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車禍,我站在車窗前看到自己在車里最后垂死的掙扎,成了我最后的記憶。
我打開了一扇門。在那扇門后,是古式的那種青銅鎖,手指輕輕撥動鎖簧,暗鎖清脆跳開,仿佛突然有光照進了我的生活,一切繁華到極盡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