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唐朝中晚期的物價水平為參照,論述《歷代名畫記》所載繪畫作品價格的意義,進而探討當時的繪畫消費市場,解讀當時文人士大夫恥于以畫為職的經濟原因。
關鍵詞:虛實錢 虛實估 繪畫消費市場
中圖分類號:J519 文獻標識碼:A
眾所周知,唐朝時著名畫家閻立本以畫為恥:“退戒其子曰:‘吾少好讀書屬詞,今獨以丹青知,躬廝役之務,辱莫大焉。爾宜深戒,勿習此藝。”無獨有偶,中晚唐時期著名鞍馬畫家韓 ,也不以有繪畫才能為榮,反而不愿意讓人知道自己擅長繪畫?!坝裙?,兼善丹青,以繪事非急務,自晦其能,未嘗傳之?!?/p>
由此可知,畫家在當時的社會地位是很低的,他們不以繪畫為榮,是避免被人歸于社會身份較低的“畫工”、“畫匠”等“凡鄙陋賤工”之列。“畫工”、“畫匠”之所以遭人鄙視,除“躬廝役之務”之外,收入不高、經濟地位低下也是重要的原因。
《歷代名畫記》中提到:“董伯仁、展子虔、鄭法士、楊子華、孫尚子、閻立本、吳道玄屏風一片,值金二萬,次者售一萬五千;其楊契丹、田僧亮、鄭法輪、乙僧、閻立德一扇值金一萬。”
我們可以從當時的物價水平來認識這個價格的意義。
整個唐朝,物價或高或低,錢重物輕和物重錢輕的局面交替出現。安史之亂后,唐朝社會經濟遭受嚴重破壞,物品匱乏。乾元、上元、大歷及建中年間,政府為挽救安史之亂造成的經濟衰勢,發行了當十、當五十的大錢。史思明在占據洛陽后,也發行了當百的大錢,德宗時也鑄過當十的大錢。這兩方面的綜合作用,造成了銅錢幣值過低,物價過高的局面,“米斗至七千”,“絹匹為錢三千二百”。
從《新唐書·食貨志》看,物價的上漲總是與私鑄錢和大錢的泛濫聯系在一起的。我們知道,唐代好錢和惡錢在市場上共同流通,好錢一文當惡錢若干文行用。這樣,“好錢”也將具有了兩種不同的價值:一種是面值所規定的實價,即“實錢”;一種是用來對付惡錢的超面值虛價,即“虛錢”,故史籍記載“由是錢有虛實之名”。所以,安史之亂以來的物價波動并不僅僅是價格漲落的問題,重要的在于此價格是以實錢計算還是以虛錢計算的。貞元后期至開成年間,物價變動的幅度較小,但虛、實錢的差價仍在四倍左右?!秲愿敗ぐ钣洸俊ど綕砷T》載:
“元和六年,計收鹽價錢六百八十五萬九千二百貫,總約時價四倍加抬,計成虛錢一千七百一十二萬七千一百貫?!?/p>
其實,虛、實錢早在唐初就已出現,至肅宗乾元時期,由于政府發行當十、當五十的大錢,引起嚴重的社會問題,肅宗于是下詔準許開元錢加價流通,一文當十文用,這實際上是認可民間業已存在的虛錢交易,虛錢交易從此公開化、合法化。
唐后期虛錢的記載史不絕書,而且在財政經濟諸問題中屢屢出現。如《冊府元龜·邦記部·山澤門》云:(元和)四年二月諸道鹽鐵轉運使李翼奏:貞元二年收巢鹽虛錢六百五十九萬六千貫。永貞元年收果盆虛錢七百五十三萬一百貫。元和元年收果鹽虛錢一千一百二十八萬貫。
這里反復出現的是“虛錢”。而且,唐后期史籍中有大量關于虛實錢的記載出現在兩稅、鹽鐵、官俸、和糴、和雇和宮市等領域。如《冊府元龜·邦記部·山澤門》云:
元和七年四月鹽鐵轉運使刑部侍郎王播奏:元和六年糴(糶)鹽除峽內鹽井外,計收鹽價錢六百八十五萬九千二百貫,比量示(未)改法已前舊鹽利,總約時價四倍加抬,計成虛錢一千七百一十二萬七千一百貫,改法實估也。
《唐會要·鹽鐵使》(八十八卷)云:
(太和)三年四月赦,安邑、解縣兩池 課,以實錢一百萬貫為定額。
《唐會要·倉及常平倉》(八十八卷)云:
貞元八年十月敕。諸軍鎮和糴貯備。共三十三萬石。米價之外。更量與優饒。其粟及麥。據米數準折虛價。可見,虛實錢存在于唐后期的一切財政收支之中。
《歷代名畫記》成書于唐晚期,其記載中對作品的估價也應是以虛錢為核算單位的。兩相參照,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結論:既然是虛錢,那么這些錢在實際生活中所起作用也不是很驚人的,“米斗千錢”,“少壯相均,人食米二升”。還有學者認為即使是一幅畫兩萬的價格都是炒作而來,“至唐朝,尤其是中后期,……繪畫價格也被炒得十分驚人”。此外,《論名家品第》中還提到書法與繪畫,繪畫作品價格上占不到優勢,又要耗費較長的時間來創作“書則逡巡可成,畫非歲月可就”。若是以畫為職業,其生活必定是辛苦的。
而且,我們知道董伯仁、展子虔、鄭法士、楊子華、孫尚子、閻立本、吳道玄等人在他們生存的時代名氣已經很響,董伯仁“屏障一種,亡愧前賢”,展子虔“觸物留情,備皆妙絕,尤善臺閣人馬,山川咫尺千里”,閻立本“朝廷號為丹青神化”,吳道玄“吳生之畫,下筆有神,是張僧繇后身也”……故而,在當時收藏鑒賞成為時尚的情況下,這些杰出的古畫,不管是宮廷皇室還是王公貴胄都是很舍得花大價錢的,張彥遠的估計必然有所提高。
可是通過比較,我們看到的價格之差卻是令人吃驚的,此價格相對于平民百姓、農民佃戶是天價,但是相對于當時的物價水平,這僅僅是九牛一毛而已。作為古畫收藏,價格尚不算高,在當時的收藏鑒賞中又認為“中古可齊上古”,“下古可齊中古”,“近代之價,可齊下古”,那么,當時畫家作品在市場的處境可想而知。
從經濟角度來看,繪畫作品價格與當時的物價水平相比較,畫家僅僅可以飽腹,當時畫家收入經濟收入之微薄,可見當時繪畫消費市場的惡劣狀況。這也許就是閻立本自認為從事繪畫之職“不勝愧赧”甚至“辱莫大焉”,并勸導其子“爾宜深戒,勿習此藝”;韓 認為“繪事非急務”而“自晦其能,未嘗傳之”的重要原因之一。
參考文獻:
[1] (后晉)劉 :《舊唐書·韓 傳》,中華書局,1975年第1版。
[2] 《歷代名畫記》(卷二),于安瀾:《畫史叢書》,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年。
作者簡介:宋連弟,女,1983—,山東人,四川大學藝術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美術史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