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隨意門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還認為他媽可能是正茬詐降，電視劇里這種橋段也并不少見，所以他沒有離開砧板太遠，隨時準備再一次舉起菜刀威嚇自己的母親……

第一個故事：菜刀

從小他對他母親就好像沒什么辦法。小時候他犯錯了他母親就拎他的耳朵。很疼啊!誰被拎過誰知道!有幾次他要逃跑，但每次都被他媽追上。他為此覺得很懊惱，同時，要是在那種情況下當他被拎耳朵的時候，他就會表現得很“活該”。他想：“誰讓我跑不過我媽呢。”

一年一年他長大著，他的耳朵也開始往上生長。他擔心自己最終會變成漫畫書里面那種最丑陋的怪物，所以決心不再讓母親拎自己的耳朵。

“你看你看，這耳朵咋長的?你有責任!”他對他媽說。

“誰讓你自己不乖?”他媽反問，‘你乖一點，不就行了?我也省事!”

看來這種談判沒什么效果，他母親絲毫不介意他最終長成什么樣。

后來他在他朋友子榮的教導下，想出了一個應對母親拎他耳朵的對策。

一次，他媽的手又癢癢了，對他開誠布公地表示：‘讓我拎拎你的耳朵玩兒。”

他回答說：“你再這么對我，我就死給你看?！?/p>

根據計劃，他可不能光說不練。那次他走向了廚房，舉起了家里的菜刀就往他自己的脖子上蹭。他練過這個姿勢，同時他心里也很明白，他媽絕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對他怎么樣。

果然，他媽一見他這陣勢可嚇壞了。算驚呆了吧。

她緩過神來之后連連對他求饒：“乖兒子，好兒子，你媽媽我錯了，你媽媽我錯了!”

哈哈哈，他如同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般笑了?！皼]什么事情辦不成，沒什么愿望實現不了!”他自己陶醉在得意洋洋的表情之中。

可是，在他的母親就要跪下來求他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一切也不自然。

一幅動人的場面，母親哀婉地請求他放下屠刀——是母親的聲音讓他終于改變了他的pose。他把菜刀小心翼翼地放回砧板上——有那么一刻，他甚至還認為他媽可能是正在詐降，電視劇里這種橋段也并不少見，所以他沒有離開砧板太遠，隨時準備再一次舉起菜刀威嚇自己的母親……可是后來，當他越來越清晰地看到了他母親兩只眼角流出了眼淚，他頓時覺得很心疼。隨著眼淚繼續流淌，他媽還真像個孩子般哭了起來。

此情此景，他動了心。他慢慢靠近了他的母親，對她說：

“你別哭啦，你別哭啦!下次我還是讓你拎我的耳朵玩兒吧!”

第二個故事：抽水馬桶的使用

我們家終于也裝上了抽水馬桶，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上海的城鄉結合部有了新氣象，家長們都開始關注衛生設施的建設。就是那一陣子，浴缸和抽水馬桶的生意變得紅火起來，連帶了地磚和瓷磚。經常可以看見某個鄰居家門口停放了一輛大卡車，工人們熱情高漲地把那些白色的家伙從卡車屁股上搬下來，直到搬進我們鄰居的家。

我爸爸性格不甘人后，在他身上沒什么新點子，就是熱衷跟風。他帶領我們一家搭上了最后一批參加衛生建設的順風車。告別了那些一掀開就冒出臭氣的木質馬桶，白色的陶瓷馬桶讓我忽然覺得拉屎也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屁股再也不用跟和成稀泥般的大便打照面，因為排泄物掉落而泛起的水花打到大腿根部，一看，很清澈嘛。

那是一個夏天，走進修葺一新的衛生間，第一次坐在抽水馬桶上我感覺還很涼快。心花怒放了簡直，全新的生活體驗，我天真地以為，我家的馬桶，以及這整間用來洗漱的屋子，再也不會發出臭味道了。有整整一個禮拜多，我想，每次大小便我都能歡快地告別那些從我身體里跑出來的臭東西。

后來，像是發現了什么，我媽忽然鄭重其事地告誡我：大便了呢，要用水沖掉；而小便盡量不要用水沖。哦，這會節約用水，我明白。我媽一定是因為上個月的水費高得難以讓她接受才想起提醒我這一點的。我媽在意每一筆錢，可以說，我們家就屬我媽最持家：我爸是個煙鬼、酒鬼，還喜歡打麻將，更討厭的是他打麻將老輸錢。我媽的持家讓我們過得至少還湊合，而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支持我媽的節儉。

但是情況不妙，我完全接受并按照我媽的建議行事，這樣“節儉”了以后沒幾天我們的抽水馬桶也開始發臭。有一天早上我走進了衛生間差點要吐，強忍著惡心才解決了必要的問題，我是說小便。而為了能沖一；中馬桶，我還硬是憋出了一泡屎……我很執著，也很聽話，甚至覺得自己非常的善解人意。

后來有一天我的大姑姑來到我們家做客，在得知我們家的衛生設施已經更新換代之后，她申請去體驗一番葉由水馬桶”。好的，我為她開路，在我打算要指點她什么的時候，她已經鉆進了我們的衛生間并且反鎖了門。我在門外苦苦等待，因為覺得自己疏忽了某個細節而惴惴不安。大姑姑動作挺快，只是開門后她忽然連連搖頭，對著我說：“你們怎么不用水沖沖啊?不是抽水馬桶嘛?還那么臭?！?/p>

她的話題正是我要跟她談論的，我高興地對我的大姑姑說：“小便不用沖，那樣可以節約水!”

第三個故事：深夜，我父親……

那一個深夜我父親喝了很多酒。跟我舅舅每一次喝酒他總會產生不愉快的情緒。這也難怪，我舅舅是個十足的王八蛋，具體王八蛋在哪兒，我就不說了。說那個深夜，我父親已經喝大了。他騎車，走大S路線。在他28寸的自行車上，我有點兒暈車呢。一會兒我媽媽實在看不下去，讓我換坐到她的24寸自行車上。

我父親這個酒鬼帶領著我們，他在黑夜里搖搖晃晃地騎車，當他安全度過了幾條小田埂，我母親終于舒了一口氣。再過去就是柏油路了，時不時還有一些微弱的燈火，安全問題不大了。

忽然我父親看見前方有一排摩托車停靠在馬路當中，這一排摩托車所構成的障礙物讓他覺，導惱火?！皨尩亩际钦l的摩托車!”我父親罵罵咧咧，‘媽的都是誰的摩托車!”我父親就這樣重復著罵罵咧咧，但繞著這一排摩托車總算安全駛過。我母親帶著我小心翼翼地也跟著我父親前進。

馬路一邊有一些人正在吃夜排檔，看得出來他們就是摩托車的主人。我對他們瞄了一眼，我母親就勒令我把腦袋轉過去別看那些人。但就算我不看他們，他們不一會兒就騎著摩托車來追趕我們了。我聽到摩托車鳴響了它們充滿怨氣的喇叭，一排摩托車追著我們，直到他們超越了我爸爸的自行車。

“剛才你罵誰呢”一個小個子攔住了我父親的去路，上來就給我爸爸一拳頭。我父親搖搖晃晃也停下車，之后就還給那小個子一拳頭。那時候他顯然喝多了，可能沒看清現場到底有多少人——他以為自己正在與人家進行一對一的決斗!當然不，后面又沖上來幾個人。馬上他們的拳頭就像冰渣子一樣冷酷地落在我父親的腦袋上。我媽媽見狀迅速把我撂在一邊，沖上去義無反顧就擋在我父親身前。

“對不起對不起我男人他今天喝多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媽媽向這些男人哀求放過我的父親?？勺钕壬蟻韺Ω段野值哪切€子還是不依不饒，雖然他也沒打算欺負一個女人，于是他繞來繞去，盡量避開我母親的身體但還是堅持要用拳頭繼續去打我爸爸的腦袋。我爸爸呢看誰上來打了他一下就馬上用拳頭還擊。由于我母親全面的掩護，這時候他倒沒吃多少丐……

一會兒馬路邊出現了一個又瘦又高的人，他上前阻止了這一場血腥的斗毆。他最后問我父親：“你是哪兒人?”我父親說：“你就是這塊三角地的!”那人又對一排摩托車說：“算了算了，回去繼續喝酒吧。”那一排摩托車居然很聽話，就真的發動了引擎撤退了?？吹竭@個令人驚喜的場面，我母親對那個又瘦又高的恩人連忙感謝。那人只是輕輕擺擺手，忽然間就消失了

回到家我才看到父親的腦袋上那一灘血跡，母親不無慶幸地說：“坯好有人來勸哪，不然……”我父親馬上接下去說：‘你知道個屁，他們是一伙兒的!那個瘦子也打了我一拳頭!母親聽了這話之后有點恍惚，恍惚完了接著就開始罵我：“小兔崽子，你爸被人打，你怎么也不上去幫你爸爸?”我說：“那時候我已經傻掉了呀?！?/p>

我爸爸后來忽然說：“其實他們是打不過我，所以才跑的?！蔽覌屄牶髧@了口氣，看著我受傷的爸爸她忽

第四個故事：叔叔的口琴

那些年我叔叔是個經常遠行的浪子，他戴著假發在黃鶴樓和各種名勝古跡中留下了代表著他青春的照片。這些照片被夾在家書中來到我的家里，爺爺率先看，然后是奶奶，然后是爸爸。接著我爸爸就假模假樣地給我看。然而我只愛看那些照片，我對我叔叔在那些照片中燦爛的笑容記憶深刻?？脆]戳我們就知道我叔叔最近在哪兒，于是中央電視臺的天氣預報里那個城市的氣象就會令我們全家更加關注。

一次，我叔叔郵寄回來一個包裹。包裹中是一個口琴?？磥硎俏沂迨逦羞^，我爺爺把這個口琴給了我爸爸，我爸爸又給了我。我爸爸把口琴交給我的時候一臉的疑惑，他肯定在想，叔叔干嗎要給我這個東西，而不是一些更加實用的文具呢?

看到那只一半綠色，一半銀白的口琴，我馬上就對這個很文藝的玩意兒愛不釋手。學著電視里那些令人著迷的男青年，我把嘴巴也湊到口琴上，那玩意兒就發出刺耳的聲響。呼氣，是這種聲音：吸氣則是另外一種音色。我坐在我們家閣樓上望著遠方的小橋流水和綠色田野裝模作樣地吹奏，仿佛自己成為另一個我的叔叔正在思鄉心切，只是毫無旋律，誰讓我沒學呢。

這樣一天下來那個口琴就變得濕嗒嗒的，而且充斥著我酸酸的口水昧道——雖然不懂怎么吹，毫無疑問我吹得夠努力。我的兩個腮幫子同時也變得生疼。到了晚上，我就把我腮幫子疼痛的消息告訴了我媽。我媽卻責怪我為什么不好好迎考吹什么口琴?！按悼谇儆惺裁从寐?還不如做點習題!”結果她晚上就沒收了已經成為我心愛之物的口琴。

“這口琴怎么這么臭!”我媽拿到了口琴后對我說。

“哈哈，都是我的口水昧道啦，好媽媽，幫我洗洗。明天再給我。”我發嗲道。

結果我媽根本沒把口琴還給我，她要我考試考第一名。當我第二天找她準備要回叔叔給我的禮物時，她說：“這次考試，你要不是第一名，這口琴我就徹底沒收了!”

她這是為我好吧，不過好心沒好報，平時我都能考第一，那次卻沒有。雖然我那次真想考第一，從而拿回我的口琴……真是見鬼了!任憑我怎么耍赫吵鬧，我媽倒也說話算話，死活不給我口琴。她一定也很無奈，她只是期望我再一次考試第一，卻沒想到弄成這樣。

多年后我在我們家閣樓一個儲物箱里又一次找到了這個口琴，我媽當初肯定是幫我洗過了，只是還沒等著晾干就把它藏在不透氣的箱底，不然它也不會生銹吧。

第五個故事：象棋大師

十三歲之前他覺得自己就是象棋大師，不帶國際的象棋，車馬炮，士卒將帥兵，他端著一盤象棋四處殺敵，就如同他可以將那些塑料做的橡膠做的棋子當作暗器重傷他的對手。同齡人已經被他殺光了，沒什么人可以跟他對抗，孩子們遇見他就耍賴般說：“不跟你下，總可以吧?”然后他們一起去打游戲機，再也不搭理他。是的，一個高手沒有同齡朋友了，但是他依然渴望在楚河漢界與人決斗。

“要殺向青年人，我比他們也更厲害?！彼麑ψ约赫f，“那些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們，我來挑戰你們?！彼_始尋找一些比他年長的對手。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夏日午后，他終于邂逅了他們村里那個打麻將很厲害的家伙。一切都是命運，都是神的安排，那個麻將高手對象棋大師應戰并且叫了個板。

“你到底行不行啊怕不怕啊，你跟我下?”麻將高手高傲的態度正在向象棋大師挑釁。

象棋大師說：“我不怕，我下得好著呢!”

麻將高手對象棋大師的發言不屑一顧，他揚言：“我要讓你一個車——不然我們根本沒法下?！?/p>

象棋大師暗想：他媽的，隨你便。

開始下棋了，他們兩個面對面坐著。這時候任何一個小心翼翼的呼吸都可以輕易被發現。缺少了一個車的麻將高手局面馬上陷入了被動之中，不一會兒他又損失了馬啊炮啊之類的打手和兵器。

象棋大師的思路很明確很清晰：“老子跟你換，換到最后我還比你多一個車呢，我就不信了!”

高手是高手，大師當然更是大師。戰斗很激烈，最后時刻麻將高手不得不開始連連悔棋，而象棋大師帶著鄙夷的神情看著他，心里又想：“隨便悔，你高興你就悔，我無所謂……最后我照樣贏你——我熱愛這個過程，享受!”

不過大師還太年輕，顯然他在戰斗中掉以輕心了。他不知道，麻將高手在裝出一幅滿頭大汗的樣子的同時，其實背后有陰招。

忽然之間，高手將了大師一軍。

“啊，大事不妙!”

大師正要把高手的棋子往回擺：“我也要悔棋!”

咻輸啦!哈哈哈……”高手此時很明顯高興壞了，出乎大師的意料，麻將高手竟然就這樣把勝利裝在懷里后揚長而去，沒幾秒鐘他就消失在一片陽光里。

“他媽的，一天到悔晦棋的家伙居然不給我一個悔棋的機會”象棋大師憤怒地想。

想想看，一個少年，哪兒是那些成年人的對手呀!第六個故事：給叔叔介紹對象

我十歲那一年，我叔叔已經三十歲了，但是他當時居然還沒有結婚。三十歲可是一道坎，在我們那兒，男人到了三十還沒結婚，有點不好聽。我奶奶越來越著急，為我叔叔找對象的問題她急白了多少頭發……不少好事者假裝關心我們一家，多次為我叔叔出謀劃策。我們一家都很清楚，他們只是想要拿到一只豬火腿。

‘找個外地人?”我叔叔反對。

“找個二婚的?”我叔叔還是反對。

我叔叔對自己的配偶要求可高著呢，他還看不上農村里那些“沒文化的”姑娘。這也可以理解，因為我叔叔是我們村第一個中專生嘛’在他更年輕的時候，他游山玩水，指點江山，走過大半個中國，很有點自以為了不起。可是他越是這樣，往往事情就越危險。

終于有一次機會來了，我的語文老師某次找我談話，我還以為我犯了什么語法問題呢，不是一她神秘兮兮地對我透露了一條重要消息，那就是她們教研組有個年輕姑娘對我叔叔有點意思…

“啊，偉大的語文老師!”我這個小屁孩聽到這個消息后興奮極了，一邊高喊著這個口號一邊屁顛屁顛跑回了家。

到家后我對我叔叔說：“叔叔叔叔，我親愛的叔叔，我們學校有個語文老師對你有意思!”

可能我過于熱情了，以至于他對我這番話表示了某種不信任。現在回憶起來，可能當時我叔叔的心態出現了問題，以為我這個侄子正在以此跟他尋開心——我怎么會呢?也許當時拿這個問題開他玩笑的人太多了吧!

后來他假裝生氣了一樣，對我說：“卟孩子別管大人的事!雖然當時我的確很年輕，但也很不喜歡被別人叫做小孩子，我從小很愛面子，于是也賭氣對我叔叔說：“不管就不管，拉倒——我去玩彈子去!”

我叔叔跟我學校的語文老師，這件美好的事情終于沒有發生。有時候看著我奶奶的滿頭白發，我深感內疚，但也沒什么辦法——而且也不再愿意想辦法。

事情過去后沒多久，那個年輕的語文老師再也等不及了，既然我叔叔無意跟她談戀愛，她索性就嫁作他人婦，這也可以順便報復一下我那位無情的叔叔。我非常非常支持她這樣做——咱又不是沒人要!當然，理智上我其實更贊成她嫁給我叔叔，這樣一來，我也可以在我們小學的老師那里沾親帶故?？墒俏因湙M的叔叔，誰讓他這么不識抬舉。我相信得知了這個消息，我叔叔一定后悔死了，不過世上可沒什么后悔藥呀。

那個語文老師，二十歲剛剛出頭的年輕的姑娘，她雖然長得有點胖，但我認為，她嫁給我叔叔，那還是完全夠格的。

第七個故事：小姚老師

今年教師節的時候他做過一件無聊的事。那天下午他在一張白紙上把他能想起來的所有老師的名字全寫了下來。也許當時他只是缺少一副撲克牌。

先說說他的成果：他寫出了十個大學時期他的老師的名字；他寫出了八個高中時期他的老師的名字：他寫出了五個初中時期他的老師的名字：他寫出了四個小學里他的老師的名字……

幼兒園時期，他突然覺得很抱歉，因為他只寫出了一個名字。當他寫出他在幼兒園唯一能想起來的那位老師的時候，他的心就像被誰狠狠揪了一把……隨著那位老師的名字在他大腦中閃閃發亮，另外一件往事也闖入了他的記憶之河。其實他的幼兒園生涯也就這么一件令人記憶猶新、同時一旦記起來也讓他倍感傷心的事情。往事和名字總是一一對應，這似乎是掌握一種科學記憶法的捷徑之一。

幼兒園時候他有午睡的作息。這輩子只有當他那么小，小得像個屁的時候，才有午睡的生活作息吧，當然還是被迫的。那時候他和所有的同齡小孩們睡在一張用木板拼成的大床上。睡在大床上，他們就像睡在海面上一樣。其他的孩子們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以表示他們深沉的睡眠，他卻在這些微微的“波浪”中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不知道算不算他精力過剩，反正這時候他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無聊。無聊是稍淺層次的孤獨，孤獨感又是自我意識的確立標志。三四歲的無聊的他在那個陽光很不錯的中午把手指伸入那條小毯子下，他用左手擺弄右手，然后用右手擺弄左手；有時候左右手也會配合起來一起擺弄些別的什么玩意兒——多年后他總是避免不了用雙手來回擺弄點什么東西，無論是白天和黑夜。這種惡習可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他記得那一次他擺弄著自己的手指兒自個兒挺高興的……他謹小慎微，因而動作幅度并不大，他并不想打擾別人……突然一根藤鞭抽向了他那雙潔白細嫩的小手。藤鞭是兇猛之物，藤鞭正中目標。他感覺到他至少七八根手指都火辣辣的疼。手持藤鞭的那個兇手、他那年輕的幼兒園老師，她姓姚，全名叫做姚來燕。他記得很清楚，她嘴角邊上有一顆小痣。那次當他睜開他的雙眼時他看到小姚老師正用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看著他。

所有其他的幼兒園老師他全不記得模樣和姓氏了。他只記得她。

第八個故事：謠言

那時候他才初中一年級。一天，他突然發現滿學校都在傳一個謠言，大伙兒都帶著發現了寶藏般的驚喜不停嘴地評說他所在那個班那個徐姓女生與高年級一個男生在家做愛的事。雖然在未證實或證偽之前，此處的“謠言”也許叫做小道消息或“江湖傳言”更合適一些。沒辦法，這題材太吸引人，即便是在今天，這也是人們無所事事的時候最關注的話題。

有目擊證人(好似一個匿名舉報者從未現身)，他的口供言辭肯定，還為證詞的真實性發了毒誓。顯然這也是江湖傳言的一部分。搜集物證有點困難，也沒有錄像帶或者錄音磁帶之類的玩意兒。這其實也無所謂，這件事情無論真的假的都己讓八卦愛好者們神魂顛倒，班級里那些最寡言少語的呆木瓜也已經加入到各種細節的探討之中，樂此不疲。他的同學們見面就說這件事情，就像問候對方早安和晚安；學校老師也很快就知道了這么一件事。領導居然揚言要調查。這件事情到后來的結果是他的同學，那個美麗的徐姓女生不堪壓力，轉校去了建平中學。好在父母還有錢。

幾年后他在車站邂逅了那個當時看上去已經有點干癟的女生。他猶豫了半天也沒上去跟她打個招呼。當中還有一些細小的波瀾沒講，現在補充一下：當那個兇猛的江湖傳言有了一部分信徒后，那個女孩的母親曾經告狀到校長辦公室，對禿頭的校長說，這太荒唐了太荒唐了……你們全家斷子絕孫諸如此類。據說校長很生氣。校長生氣之后就不重點調查女生男生的做愛事件，轉而重點調查到底誰是那個該死的目擊證人。或許這才是對頭的吧。后來他就成了焦點?？礃幼油瑢W們都想讓他去送死。他矢口否認。實際上他并非是一場發生在少男少女之間魚水之歡的目擊者，但他對自己是不是那第一個傳誦這件事情的人也沒有絕對的信心——相反的信心——他有時候也懷疑自己就是這場謠言的創始人。不是沒有理由。那個曾被他暗戀的徐姓女孩，他只是妒忌她跟大他一屆的那個男同學放學后手牽著手一起回家。

謠言太兇，至于男孩和女孩是否做愛這件事情……也許發生了也許并沒有發生——他只知道假如他加入這個傳播的鏈條發揮他小小的力量，便能讓女孩和高年級的男孩分開，而不是走得更近。他很清楚在那個年代，學校里有什么樣的氛圍。

第九個故事：汽水瓶子

是什么時候開始關注那個女孩的?他不知道?？赡苁菑睦销椬叫‰u的時候他的手掌不小心輕撫到她臉的那一刻吧。女孩的臉很暖和。他將牢牢記住那一刻的感覺。此后在游戲的過程中，他曾故意(同時也偽裝成無意)又拉扯到了女孩的衣服和手臂。

他們都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當四年級的男孩子經過操場時，那些吊兒郎當的家伙對著這些玩耍中的少男少女吹起了口哨?！靶咝咝?，呦呦呦!”其實他們完全是出于妒忌才這么嘲諷學弟學妹的。

這一天的下午活動課，班主任徐老師熱情洋溢地告訴孩子們：“吟天中秋節，班里將組織聯歡活動。”渴望狂歡地情緒是人類從最初就有的。同學們都興高采烈的搬弄桌椅，教室馬上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會議室，或者說像個小禮堂。大家各就各位，排排坐。那個女孩就坐在他的身邊，他們并排在一起看文藝委員和她的小演唱團開始唱歌。

“吟夜的，今夜的星辰嗯嗯，已墜唉唉落……”

那時候他突然幻想這世界上只有他們倆。此時他就像電視劇里經常出現的那樣，正跟那個女孩單獨在一起約會，看演出?！俺氯グ。氯グ??！毙炖蠋熥⒁獾叫⊙莩獔F的團員們唱到“愛是不變的星辰”這句時，那個“愛”宇總是發不出來。小孩們的嗓門纖細，而且害羞。有一部分孩子開始對此哈哈大笑；另外一部分則根本沒在聽。他們正大口大口在喝汽水，吃“甜甘蔗”和毛豆。女孩打開了一瓶汽水喝，就喝了一口開始嗆?！罢骐y喝啊?！迸⒄f。“那你給我喝?！蹦泻⒔ㄗh。當他順利接過女孩傳給他的汽水瓶時先裝模作樣的用手掌心擦了擦瓶口?？瓷先ニ@樣做是為了衛生，但他并非很使勁，只是出于一種奇怪的心理：這樣一來，女孩的口水(多少總有一點吧)一部分留在了汽水瓶子上：另外一部分就在他的右手手掌心里。隨后他咕咚咕咚一口氣把汽水喝完了。女孩對她笑了笑。接下去的時間里他有點渾身不自在。

放學后他偷偷把自己喝過的汽水瓶藏在書包里帶回了家。中途都沒有洗手。哪怕是在吃晚飯前和吃了晚飯后他也沒洗手。臨睡覺前他在他的小房間里情不自禁地對著自己的右手掌心舔了舔。他閉上了雙眼做出一副陶醉的樣子來，接著終于從書包里拿出了那個寶貝。他坐在床上擺開了架勢，就像要經歷一個儀式般氣氛陡然地莊嚴起來。接著他所做的其實只是用嘴巴對著那個瓶子瘋狂地吸吮。給他算了算，他大概吮吸了十分鐘。

第十個故事：游戲廳的暴力事件

這是一次發生在橫沔新鎮(現隸屬康橋)游戲廳旁邊那個角落里的暴力事件。那個游戲廳留給我的印象是又臟又亂，而且小混混橫行。年少的我謹小慎微，雖然經常出沒其中，從頭至尾倒也沒惹出什么亂子：這個故事的主角是我少時的好友子榮。

當時我和子榮正在玩格斗的游戲，投入，激動，血液沸騰。記得那時候子榮他經常能贏我，我在電子游戲方面沒有任何天賦；但那一次我可能是狀態好，他的戰士在我的戰士前接連死了好幾個，他顯然為此有點惱怒，開始吼叫起來：“太差了太差了，怎么回事?這幫爛貨。”他胡亂發泄著糟糕的情緒。

這純屬意外，子榮的吼叫聲不知不覺已經吸引到了一個年輕人的關注。那個穿著很新潮的小伙子意識到子榮的游戲技術需要進行教導，于是他就站在子榮身后開始指揮子榮應該如何操作他的戰士才能打敗我的戰士。好強的子榮對那個唧唧歪歪的家伙很不屑一顧，他自信只要發揮出他正常的水平就能擊敗我這個電子游戲界的菜鳥。然而好心人因為子榮的不領情而變得憤怒起來，好為人師的人往往沒什么耐心，在子榮又一次輸給我之后，他開始拍打子榮的腦袋：“我讓你聽我的就聽我的!”我想這時候的拍打并不算很嚴重，只是子榮撅著嘴依然我行我素，于是好心人的尊嚴仿佛被挑戰了。前面已經說過，這個從天而降的“導師”是個很沒有耐心的年輕小伙子，沖動極了，一定是個白羊座——他怒不可遏般一腳就踢翻了正坐在游戲機前的子榮。

子榮跌倒了，一瞬間又慌忙爬了起來，對好心人說：咻想千嗎啊?”年輕的子榮這時候還沒意識到在一個發怒的人面前應該忍氣吞聲。

“走吧走吧?！边@時候我拉著子榮的手希望我們趕緊離開這兒，但一個響亮的耳光忽然來到了子榮的右臉上。這個兇蠻的惡棍是個左撇子，他情緒已經完全失控了，刮了子榮一個耳光之后他又用左手擒住了子榮的脖子然后一步步帶領著子榮來到游戲房邊上的角落里。

此情此景讓我越來越膽怯，我心在跳嘴巴卻閉得緊緊的，雖然看不見，但我聽到了子榮與那家伙正在遠處格斗。那堵墻讓我避免了目睹一場激烈的現實格斗。結果很明顯，就像子榮他那天在格斗游戲中輸給了我，在現實生活中他又輸給了他的格斗對手。狀況很糟糕，大約半小時后我跟子榮回家的路上我發現他滿臉是血。此后不能怪他對我保持距離，那一次，十二歲的我的確是個縮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