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國人對黑色的崇尚由來已久,由尚黑到提倡“運墨而五色具”那種獨到的審美情趣,以及中國水墨繪畫的產生,經歷了長達幾千年的發展過程,并形成自己獨特的色彩語言系統。而道、禪世界觀的同一性,對尚黑的審美藝術觀的形成有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道、禪 世界觀 尚黑 審美藝術觀
中圖分類號:I109 文獻標識碼:A
黑色與白色是早期人類對世界最初的色彩感知。中國藝術精神的雅文化如文人文化,以墨為材料的黑被視為母色,這種用色超越了感官的本能和習慣,是用心靈去辨認和把握色彩的無窮變幻,用靈魂去領會和體驗色彩的豐富內涵。這種獨特的色彩語言系統的形成,與道、禪世界觀的同一性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老莊及禪宗在中國思想領域產生的巨大影響
老子、莊子認為人生是苦難的,而這苦難來自人的種種欲望。在老、莊看來,五色、五音、五味等令人心跳的人間享受,其實都是對人的挑逗和誘惑,應該拒絕物質和精神的誘惑,滿足于清淡簡樸的生活,因此他們提倡“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的人生哲學,認為只有與世無爭,才能免于禍害,也只有在心中保持沖淡虛靜的境界,才能永遠知足常樂。這種思想與佛教的出世觀念,與佛教所設想的境地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因此比較適合塵世間士大夫的口味,體現超凡脫俗的高雅,這與印度佛學禪的思想是相同的。
“禪”的本意是沉思,無疑,它更偏重于印度式的冥想,主張排除一切外在干擾,進行純直覺的體驗和內心的反思。中國的禪宗是在印度禪學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是中國士大夫的宗教。它融合了中國式的那種“直觀外推”與“內向反思”往復推衍的思維方式(參見《近代心理學歷史導引》),并且還融會了印度佛教其他方面的種種理論,并與中國的老莊思想及魏晉玄學相結合,形成了一個既具有精致的世界觀理論,又具有與世界觀相契合的解脫方式和認識方法的宗教派別。
在梵我合一的境界里,萬象混一,歸于本心,因此任何語言文字都不能表達,只能靠人內心的神秘體驗,從總體上直覺地去領會,這叫做“以心傳心,皆令自解自悟”。因此,禪宗對中國士大夫或文人的影響,必然是增加他的“內傾”色彩。禪宗的影響在中唐以后已經超過了老、莊、玄學及道教,并且把老、莊的思想的一部分精華包容在自己的理論體系中去了。
經過唐五代與士大夫的互相滲透,到宋代,禪僧已經完全士大夫化了。他們一起歷游名山大川,結友唱和,填詞寫詩,鼓琴作畫。宋代許多士大夫與禪僧的交往十分密切,如蘇軾、程頤、黃庭堅等,而他們在繪畫領域所做出的貢獻也是有目共睹的。禪宗那種一切本空的世界觀、自然適意的人生觀和追求清凈解脫的生活情趣,正好成了這種心理性格的基礎。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從佛教與老莊思想、魏晉玄學的結合開始,到中國式的佛教——禪宗正式建立,宗教與哲學合力更新,建立了一個新的、適合士大夫口味的宗教,同時也日益在士大夫心目中確立了以自然、適意、清凈、淡泊為特征的人生哲學與生活情趣。這種以自我精神上的解脫為核心的適意人生哲學觀,對中國士大夫乃至于中華民族心理性格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
老莊、禪宗對水墨畫色彩運用的影響
道家是以“清淡”為宗,崇尚玄黑,反對五顏六色的絢爛之美的。老、莊精神浸入中國繪畫領域,尤其是山水畫受道家思想和玄學的影響是非常巨大的。以墨代五色,也正是這種道家思想影響的結果之一。摒去五色,代之以墨,正和道家的美學觀相通,墨色就是玄色,“玄”乃是道家學說的歸源之地,玄即黑,也即天,墨色就是天色,是顏色中的王色、自然色、母色,它是可以統治其他顏色、產生其他色感的。中國早期具有隱士思想的畫家(如宗炳)繼承和發揚老、莊的哲學思想,在繪畫中也摒棄絢麗燦爛的“五色”,代之而起的是“樸素”的水墨山水畫。
由于道家思想與禪宗的相通,使禪宗在士大夫那里留下的,是追求自我精神解脫為核心的適意人生哲學與自然淡泊、恬靜的生活情趣。人生哲學、生活情趣與審美往往是相連的,禪宗與士大夫的審美情趣趨向于一種清、幽、靜、雅、寒。自然適意、不加修飾、渾然天成、平靜幽遠的閑適之情,乃是士大夫追求的最高藝術境界。
無論在唐詩、宋詞中,還是在宋、元、明、清的繪畫中,我們都可以領略到暮色如煙、縹縹緲緲的自然的靜謐和面對空寂的宇宙而抒發的內心的淡淡的情思。這種情思是士大夫與宇宙、自然之間感情的融合和心靈的對話,這種精神與物質的統一,情感與物象的交融,自然地從胸中傾瀉,寫成詩,畫成畫,在這些詩和畫中凝聚了一剎那間心靈的全部感情和眼、耳、身的全部感覺。
這種包含了自然、恬淡的感情與靜謐、空靈的物象的藝術境界,我們稱作有“禪氣”,有“禪思”。因此,“詩不入禪,意必膚淺”(《清畫家詩史》引王瀛語)。詩貴有禪思,畫貴有禪趣,常常用詩比禪,用畫比禪。與這種幽深清遠、寧靜的環境和恬靜的心理相適應的色彩是恬淡的黑、白等色彩。他們承襲了道家的色彩審美觀,厭棄五彩繽紛的鮮艷顏色和引起人情欲或感官的絢麗的色彩,而選擇了墨色,也即玄色。千余年來以墨代五色成為中國水墨畫的優秀傳統,而且繪畫理論也日趨完備。
文人士大夫向禪宗靠攏,禪宗的思維方式深入士大夫的藝術創作,使中國的文藝學創作越來越強調“意境”——即作品的形象所蘊藏的情感與哲理,越來越追求創作構思中的“凝神觀照”與“沉思冥想”。唐宋以后,詩越寫越凝練;畫越來越偏向于簡約,畫的空白越來越多,筆意越來越草率粗放。簡練含蓄、不露聲色的山水詩與筆意疏放、意境蕭瑟的水墨山水畫,占據了中國士大夫詩畫的主要部分,成為文人詩畫的代表。
從中國文化史研究的角度來看,一千多年來,禪宗與中國文化極其密切的關系,在中國文化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直到今天,它在中華民族的心理、性格、思維方式及觀念上還殘存著影響,這種影響有時還比較濃重的表現出來。
唐代以后的文人畫,選擇墨色作為色彩表現的主流,以鮮明的個性實現局限在黑白之間的表現性色彩自覺。宋代山水畫家郭熙,他的兒子郭思把其生前的著作整理為《林泉高致集》,這部繪畫理論著作,是山水畫高度成熟之后的一個產物,是對北宋后期之前山水畫創作的總結。
在此書中,“三遠”是郭熙的發現,對后世畫家的啟發也是最大的。他說:“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其人物之在三遠,高遠者明 ,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淡。明 者不短,細碎者不長,沖淡者不大。此三遠也。”
“三遠”的境界不僅與莊子的精神相同,即“無”、“虛”、“淡”的境地,而且還是山水畫用墨的技巧,“深遠”用墨較重,“平遠”用墨較淺。平遠給人以“沖融”、“沖淡”的感覺,使人精神得以超脫,這正符合山林之士的精神境界,也是山水畫更成熟的境界。
尚黑的色彩表現的主要特征——沖淡、空靈、虛靜、玄逸
如果說象征色彩表現的主要特征可概括為絢爛、沉厚、纖 、勁實,是一種陽剛的儒家精神的體現,那么尚黑的色彩表現的主要特征可概括為沖淡、空靈、虛靜、玄逸,是一種陰柔的道家精神的體現,它們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構成了中國人色彩審美心理的兩重性,即剛柔相濟,兼容并包。如果剛中無柔,就會陷入僵硬粗暴;如果柔中無剛,就會顯得萎靡不振。
“絢爛之極歸于平淡”。在意境蕭瑟、枯寒虛靜的水墨繪畫中,一切外在的色彩都淡化,在這淡的本真狀態中,墨顯出自身的“絢麗多彩”來。我們看宋、元山水畫,感情總是平靜恬淡的,節奏總是舒緩閑適的,色彩也總是淡淡的。那幽遠的重山、寒江的暮雪、深深的庭院、靜靜的密林,每一幅都給人一種靜謐閑逸的感受。
像北宋范寬的《雪景寒林》、王銑的《漁村小雪》、馬遠的《寒江獨釣》、元黃公望的《富春山居》……無不表現了宋元文人那種追求寂靜曠遠的情趣。他們承襲了道家的色彩審美觀,選擇了墨色,也即玄色作為崇尚的顏色,表現忘卻物我、精神解脫的虛靜人生哲學與適意、淡泊的生活情趣。把意境蕭瑟的水墨山水畫推向了藝術的最高境界,而且成為中國士大夫詩畫的主要部分和文人詩畫的代表,同時也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山林文化。
在幾千年的民族色彩傳統中,中國人由對黑的單色崇拜,漸漸完成向純粹的審美境界升華。墨在氣韻生動中自然變化,與藝術家的精神合為一體,創造出東方藝術特有的意象美的色彩形式。在世界繪畫之林,它是那么的恬淡、含蓄,猶如中國人的性格,謙虛、內蘊,但生生不息,充滿對生命的追求和渴望。
參考文獻:
[1] 梁一儒、戶曉輝、宮承波:《中國人審美心理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2] 李廣元:《色彩藝術學》,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簡介:張詠梅,女,1972—,山東莒南縣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藝術設計(平面設計),工作單位:山東臨沂師范學院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