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赫伯特·斯賓塞的藝術游戲說由四個基本要素構成:剩余精力說、模仿說、練習說以及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其核心內容涉及游戲與藝術審美活動的關系。把斯賓塞的游戲說理解為藝術起源于游戲,其實是一種誤解。斯賓塞的思想受康德和席勒影響很大,但其自身也形成了一套獨特的關于游戲、藝術與審美活動的理論。斯賓塞不僅把剩余精力視為藝術活動的重要條件,且把精神上的自由視為藝術創造的核心,這對我們理解藝術的本質是富于啟發的。
關鍵詞:斯賓塞 游戲說 剩余精力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思想家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ncer, 1820—1903)是藝術史上“游戲說”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本文旨在對斯賓塞的游戲說做一個全面的分析與闡述,并試圖在文本分析的基礎上指出其合理內核與所存缺陷。
一 斯賓塞游戲說的基本要素與批評
在內容上,斯賓塞的游戲理論可以歸結為動力論上的“剩余精力說”和性質論上的“模仿說”、“練習說”與“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四個方面。
1、“剩余精力”說
“剩余精力”這一概念最早見諸于席勒的《美育書簡》。如果把斯賓塞的“剩余精力說”同席勒的“剩余精力說”做一個對比,可以看出斯賓塞很明顯受到席勒的影響。對此斯賓塞本人也不否認,但其實二者之間也存在著很大的不同。
首先,斯賓塞與席勒提出剩余精力說與游戲說的出發點不同。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中提出了“剩余精力”的概念,其目的是服務于他的美育思想。席勒把美視為人性的完滿實現。他主張從人的審美教育入手,以人道主義思想,來完善人的道德人格,實現人性的完美。為此,他提出了一種將“感性沖動”與“形式沖動”結合起來,使之變為“游戲沖動”的主張。當我們擺脫了任何外在與內在的壓力,去做一件自己高興做的事情時,我們就獲得了“游戲沖動”。這種“游戲沖動”就是美的內容。
與席勒一樣,斯賓塞無疑也是一位藝術教育論者。他著名的關于“審美文化”的思想,即是在《教育論》一書中闡述的,但這并不足以說明他的“剩余精力”說的目的,也服務于他的教育思想。
剩余精力說見于他的《心理學原理》第二卷第十章《美感》,是從屬于心理學的一個分支。而心理學在斯賓塞的思想體系中從屬于他的“綜合哲學”體系。作為實證主義哲學家,斯賓塞強調哲學與自然科學的結合,目的是要用自然科學的規律來解決社會問題。對于藝術和審美,他將自己對社會規律的生物學和機械論解釋,帶進了他具有實證主義性質的美學理論當中去。可以說,對藝術產生影響的并不主要是斯賓塞的美學觀,而是他的社會學及其自然主義的人的概念。
斯賓塞的剩余精力思想還有另外一個獨特之處。席勒只認為動物的游戲來源于剩余精力,但并未將人的審美與藝術活動也歸結于剩余精力。相反,他認為剩余精力不足以解釋人類的游戲,人類游戲沖動的產生基礎應當是想象力與智力水平的發展。與此不同,斯賓塞極大地強調人是一種高等動物,和很多動物有眾多相同的特點。認為動物的游戲同人類的游戲沒有本質上的差別,可以通過觀察、分析動物的游戲來探討人類的審美與藝術活動問題。在斯賓塞那里,游戲的能力把人置于和動物界的其他代表平起平坐的地位。
從生物學角度看,斯賓塞的剩余精力說有其合理的一面。游戲的確同剩余精力有著密切的聯系。就動物而言,如果它們的精力都消耗在滿足生理基本需要上,那基本上不會產生游戲的沖動。人的游戲相對來說要復雜得多。但是,在人類游戲產生的諸多因素之中,剩余精力無疑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這一點早已為眾多學者所論述。
德國藝術史家格羅塞,在考察澳洲土著布須曼人的原始舞蹈時曾經寫道,“布須曼人不到他們食飽的時候是不跳舞的,食飽了以后,就在月光下到村莊的中央跳起舞來”。如果可以把原始人的這種舞蹈看作一種游戲或游戲雛形的話,那么人類學家的這些論述,無疑明確表明了剩余精力同游戲之間的密切關系。
馬克思也曾指出:“對于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來說,并不存在著食物的屬人的形式,而只存在著它作為食物的抽象的存在;同樣的,事物可能具有最粗陋的形式,并且不能說,這種飲食同動物的攝食有什么不同。憂心忡忡的窮人甚至對最美麗的景色都無動于衷。”這說明人只有吃飽肚子,有了剩余精力之后,才有可能欣賞周圍美麗的景色,也才有可能從事藝術活動。
2、模仿說
對游戲與模仿之間關系的研究,其實最早可以追溯到柏拉圖。他在《理想國》第五章中認為,游戲與模仿有著密切的聯系:孩子在游戲中模仿成年人的活動,吟游詩人在作品中模仿英雄的言行,演員則模仿給予他啟示的繆斯女神。引導兒童學習應當通過游戲,而不應當通過強迫。這種觀點側重的是游戲與藝術的社會功用。
斯賓塞則從另一個角度研究了游戲與模仿之間的關系。從他給游戲下的定義“一種在缺少自然練習的情況下,生命體為了釋放剩余精力而對實際行為進行的模仿性活動”中可以看出,在斯賓塞的眼中,“模仿”是游戲的性質之一。高等動物的過剩精力如果沒有機會發泄于實際的活動,就會發泄于無所為而為的實際活動。
例如,狗和其他兇禽猛獸的游戲,是由假裝捕獵和佯裝格斗構成的;而兒童的游戲——照料玩偶,裝扮客人的游戲等,都是模仿成年人的活動的戲劇表演。在斯賓塞看來,相對于用來完成謀生任務的“真正的活動”來說,游戲只是其“表象”或“模仿”。這種模仿活動可以說是一種生物體對于自身活動能力的一種練習活動。
二 斯賓塞游戲說的核心內核——游戲與藝術審美活動的關聯性
斯賓塞“游戲說”的核心涉及的是游戲與審美活動之間的關系。在審美活動與游戲的基本特征問題上,斯賓塞深受康德的影響,認為游戲同審美活動一樣,二者的基本特征都是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或無利害性。他在《心理學原理》中這樣寫道:“我們稱為游戲的那些活動,是由于這樣的一種特征而和審美活動聯系起來的,那就是,它們都不以任何直接的方式,來推動有利于生命的過程。”
這樣,審美活動和游戲可以看作是一種高級的游戲。審美活動為人類的高級機能提供消遣,給他們的剩余精力尋找找尋出路,而游戲則給人類低級機能的釋放提供途徑。而從為生命服務的實用功能中獨立出來,是獲得審美特征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換句話說,游戲與審美活動均無實用目的,二者具有本質上的相似性。
美感具有無目的的合目的性的另一個證據,就是諸多美感均來自于對理想或現實事物的凝神觀照(contemplation)之中。在這種觀照之中,意識遠離重要功能,這不僅意指伴隨游戲的意識(譬如對美的色彩或聲音的享受遠離那些功能),而且意指凝神觀照中的事物。這類事物不是我本身的“我”的直接行動,也不是事物給了這個“我”的直接印象,而只是由行為、特性和感覺的凝神觀照活動引起的第二性的印象。在這里,同重要功能的脫離,達到了極端的程度。在游戲和審美感覺之中,“意識并不被最終的利益所直接或間接占領,而是由作為滿足的直接來源的事物本身所占領”。
三 斯賓塞游戲說核心內容:涉及藝術的起源還是性質
長期以來,斯賓塞被看作關于藝術起源的“游戲說”的代表人物之一。要想論證藝術是否起源于游戲,是個非常復雜的課題,需要大量的人類學、考古學和心理學研究的支撐。由于這一命題難以得到證明,一直備受懷疑。而斯賓塞在這個問題上也一直備受批判。人們往往會以“它抹殺了藝術的社會性”而斷然否定這一命題。實際上,斯賓塞雖然承認藝術與游戲之間的密切關系,但這并不等于說他認為藝術起源于游戲,也不能說藝術等同于游戲。因為這并非斯賓塞藝術游戲論的核心內容。
我們應當看到斯賓塞游戲說的理論價值,當然也不可否認,斯賓塞的游戲說也存在明顯的缺陷。首先,他顧此失彼,一方面夸大了剩余精力在游戲產生中的作用,另一方面卻忽視了其他一些重要因素。例如,斯賓塞的學說無法解釋游戲在物種、性別、年齡以及環境等方面的不同作用及其差異。
另外,由于斯賓塞把藝術看成是脫離社會實踐的絕對自由的純娛樂性活動,并且偏重從生物學的意義上來看待藝術的性質問題,導致了絕對化和片面性的弊病。但無論如何,游戲說強調了游戲沖動、審美自由與人性完善之間的重要聯系,對于我們理解藝術在審美方面的發生具有一定價值。
再者,在論述藝術發生的生物學和心理學機制之時,斯賓塞不僅把剩余精力視為藝術活動、藝術娛樂性與審美性的重要條件,而且把精神上的自由視為藝術創造的核心,這對我們理解藝術的本質也是富于啟發的。
作為游戲說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斯賓塞的美學思想及其意義依然值得認真研究。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這一理論,在作者整體思想的語境中、在文本分析的基礎上去研究,而不應斷章取義。
參考文獻:
[1] 席勒:《審美教育書簡》,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
作者簡介:馬振濤,男,1973—,山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跨文化學、文學翻譯理論,工作單位: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