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與中世紀西方理性之關系探微

摘要 作為中世紀西方文化主體的基督教，在吸收“兩希”文明的基礎上，主導和促進了中世紀理性的發展，引起了近代西方科學的出現，也就是說，基督教幫助中世紀西方文化完成了其在人類理性演進史中應有之使命。

關鍵詞:基督教 西方文化 “兩希”文明 西方理性 經院哲學

中圖分類號:I10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基督教在中世紀是一種極其復雜的社會歷史現象，它既有為人們提供精神慰籍的一面，也有愚弄百姓的一面;它既為人們的道德信念提供了信仰基礎，又阻擋了新道德的發展;它既援濟了大量窮人，也迫害了大量“異端”分子。因此，任何對基督教單一化和膚淺的肯定或否定、稱頌或貶損，都將招至激烈的攻擊。

另一方面，學界雖然基本同意，中世紀是從公元5世紀日耳曼民族征服已經希臘化的羅馬帝國開始的(以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的滅亡為標志)，而結束于公元15至16世紀(其標志性事件是公元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攻占，文藝復興，以及公元1517年開始的宗教改革運動)，但對于中世紀文明是倒退還是進步的，則還存在有待商榷的種種意見。

本文將首先繞開這些多方面的爭議，不做全面性的考察，只試圖通過中世紀基督教的歷史作用和中世紀西方文化的歷史地位，來探究基督教與中世紀文化在理性方面的進步性。

二 西方理性的傳統

西方文化的源頭是“兩希”文明，希臘傳統是認識自己(對人的認識)和認識宇宙(對自然的認識)，希伯來傳統是認識上帝(對神的認識)。古希臘的兩大文明奇跡就是理性哲學和民主政治。柏拉圖曾說:人是理性的動物。亞里士多德則說:人是政治的動物。這里要特別說明的是，古希臘的哲學與科學關系緊密，都是以理性為思維特征，科學正是從哲學中誕生的，被稱作自然哲學和科學哲學，所以哲學與科學也常被統稱為理性、哲學理性和科學理性。

中世紀西方理性源于古希臘哲學的理性思辨，它要求通過論證而求真，包括對外部自然和人類自身的真正認識;與之相對的是古希臘城邦的民主政治，要求遵守公平、正義的社會規則和維護大多數人的利益。這里的理性和政治也就是我國“五四”期間所謂的西方科學精神和民主精神的源頭，二者之間有分隔甚至對立，蘇格拉底就曾諷刺希臘人想通過多數票來決定真理。

當然，實際上集政治哲學和自然哲學家于一身的亞里士多德，最終還是調和了政治與理性之間的“緊張”關系，認為真正的民主制度須是建立在符合真理的基礎之上的，即人性“善”的基礎。根據蘇格拉底“知識即美德”可知，“知識”一詞與“意見”相對，代表了“真理”，所以人性之“善”也就是指“真理”。

理性是真理的認識，是柏拉圖的“理念世界”，是近代以來的科學理性和當代的自然科學與哲學;政治是民主的“意見”，是變化不定的現實世界，是近代以來的人文關懷和當代的人文學科與藝術。當然，文理之間實際上是難以進行絕對區分的，而且也應該是辯證統一的。

三 基督教與中世紀西方理性之進步性

基督教在西方文化中扮演了三個角色:古代“兩希”文明的“繼承者”和“發展者”，中世紀西方文化的核心和主體，近代西方文化的“締造者”和“推動者”。

基督教吸收了古希臘精確的概念、清晰的語言和思辨的哲學，用于說明和發展自身的教義;從古羅馬吸取了法律及政府組織的方式，用于建立教會嚴密的組織結構;其宗教及神靈方面的核心精神，則吸取了希伯來猶太教的神學信仰與虔敬精神。

在一千余年的中世紀，基督教一直處于至高地位，整個西方的社會文化、道德觀念、思維方式、政治原則等都是“基督教式”的，都是按照基督教所提供的思想資源來構造的。而且16世紀的宗教改革，鼓舞了基督教(新教)信徒的“敬業精神”，新教倫理“使人面向經濟活動和有秩序的生活，它造成了近代西方人生活態度的巨變，促成近代資本主義精神的產生，成為資本主義社會建立的直接動力”。

更為重要的是，這期間有一條理性的發展線索貫穿始終，而基督教則促進了中世紀理性的發展。長期以來，中外都有學者將中世紀簡單定性為愚昧、迷信和反理性，而“18、19世紀被稱為理性時代，因為在這些年間，西方文化脫離了宗教教條的束縛，對人類理性有著最高的信任，以為能完全解決人類問題，并給人類帶來幸福”，認為近代才有理性，中世紀只有反科學的神學文化，所以就對中世紀基督教神學持完全否定態度。

但是我們知道，演化不可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的跳躍，應該有一條貫穿始終的線，這就是“理性”。事實上，對于任何事情都應該以一種歷史的視角去分析，所以我們不能簡單地說中世紀是一個反理性的時代，因為歷史是一個漸進的發展過程，表現為一個線性軌跡，任何文化的發展都應該是連續的而不是間斷的。

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公元1854—1941年，英國社會人類學家和宗教史學家)在其文化人類學名著《金枝》中提出了一個著名公式:巫術——宗教——科學，這是人類文明演化的進程(注:本文所贊同的觀點也僅為一家之言，英國社會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就反對弗雷澤的這種進化理論)，僅此一個公式的理解好像有些模糊，不過丹皮爾在《科學史——及其與哲學和宗教的關系》的卷首也引了一首正好可以與之相佐證的詩，詩中幾個自然段的首句分別是:“最初，人們嘗試用魔咒來使大地豐產……/接著，他們又祈禱反復無常的天神……/后來，又有大膽的哲人和圣賢……/接著就來了一批熱心人……只是觀察、幻想和檢驗/從此，在混沌一團中，字迷畫的碎片就漸次展現……”

詩中的“魔咒”在巫術時代;“祈禱天神”在宗教時代(這里指原始宗教);“哲人和圣賢”是古希臘的哲學家，“熱心人”則是近代的實驗科學家。顯然，公式里的科學時代包括古希臘、中世紀和近代三個時期。

通過弗雷澤的公式和丹皮爾所引的詩，我們可以從理性的視角和人類文明演進的內在邏輯，來重新理解中世紀文化及基督教的理性進步的一面。

巫術重“技藝”，而神話重描述，在形態上也就更接近科學，兩者都屬于“準科學”，是當時歷史條件下的科學;而從古希臘自然哲學開始，經過中世紀而到近代，產生了真正的科學，現代意義上的科學。整個人類文化史也就是理性演進史，科學時代的三個時期也是由理性貫穿其中的，它們之間的演化關系不僅是歷史的，而且也是邏輯的，所以說中世紀以基督教為主體的西方文化在理性上是進步發展的，不但繼承了古希臘哲學理性，還孕育了近代實驗科學理性。于是，該演進過程就可表述為:古希臘哲學理性—→中世紀神學—哲學理性—→近現代實驗科學理性。這同時也說明，人類文化的演變與發展，就是科學理性的演進與發展。那么，歷史上的中世紀理性為什么就是進步演進的呢?其具體論證如下:

首先，以奧古斯丁主義(公元5—12世紀)為代表的中世紀教父哲學理論，源自柏拉圖主義特別是新柏拉圖主義。羅馬帝國最杰出的教父思想家、教父哲學的集大成者奧里留·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公元354─430年)將新柏拉圖主義哲學和基督教神學結合在了一起，建立其基督教神學的理論體系。

其次，經院哲學是一種比教父哲學更加理論化、系統化的基督教神學，它以上帝和《圣經》作為研究對象，討論的主題是啟示與知識、理性與信仰的相互關系，圍繞著神學主題展開，研究方法中卻引進了理性的成分。其代表思想托馬斯主義(公元12世紀以后)的科學理性源于亞里士多德主義。

經院哲學的集大成者、西方天主教傳統中最出色的神學家和最大的權威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公元1224/1225─1274年)，在基督教神學的基礎上修改和利用亞里士多德的理性思辨哲學，用新的方式來論證基督教的神學信條，形成了一個相當系統的，由基督教與亞里士多德主義相結合的新的神學和哲學體系，這就是托馬斯主義，而這種結合“后來被證明是極為重要的，以至于羅馬天主教會最終把托馬斯主義采納為它的首選哲學。”托馬斯主義不僅是經院哲學的最高成果，也是整個中世紀神學與哲學的最大最全面的體系，并且成為天主教神學的經典規范，其權威僅次于《圣經》。

托馬斯從基督教神學內部分出了“自然神學”和“教理神學”兩部分。所謂自然神學是指可以被自然理性所認識的神學道理，比如上帝的存在問題;而教理神學則是只能依靠天啟和權威來相信的神學道理，比如上帝的本質、“三位一體”、“道成肉身”和“贖罪說”等信條，這些是理性所不能認識的。也就是說，理性與信仰是部分重合的關系，重合的這部分被稱作自然神學，既可以通過理性也可以通過信仰來認識。理性可以幫助我們接近上帝，但它無法把握更高級的神學真理即教理神學。

托馬斯將真理分為“理性真理”和“啟示真理”兩部分，認為哲學和神學是兩門不同的科學。哲學和其它科學是人類憑理智所獲得的真理，神學是超出理智之外的上帝啟示的真理。托馬斯進一步論述了這二者是有聯系而不是相互對立的，因為理性和啟示都是上帝給予的，它們統一在上帝的絕對真理之中;二者可以共存但不是并列的，啟示真理要高于理性真理，神學要高于哲學和其它科學。啟示真理不是“反理性”的而應該是“超理性”的，哲學也就被當成了神學的“婢女”。

不過，托馬斯認為亞里士多德哲學既是權威，同時又存在很多問題，其“基本邏輯與行上學，對于基督教的自然神學是正確又很有用的向導。然而與此同時，亞里士多德有許多觀念與基督教教義顯然具有沖突”。必要時，托馬斯為了維護神學的信仰，就不得不宣稱亞里士多德學說的某些部分是錯誤的。

總之，托馬斯將亞里士多德的概念作了重新詮釋，把亞里士多德“基督化”了。托馬斯主義不愧為天主教神學的主體大廈，能夠引進和消化亞里士多德主義的哲學理性的思維因素，也認可了自然知識和理性的作用。

經院哲學肯定了理性的必然地位，同意上帝和宇宙是人的心靈所能把握、甚至是可以部分理解的。這樣，它為科學鋪平了道路，因為科學必須假定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也為研究具體事物的實驗自然科學的出現開辟了空間，最終導向近代的科學理性，引起近代科學的出現。

我們曾經僅僅強調近代資本主義文化是在批判封建的基督教文化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但人類任何民族的文化發展都是連續的而不是間斷的，近代資本主義文化的生成，雖有賴于對基督教文化的批判，但是同時基督教也為近代科學文化的發展，提供了理性的孕育背景，尤其是新教倫理對近代資本主義的產生起著巨大的促進作用。

四 總結

中世紀西方對基督教的信仰，促使人們追求精神上的終極關懷和情感上的普遍安慰，進而追求思維理性的終極真理。以基督教為主體和核心的中世紀文化，是一個信仰尋找理性支持的過程，這種尋找培養了西方人的邏輯思維和理性思辨精神。

西方近代以理性和科學為主要特征的文化，其實也是在中世紀的母腹中逐漸孕育成熟的，正如英國現代哲學家懷特海所認為的，在文藝復興前的數個世紀里，歐洲受教育的階層在邏輯思維方面，一直接受著一種嚴格的和精確的訓練。

總之，基督教繼承、保存和發展了“兩希”文明，主導了整個中世紀文化的前進歷程，促進了中世紀理性的發展，引起了近代西方科學文化的出現。也就是說，從理性史的角度看來，中世紀的神學—哲學理性是進步發展的，而正是基督教幫助中世紀文化完成了其在人類理性演進史中應有之不朽使命。

參考文獻:

[1] 何光滬:《宗教學小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年。

[2] [美]阿爾伯特·甘霖，趙中輝譯:《基督教與西方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

[3] [挪]G·希爾貝克、N·伊耶，童世駿、郁振華、劉進譯:《西方哲學史:從古希臘到20世紀》，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

[4] [美]奧爾森，吳瑞誠、徐成德譯:《基督教神學思想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作者簡介:

謝曉青，女，1972—，江西吉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南昌大學外語學院。

鄧明波，男，1978—，江西吉安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宗教學的研究，工作單位:江西先鋒軟件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