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歷史發展觀入手,采用中西對照的手法,通過對“犬馬論”的探究,研究寫實問題在中國文明發展中幾個不同時期的認識,并得出結論,認為“形似”是早期中國美術表達和追求的主要目的,“神似”是“形似”的延伸。本文力圖從中揭示出不管是在東方還是在西方,寫實問題一直是人類刻意追求和向往的目標之一。各種繪畫材料的使用和不同手段的采取,都力圖表現事物的真實。
關鍵詞:寫實 形似 神似 摹仿說
中圖分類號:J519 文獻標識碼:A
一 寫實問題是人類追求和向往的目標
在照相術發明以前,寫實問題一直是人類刻意追求和向往的目標之一,也是畫家們研究和探討的最多的一個方面。從線到面,從面到明暗,從明暗到色彩,從二維到三維空間,人們創立了許多繪畫理論和方法,使繪畫中的形象,越來越接近客觀,越來越吻合人類的視覺感應。尤其是近現代的自然主義和超級寫實主義繪畫的出現,以至使畫中事物的形象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畫家們每對客觀事物進一步深入的寫實,都要付出更大的精力和艱辛的勞動。
二 “犬馬論”的提出
不管是在東方還是在西方,在現代派藝術出現以前,人類的繪畫史幾乎是一部如何使用繪畫材料,采取相應手段在平面上表現事物真實的歷史,以此揭示歷史的本來面目,像透視學、明暗法、解剖學、色彩學、暈染法、皴法、三遠法等等都是如此。
不過,中國先秦時期的繪畫寫實還處于初級階段,在當時的條件下,畫家們能把客觀事物畫得基本相似,能讓人們辨認出是什么事物就已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先秦典籍《韓非子·外儲說左上》中有一段故事,就是討論關于繪畫的寫實問題的,如云:“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最難。’‘孰最易?’曰:‘鬼魅最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類之,故難。鬼魅無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也。”這段文字的意思就是說:
有個為齊王畫畫的人,一次齊王問他說:“畫什么最難?”畫家說:“畫狗畫馬之類的最難。”齊王又問:“畫什么最容易?”畫家回答說:“畫鬼怪最容易。”這是因為狗、馬是人們都知道的,它們經常出現在人們的面前,不可能充分的進行表現,所以就難;鬼怪是無形的東西,人們誰也沒有見過,畫了誰也講不出像不像,所以就容易畫。
在中國畫論的發展過程中,這段文字是最早的提出了關于繪畫與客觀的關系的,也是“論畫以形似”論的最初發端。
三 “形似”在中國繪畫發展中的認識
根據繪畫起源的“摹仿說”,人類最初的繪畫是對客觀事物的摹仿。“摹仿”必然牽涉到“似”的問題,所以說“似”的問題在大多數情況下一直是繪畫制作者和欣賞者尤為關注的首要問題。圖案畫的“形似”,雖然遠離了客觀物象,但是由于這種表現符合人類意識的需求,而為人們廣泛的喜愛和接收。
在中國的早期繪畫中,圖案畫與寫實畫一般是不分的,但兩者卻有著相反的發展趨勢,圖案向幾何化靠攏,寫實向自然形逼近。由于技術、材料的限制,中國的繪畫其裝飾性相對發展得較快,而寫實性則發展得較為緩慢。春秋戰國時期,雖然人們很重視繪畫的寫實性,但是那時的繪畫寫實,大都停留在物體形體結構比例的基本正確和固有裝飾色調的平涂。
自春秋戰國至六朝,不僅在理論上確立了“形似”是繪畫的最高要求,在流傳至今的繪畫故事中如敬君畫像、劉褒畫《北風圖》、顧愷之畫裴楷等中都有所表現,同時也反映出當時的繪畫在寫實方面的確有了很大的進步和發展。
客觀事物千變萬化,要用點、線、面、色彩在平面上把它們表現出來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鬼魅易,犬馬難”、“旦暮罄于前,不可類之”講的就是這一點。雕塑與繪畫畢竟是不同的造型門類,就拿以寫實見長的西方藝術來說,繪畫真正進入高度寫實只是在文藝復興時期出現了解剖學、透視學以后,而色彩問題的最終解決則是在“印象派”出現以后。中國繪畫寫實的開始,是在形體的基本比例上做文章,而明暗暈染則很少,主要表現在色塊上。
到六朝時,畫家們開始大膽的使用明暗調子,比如顧愷之在《烈女·仁智圖》中,用明暗畫衣紋,還有張僧繇畫“凸凹花”等,在中國繪畫史上出現了第一次寫實高峰。唐宋時期,由于社會的進步和統治者的重視,中國繪畫的寫實又有了新的突破,今傳宋代畫作《出水芙蓉》,形態真實準確,明暗暈染自然細膩,色彩濃艷適當,充分反映出宋代畫家的高超的寫實技巧。
“鬼魅易,犬馬難”在先秦時代雖然是一個畫論問題,但是韓非子講述它的目的,主要在說明他的哲學思想。韓非是戰國時代的法家和唯物主義的哲學家。韓非主張“人定勝天”,反對天命論。他認為客觀實踐是第一性的認識是第二性的。“鬼魅易,犬馬難”正好表明了韓非的樸素的唯物主義反映論思想。
“鬼魅易,犬馬難”這一畫論觀,后來被漢代的王充、張衡所引用,從此亦可知戰國至秦漢這一時期,“論畫以形似”的觀點是相當普遍的,并為人們所接收。鬼魅為人的臆造,無客觀依據,正誤優劣無以論說。狗馬之形,世人常見,弱點毛病一看便知。“鬼魅易,犬馬難”的根本原因就在這里。
不過,繪畫描摹自然物象注重感官的真實性雖無可厚非,但是繪畫又畢竟是人類意識的外話,如此一來,通過繪畫來表現人的思想、情感也同樣是值得重視的。時代變了,人們對繪畫的要求也在變,針對“鬼魅易,犬馬難”的觀點,宋代的歐陽修則提出了反駁意見,如他在《六一題跋》中云:“善言畫者,多云‘鬼神易為之’,以為畫以為形似為難,鬼神人不見。然至其限威慘淡,變化趨騰,而窮奇極怪,使人見輒驚絕,及徐而定視,則千狀萬態,筆簡而意足,是不亦難哉!”
歐陽修之論無疑是很有見地的,然而兩者的不同,全在于所站的角度不同和兩個時代的差異。齊王畫者認為“鬼魅易”,主要是讓在“似”與“不似”這個角度上來說的;歐陽修認為畫“神鬼”難,也主要是站在“神鬼”形神的豐富多樣性這個角度來講的。如果歐陽修用自己的觀點,同時又站在齊王畫者的角度上去論畫“犬馬”,即不僅要求所畫的“犬馬”很像,而且還要把犬馬的生活習性、栩栩如生的動態、神采的豐富多樣都巧妙地畫出來,豈不是更難了嗎?
人類在發展,社會在前進,繪畫理所當然地提高著、變革著。前面曾提到六朝時期是中國畫寫實的第一個高峰期,這一時期的到來,正是在“形似”論(鬼魅易,犬馬難)的感召下應運而生的。這一時期流傳的并有文字記載下的許多畫家故事中,大都是以高超的繪畫寫實水平,來反映畫家不凡的才能的。
相傳三國時,吳國的一位大畫家叫曹不興,一次畫屏風時不小心在畫面上誤點了一筆,后來他根據這個點的形狀改畫了一只蒼蠅,孫權去觀畫誤以為是真蒼蠅趴在上面,就用手去彈。南朝陳時姚在《續畫品錄》中記述南朝齊時,有個叫謝赫的肖像畫家,他畫人物肖像,只需看一下,回去便畫,結果不僅畫的像,而且眼睛、頭發沒有一點不似的地方。
四 “神似”和“形似”的發展關系
物極必反,當繪畫中“似”的問題解決以后,繪畫的進一步要求是什么?當然是“神似”。“神似”分為兩種類型:一是形神兼備,即神似是形似的更高要求;二是抒發畫家思想情感。第一種繪畫多為專業畫家、宮廷畫家去做;第二種繪畫多為文人、逸士所為。第一種繪畫多被評論家們列為“神品”;第二種繪畫多評論家們列為“逸品”。
“似”與“不似”是相對而言的,“實”與“不實”也有個階段性問題。雖然六朝時是中國的一個寫實畫大盛的時期,但并不是說繪畫的寫實問題六朝時已完全解決,沒有必要再發展了,其實中國繪畫的寫實問題一直沒有停止,即使現代的許多畫家,仍在樂此不疲的孜孜以求。
中國繪畫每一次寫實的側重點并不一樣,最初的寫實是把握基本特征、選準角度和追求形體結構的基本正確,如戰國帛畫中的人物是側面,夔是背面。動態單一或概念化。第二階段即六朝時期,畫家會使用明暗來表現物體立體感和體積感。動態不再是單一的或概念的,而是更多樣自然(即神似)。第三個階段即唐宋時期,畫家對客觀事物的觀察更加深入,更加入微。像“十鹿九回首”、“鶴升墩時先抬哪只爪”、畫牡丹能畫出是清晨與中午的區別等。
其實,寫實的畫法也不只局限于工筆,寫意也開始大顯身手,像蔣兆和、石斛、王子武、方增先等都是中國寫意畫法的寫實高手。唐代張 曾提出“外事造化,中發心源”的理論,其實這一理論科學地道出了繪畫學習和創作地本質特征。
畫“犬馬”屬“外事造化”,而“鬼魅”是人們臆造出來的,畫“鬼魅”就是“中發心源”。按理說,要做到這兩者都不易,它們的難易只能是表現在“似”的問題上。由此可知“鬼魅易,犬馬難”的提出,既從一方面表現出了先秦時期的繪畫特征,也反映了它的歷史局限性。
參考文獻:
[1] 王煥鑣:《先秦寓言研究》,中華書局,1959年。
作者簡介:聶輝,女,1971—,河南鄭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美術理論研究和裝潢設計,工作單位:河南財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