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論樂”之美學思想探微

摘要 作為出色的軍事家和政治家的唐太宗，開創了中國封建社會極盛的局面，在音樂上他參與創編了唐代著名的樂舞《秦王破陣樂》，廣納歷代音樂和外族音樂，繼承了魏晉嵇康的“聲無哀樂”的美學思想，以其卓越的音樂才華，引領唐樂一步步走向繁榮，在某種程度上表現了古今聞名的“盛唐氣象”。總之，唐太宗的美學思想促使唐代音樂文化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對唐、宋兩代的音樂思想起到了巨大影響，值得我們的借鑒與研究。

關鍵詞:唐太宗 樂舞 破陣樂 少數民族 聲無哀樂

中圖分類號:J605 文獻標識碼:A

現如今說唐代的貞觀年間，是中國封建王朝最強盛的時期，大概沒有人會提出異議;但如果問及貞觀年間因何強盛和具體強盛到什么程度，大多數人總會先想到貞觀年間的主宰者唐太宗李世民。李世民出身高貴，受過良好的系統教育，他胸襟開闊，文武全才，知人善任，從諫如流，是一位具有雄才大略的軍事家和政治家。他和手下的大臣們順時而動，在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等各方而進行了全而的改革和整頓，奠定了唐朝的立國規模，這種社會的高速發展形成了后人所推崇的“盛唐氣象”。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一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唐太宗李世民在治理國家上，除了具備歷史上的英明帝王共有的優勢外，還有一個重要優勢在大多數明主身上找不到，即對音樂美學深厚的理解力和開放的文藝政策。正是他以分外開放的政策，以強大的國力、財力為依托，遠以效仿周代的禮樂制度，近以吸收各民族音樂的精華，才使得整個唐代藝術呈現出空前的繁榮景象，揭開了唐代音樂藝術風流的新篇章.對于后代音樂的發展來說，他的音樂美學思想影響之深直至今日。

本文以管窺豹，從四個方面對唐太宗的音樂美學思想進行一個粗淺的梳理，以表達對這樣一位精通音樂的明君的敬仰之情。

一 重視樂舞 以文德治

自奴隸社會早期，樂舞文化便作為一種政治工具為統治階級服務，其多用于祭祀等重大典禮活動，內容多為歌頌統治者列祖列宗的功德，為鞏固其統治權服務。發展至唐代，宮廷樂舞以“三大舞”最為出名，即《破陣樂》、《慶善樂》、《上元樂》，其中《破陣樂》為唐太宗親自所作。

《破陣樂》原為軍中樂舞，又名《秦王破陣樂》。《舊唐書·音樂志》載:“《破陣樂》，太宗所造也。太宗為秦王之時，征伐四方，人間歌謠《秦王破陣樂》之曲。”據唐代《隋唐嘉話》講，公元620年秦王李世民破叛將劉武周，解唐之危，河東士庶歌舞于道。當時軍中便有以舊曲填新詞的方式歡慶勝利，由此產生了《秦王破陣樂》的最早曲調。又據《新唐書·禮樂志》載，貞觀元年(627)，太宗即位后，遍詔魏微等增撰歌詞7首，親自制訂了《秦王破陣樂》的舞圖，其“交錯屈伸，首尾回互，以象戰陣之形”，命“呂才協音律，李百藥、虞世南、褚亮、魏徵等制歌辭”。太宗命呂才根據自己所制舞圖，教演120位樂人，“披甲執戟而習之;凡為三變，每變為四陣，有來往疾徐擊刺之象，以應歌節”。

在重作《秦王破陣樂》的過程中可以看到，首先親自制作舞圖，表明太宗喜愛樂舞;其次能夠繪制舞圖，則進一步表明唐太宗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愛樂舞，其也精通樂舞;再次也表明了太宗之所以親制舞圖，是為了表明其對樂舞有著獨到的見解，故親為之《秦王破陣樂》完成之后，即被指定用于宮廷重要的國宴或外交活動中使用。

為何將《秦王破陣樂》指定為宮廷重要的國宴或外交活動中使用?我們可從后人對該樂舞的描述窺其用意。《舊唐書·音樂志》載，表演者裝銀甲、執戟矛，“發揚蹈厲，聲韻慷慨”;《舊唐書》載:“自破陣舞以下，皆擂大鼓，雜以龜茲之樂，聲振百里，動蕩山谷”，“觀者見其抑揚蹈厲，莫不扼腕踴躍，凜然震竦”。該樂舞表演最大規模是用馬隊兩千人，列隊入場，此樂舞之威儀，可見一斑。據我理解，將如此輝煌龐大的軍樂舞蹈欽定為國宴或外交活動中使用，唐太宗有著兩方面的用意:其一是自身喜愛，其一是借樂舞威儀樹大唐國威、本人霸氣，威懾四方。在當時的文化交流中，《秦王破陣樂》聞名西域、印度，東傳日本，日本至今保留著該曲舞蹈面具及曲譜，可見其影響之廣泛及深遠。

同時，在《破陣樂》演出時，有些官員要把秦王得俘虜首領的過程以畫像的形式一一示眾，被太宗一口回絕，因為太宗的將相中有不少是招降納叛所得，可見，唐太宗的美學思想與其政治的遠見密不可分。

二 亡國之音 客觀看待

很多大臣認為唐王李世民建國后應當把精力用在建設國家上，不應再像前朝那樣重視音樂，更不能因為欣賞音樂使國家社會走向衰敗，像南朝、隋朝那樣走向滅亡，所以常有大臣提醒他。

《貞觀政要·禮樂》記載太常少卿祖孝孫奏新樂時，太宗講道:“禮樂之作，蓋圣人緣物設教，以為撙節，治之隆替，豈此之由?”御史大夫杜淹回答說:“前代興亡實由于樂。陳將亡也，為《玉樹后庭花》;齊將亡也，而為《伴侶曲》。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以是觀之，實由于樂。”太宗答:“不然，夫音聲豈能感人?歡者聞之則悅，哀者聽之則悲。悲悅在于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聞之則悲耳。何樂聲哀怨，能使悅者悲乎?今《玉樹》、《伴侶》之曲，其聲俱存，朕能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尚書右丞隨即講道:“古人稱‘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樂在人和，不由音調。”太宗非常認同。

上例說明，杜淹認為南朝的齊、陳兩朝及隋朝的興亡并非是由于政治所造成的，都是由于音樂所致;李世民則認為用音樂“治之善惡，豈此之由”，用音樂“治之隆替，豈此之由”。李世民認為如果演奏亡國音樂國家就會滅亡，演奏興國的音樂國家就可以興盛，不同的音樂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同的。我現在就可以為你演奏，看看是否亡國?反過來講，如果說是因為演奏某種音樂而亡國的國家，其根本原因并非由音樂所致，而是那個將要衰亡的國家管理制度所致。“將亡之政，其民必苦，然苦心所感，故聞之則悲耳。”也就是說，政治的興衰決定了音樂的興衰，音樂是由人所掌握，它怎么能決定國家的興亡呢?

貞觀一年的“居臣論樂”，李世民用正確的音樂思想批駁了御史大夫杜淹的“前朝興亡，實由于樂”的錯誤思想。李世民認為:政治決定音樂，而不是音樂決定政治。同樣據史書記載，貞觀十一年，唐太宗又用這種觀點批判了協律郎張文收的“重正余樂”(整理雅樂，使其規范化)的不正確意見。無庸諱言，音樂不能等同于政治。“居臣論樂”中杜淹夸大了音樂的社會作用，表面上看似乎是抬高了音樂的作用與社會功能，但實際上卻抹殺了音樂。

開明的李世民，并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冷靜的處理好了音樂與政治的關系。他不僅吸收了隋文帝“開皇樂議”失敗的教訓，使音樂、文化藝術沒有走偏;也吸收隋煬帝“正樂”失敗的教訓，故執行開放政策，融合外族音樂發展擴大本民族音樂文化，使漢民族音樂文化與外來音樂文化，在自己所堅持的貞觀之治的政策下，呈現出盛唐氣象的大好曙光，使唐初的音樂文化藝術得到了異常迅速的發展。

李世民對待已滅亡的隋朝音樂政策是既不全盤否定，也不全部采納，而是采取包容的態度，采取有選擇的接受，一個統治者有這樣的胸懷是難能可貴的，也正是因為這種開闊的胸襟，成就了繁華的唐代音樂，成就了海納百川的“盛唐氣象”。

三 重視音樂交流 歡迎少數民族音樂

由于貞觀之治的開放，絲綢之路的通達，大量的外族音樂傳入中原，而中原優秀的音樂文化也隨之流向世界。貞觀之時，周邊國家如日本、朝鮮等，都派遣了大批的學生、遣唐史來長安學習唐樂。他們將中國的音樂著作、樂器帶到自己的國家進行研究傳播。《秦王破陣樂》在當時就名揚國內外了。

唐玄奘到印度考察，其中印度的戒日王在會見玄奘時，曾這樣贊揚《秦王破陣樂》:“賞聞摩訶至那國(即中國)有秦王天子，少而靈鑒，長而神武。昔先代表亂，率土分崩，兵戈竟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懷遠略，興大慈悲，拯濟含識，平定海內，風教遐被，德澤遠洽，殊方異域，慕化稱臣。氓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陣樂》。聞其雅頌，于茲久矣。”自太宗開始，唐代與外國的音樂交流日益頻繁。武則天時期，一位名叫粟田道磨的遣唐執節使將《秦王破陣樂》帶到了日本。從此《秦王破陣樂》便在日本生根開花結果，至今在日本已有九種傳譜。

為何傳入日本的《破陣樂》樂譜以琵琶譜居多呢，是由于唐太宗十分喜愛聽琵琶曲，而且善演奏琵琶。李世民由于幼年受到父親的影響，對西域琵琶情有獨鐘，因為他父親李淵就特別喜愛琵琶，李淵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是西涼國屬地，西涼樂中琵琶是主要樂器。《朝野金載》卷五曾記載到:“太宗時，西國進一胡善彈琵琶，作一曲，琵琶弦撥倍粗。上每不欲番人勝中國，乃置酒高會，使羅黑黑隔帷聽之，一遍而得。謂胡人曰:‘此曲吾宮人能之。’取大琵琶，遂于帷下。令黑黑彈之，不遺一字。胡人謂是宮女也，驚嘆辭去。西國聞之，降者數十國。”一首琵琶曲，招降數十國，使唐太宗為擴大自己的疆域立下了極大的功勞。

為此，藝人羅黑黑因善彈琵琶加官進爵，當時因善琵琶而授官位“音聲博士”的藝人還有白明達、王長通等人。李世民可以打破陳規舊習，不拘一格的使用、獎賞各族音樂家，可見他對異域音樂的喜愛和接納。

可以說，李世民的開放政策使大量的外族音樂和樂器傳入長安，唐代文化的興盛建立在各民族的音樂文化長期的交流融合的基礎上，孕育、成長在李世民的時代。

四 悲悅在于人心 非由樂也

魏晉時期的著名文學家、思想家、音樂家嵇康所著《聲無哀樂論》，是我國古代在儒道音樂美學思想之外、另成體系的音樂美學思想代表著作。魏晉時期，文人崇尚玄學和思辨，崇尚“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反傳統思想，秘康在這一時代潮流影響之下，提出了“聲無哀樂，樂本在心”這一著名命題，這一命題被現代美學家稱為“自律論”的中國古代美學代表。

唐代對嵇康“心之于聲，明為二物”、“心之于聲，不相經緯”觀念繼承較多的，是唐太宗。太宗針對御史大夫杜淹所說的“前代興亡，實由于樂”，而反駁道:“不然，夫音聲豈能感人?歡者聞之則悅，哀者聽之則悲。悲悅在于人心，非由樂也。”太宗的這種觀念是對嵇康“理弦高堂，而歡戚并用”的音樂之“無常”特征的繼承，即:人自身具有感情，音樂只是將這種感情誘發出來罷了，同賞樂于高堂，因自身感情的不同而對音樂有不同反映，因此音樂本身是無哀樂的，哀樂在于賞樂人自己。太宗在這里以一位優秀政治家的豪放氣魄，聲稱:“何樂聲哀怨，能使悅者悲乎?今《玉樹》、《伴侶》之曲，其聲具在，朕能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可見，他將音樂看成是一種純粹的樂音運動，而樂曲中體驗到的感情是演奏者、欣賞者依據個人的理解主觀上賦予的，與音樂沒有必然聯系。

眾所周知，唐太宗是中國古代最杰出的帝王之一，他的許多治國思想為后世所效法，包括音樂思想。“唐初帝王”這一特殊身份決定了他的音樂思想必然會對整個唐代音樂產生深遠的影響，所以當我們在思考唐代音樂為何能夠成為中國古代音樂的頂峰時，自然不能夠忽略對他音樂思想的考察。

范文瀾在的《中國通史》中對唐太宗給予了極高評價:“在文治與武功方面，唐太宗是一位空前成功的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在樂舞的實施與創編上，在對前朝及外族音樂的態度上，在對“聲無哀樂”音樂思想的繼承上，均有著獨到的見解，其美學思想對唐、宋兩代的音樂思想起到過較大影響，使唐代音樂文化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值得我們的借鑒與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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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范文瀾:《中國通史》，人民出版社，2005年。

作者簡介:楊馮圓，女，1984—，河南省鶴壁市人，云南藝術學院音樂學院2006級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音樂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