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味論作為一種批評原則,最早在婆羅多的《舞論》中提及,慢慢被人們接受并不斷將其豐富擴展。引入味論對我國文本進行分析,無疑是一個新的衡量維度。
關鍵詞:梵語詩學 情 味論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古代文明世界中,中國、印度和希臘各自創立了獨具一格的文藝理論,成為東西方文藝理論的三大源頭。其中印度古典文論主要包括梵語戲劇學和梵語詩學兩部分。梵語詩學是從梵語戲劇學中演化發展而來的。
戲劇是一種綜合藝術,包括語言、化裝、表演、音樂、舞蹈等,因此可分為劇作法(也可稱為是戲劇文學)和舞臺藝術。文學理論通常只涉及前一部分即劇作法,比如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主要論述悲劇和史詩,仍屬于文學理論。
而成書于公元前后婆羅多牟尼的《舞論》,是名副其實的戲劇學論著。全書約五千五百節詩和部分散文,合漢語二十萬字。詳細論述了戲劇的起源、性質、功能、表演和觀賞,其重點是舞臺藝術,規定了各種的表演程式。
梵語戲劇學可視為以戲劇為主要研究對象的詩學,后來從梵語戲劇學分離出以詩歌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梵語詩學。此后梵語詩學經歷了一千多年的發展,形成別具一格的詩學體系。它有自己的一套批評術語,如莊嚴、曲語、情、味、韻、合適、風格、詩德、詩病等,其中最重要的三個批評原則是莊嚴、味和韻,分別體現了詩歌的語言美、感情美和意蘊美。本文論述的重點集中在味論上。
在印度現存最早文獻《吠陀》詩集中,味(rasa)這個詞也用作汁、水和牛奶。婆羅多將其上升到一種藝術批評原則,將生理意義上的滋味移用為審美意義上的情味。
《舞論》講到所謂“味”,指戲劇藝術的感情效應,也就是觀眾在觀劇中體驗到的審美快感。婆羅多概括了八種味,主要為艷情味、滑稽味、悲憫味、暴戾味、英勇味、恐怖味、厭惡味和奇異味。其中艷情味、暴戾味、英勇味和恐怖味為主味,其他四種味都是從四種主味中衍生出來的,滑稽味源于艷情味,悲憫味源自暴戾味,奇異味源于英勇味,厭惡味源自恐怖味。
味論在后來的發展過程中,又加入了平靜味、虔誠味、歷史味等等,其中平靜味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婆羅多認為味產生于情由、情態、和不定情的結合。“情由”是指感情產生的原因,如劇中的人物和有關場景。“情態”是指感情的外在表現,如劇中人物的語言和形體表現。“不定情”是指輔助常情的三十種變化不定的感情,如憂郁、疑慮、妒忌、羞愧和傲慢等。
以艷情味為例分析情由、情態和不定情的組成。艷情味產生于常情愛,以男女的會合和分離為基礎,以花環、裝飾、心愛的人、花園等情由產生,應該用眼的機靈、眉的挑動、溫柔甜蜜的形體動作等情態來表現。其不定情不應該包括懼怕、懶散、兇猛和厭惡,否則會沖淡全篇的主味艷情味。
味論強調的是藝術和情感的關系。《羅摩衍那》中關于蟻垤仙人創作輸洛迦詩體的傳說可作為一個證明。《羅摩衍那·童年篇》第二章中寫道:一天,蟻垤仙人在森林里看見一對麻鷸在交歡。忽然一個獵人(尼沙陀)射中了公麻鷸。公麻鷸墜地翻滾,滿身鮮血,此時失去配偶的母麻鷸悲鳴不已。蟻垤仙人目睹此景心生憐憫,安慰母麻鷸,譴責獵人。蟻垤仙人說道:“你永遠不會忘,泥沙陀!享盛名獲得善果;一雙麻鷸耽樂交歡,你竟殺死其中一個。”
說完后,蟻垤仙人自己也覺得奇怪,后來才意識到自己說的是詩。于是他對徒弟說:“我的話都是詩,音節均等,可以配上笛子,曼聲歌詠,因為它產生于我的輸迦(悲傷),就可以叫它輸洛迦。”一般認為《羅摩衍那》中的這個傳說是味論的胚胎。可看出味與情感有著很大的關系。味的情由是獵人射中正在交歡的公麻鷸,情態是公麻鷸翻滾流血,母麻鷸悲鳴,由此激起常情悲,產生悲憫味。
自婆羅多以后,味論逐的集大成者當屬新護。新護的味論觀點主要表現在《舞論注》里面。《舞論注》是對《舞論》的介紹和延伸。在第六章的注釋中,新護在評述前人觀點的基礎上,詳細闡明了自己的味論觀點,他提出味就是一種情,一種以品嘗為特征的、完全擺脫障礙的感知對象。按照新護的觀點,味是普遍化的知覺,作品中寫的是特殊的人和事情,但傳達的是普遍化的感情。作品中的人物和故事經過普遍化的處理,情由、情態和不定情引起了接受者普遍的感情。
新護的味論揭示了藝術創作中特殊和普遍的辯證關系,也揭示了藝術欣賞的心理根源。他的立足點是九種常情,即人類的基本感情。客觀環境千變萬化。但人的感情反應萬變不離其宗,依然是九種感情。藝術作品以激發觀眾或讀者心中的基本感情為旨歸。作品中情由、情態和不定情的特殊性,必須寓有普遍性。唯有這樣,才能在觀眾或讀者中產生普遍的感情效應。也唯有這種讓觀眾或讀者品嘗到味的作品,才是能起陶冶情操作用的上乘作品。
此種歸納也帶來一些弊病,人的感情本來就是多樣化的,勉強把人多樣化的感情歸入九類也還是不妥的。新護之后,味成為梵語詩學家普遍接受的重要批評原則,其中多數詩學家采納了新護的味論,也有些詩學家試圖對味論作出新的探索。
17—19世紀,味論在理論上沒有什么重大的突破。到了近代,英語取得了實際上的國語地位,印度國內強烈要求復興本民族的文化,整理民族文化味論的現代復興也隨之開始,幾乎所有的古典味論詩學名著都被翻譯、整理。梵語詩學家還運用現代體系對古典味論進行進行了深入剖析和研究,對味論給予較多的關注。
泰戈爾在論述到文學的性質、功用、審美情趣、態度、以及藝術手法的運用問題時,曾經引入了味的概念。泰戈爾認為“我一直堅持探索情味文學的秘密”,“藝術的主要目的不是表現美”,而是“對情味的表達”。泰戈爾還對味的種類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味不止九種,有許多味沒有確定,他還特別提出“歷史味”,認為“歷史味就是史詩的生命”。他認為小說、史詩史劇不在于闡述歷史,而在于復制歷史味,只有這樣創作才算成功。他不遺余力地談論味,完全是一種弘揚民族優秀文化的自覺行為。
現在印度當代味論完全成了一個開放性研究課題,味論家的研究,不再滿足于印度原有的理論和材料,而是將其納入國際視野。例如,他們熱烈討論西方的美與印度味之間的關系。有的認為印度的“味”,就是西方所說的“美”,有的則認為“味是美的意象,而不是美”。現代味論也曾遇到了理論上的困惑。
如何沖破困惑,真正建構起印度味論詩學的現代新體系,是印度文論家們奮斗的目標。為此,他們正在三個方面進行努力。第一,拓展味的內涵,將味拓展成美或美感的意義。第二,挖掘、增強味論的理性內容,改變味論以情感內容為基礎的形象。第三,回到婆羅多客觀派的觀點,從作者、作品、讀者三個方面闡述味的審美本質。
印度古典“味”論詩學在本質上也屬于是審美鑒賞論。它突出了戲劇、詩歌等藝術樣式中情感的重要地位,強調了對戲劇和詩歌的觀賞就在于對表現于其中的常情、情由、情態及不定情的深刻體味。強調了這種觀賞體味應具有普遍的美感效應。概括起來,梵語詩學中的“味”應包括兩方面的涵義:作品本身的美以及讀者、觀眾對作品之美所體味到的藝術享受(審美效果、審美體驗),兼顧到了文本和接受者兩方面。
味論自產生之初,就注意到了文本的接受者,而西方20世紀以后才興起了接受批評。西方20世紀的文學理論諸如東方主義、女權主義等,越來越側重文學的外部研究,對于文本本身的重視不夠。梵語詩學“味”的重新引入,會更加豐富文學理論的內容,給予文本一個新的闡述維度。由此味論自有它的價值之處。國內的學者已經在開始此方面的嘗試。
國內關于西方和中國的文學理論介紹已經取得一定成就,但是長久下去,中西比較難免單調。引入梵語詩學的味論不適為一個突破。這種新維度的引入,也可與在比較研究中堅持“第三者原則”相比。
有學者指出:“在詩學研究中,用他者視域借助于異域文化之光來照亮本土的研究客體時,可以擺脫本土學者對本土詩學評價的主觀性、傾向性、自大性與遮蔽性。”“進行中西或西中比較,印度詩學是最佳第三者;進行西印或印西比較,中國詩學是最佳第三者;進行中印或印中比較,則西方詩學成了最佳第三者。”比較詩學不可只知其一,亦不可只知其二,還必須“察其三”。唯有如此,才可實現百花齊放的繁榮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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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慧,女,1985—,山東聊城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外文學比較。